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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蓁苓 别让我总是 ...

  •   深冬腊雪,枝头稍弯,光秃上零星几抹雪白覆盖。
      独一址小屋立于皑皑之中,半扇珠窗要开不开。
      蓁苓托着腮,望着眼前的一盆落梅——本来是有些盎然的苗头,随着她手心捻着的一簇温热落下,短暂悠光之后,那点绿意彻底消失。

      她撇了撇嘴,丧气似的眉眼垂落,开口时有些委屈:“师父。”
      “窗前那枝枯梅又死了。”

      后方短暂动静,微不可见的一声叹气。一股灵力攒动,蓁苓跟着抬眼,默默看着本该黄化枯萎的梅干颜色逐渐鲜活,直到饱满的梅花小叶冒了尖。

      她开心了,眸中自然就跟着亮堂。偏头看着后方的人影。

      薄施粉黛的绯红脸颊格外引人注视,褚予却神色疏离收手,复而面无表情对上她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

      淡声吐字:“继续。”

      蓁苓有些搪塞,无奈垂头,软声道:“我一定要让它开花吗?”

      “那是自然。”

      褚予坐回方凳,指腹收紧茶杯,悠然补充,“你练习足有月余,现如今一点成效没有。”

      “……”
      她已经能想到他还会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跟那盆梅株对峙。

      蓁苓能想起来的事情不多,所有的零星记忆都是关于褚予。据他所说,她是他去坞山采药时捡到的,对于她失去记忆这件事,实属爱莫能助。
      但褚予对她很好,二人诚然不够熟络。把她带回来之后,特意为她布置了房间,小筑也就多了几分温情。
      这是她在落山小筑的头几个月,深冬之时,落雪一层一层,偶尔深深浅浅的脚印都会被抚平。

      褚予离她不远,看着那抹殊璃身姿自顾自愣神。

      蓁苓不气馁,紧接着手心微张,轻闭眼睛。找到堆集的热流感,聚拢手心,腕骨跟着用力。

      她身上的衣服大抵也是褚予托人带回来的,浅粉昳丽,她本身肌肤嫩白,少许珠翠点缀。眉眼含笑,自然衬托像个悦目佳人。

      就在她刚刚找到熟悉的感觉之时,稍显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寒意跟着猛窜,夹杂呼啸冷冽的风。

      蓁苓被这动静打断,明眸浅浅看过去。

      来人是个疲于奔命的男人。

      眼底的猩红还未完全散去,丝丝缕缕的红血丝布满眼球,脖颈落雪一片,随着动作摔落,而后隐成水渍。

      踩过的地方倒影窝居其中。

      蓁苓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苦情人。

      男人视线跟着环绕,落在安然坐着的褚予身上。
      因为急切,稍显佝偻的身躯姿态放的更低。

      “听闻大师共情之术了得,汲取痛苦之思绪,致人泯然忘怀。”
      “可为真假。”

      落山小筑居于倾捱峰半山腰之处,从底端走到这个位置,一身冷气无可避免。
      进入房门之内的热气回温,男人打了个冷颤。

      褚予无可置否。

      狭长的冷眸扫过去,无视他的问卷,言语阻断道:“先生来此若是为盘问真假,在下就不便送客了。”

      “不是的。”
      男人开口否认,往前走了几步,蓁苓才发现随着他的动作,肩颈晃动高低,人也跟着踉跄。

      原是个坡脚。

      她不便开口,也就跟着沉默。

      男人此时顾不得那么多,磕绊软了膝盖,扑通一跪。

      对着褚予就是一拜。

      “言语冒昧,是鄙人过错。”

      “既听闻我,可知共情的代价。”
      褚予出声扫视,眼睑多了几分泠然。

      男人不卑不亢:“知晓。”

      蓁苓眨了眨眼,褚予很厉害。
      自她认识他起就是这样,共情术天下闻名,可除去卖弄玄虚的小人之外,并未有多少人悉知。
      共情术不似外界传闻那么神奇,大部分,它对消耗者的反噬也掺半。

      她第一次见褚予是在被捡回来的第二日,在她茫然睁眼之后。
      褚予看见她,眼底松茸一怔,而后又恢复成那副冷清模样。

      “名字。”
      面前的生人淡漠,她清丽的水眸赤诚坦然,映衬出褚予浅色的眼瞳。
      她想不起来。

      于是她摇了摇头。

      褚予是少见的短暂落寞模样,轻阖眼眸,再抬起时那点情绪消散殆尽。

      “那便就叫蓁苓吧。”

      蓁苓。

      是个好名字。

      她笑了笑,跟着应好。

      现如今她不动声色看过去,男人直起身子,重心不稳般的往一旁歪曲,掺了水的木板发出声响,厚重笨拙。

      褚予淡淡起身,男人再次抬眸时,眼前白袍落地。

      “随我来吧。”

      蓁苓看着二人进了里间,褚予倒像是忘了她还在这。
      她难免乐得短暂放松。

      落山小筑零零散散总要有人叨扰,共情既然能让人忘记不再有所期许的记忆,自然少不了人跃跃欲试观摩揣度。

      蓁苓对此持理解态度,只是。

      约莫半个时辰,褚予从那间她不曾进过的里屋走出。
      白袍缱绻微皱,不似之前的仙风道骨,泼墨似的黑发多了几分凌乱。
      看见她起身,孑然走过来几步。
      唇角用力抿直,还是不受控制轻咳,在她清凌的目光中呕出几口鲜血。

      蓁苓心中跟着一紧,加快步态搀扶他坐下。

      一向温顺的眉眼有些责怪的意味,“明知道会受伤,为何还要这样。”

      褚予不是第一次这样。
      她自来了小筑,他接待过很多这样的人。
      因为自身不堪亦或者痛苦又难熬的经历。
      七情六欲,任何情感或欲望。
      带着反噬性的回馈,褚予从不拒绝。
      饶是她,也不知共情的聘金是什么。
      能让褚予心甘情愿消耗自己。
      一次又一次。

      褚予苍白着脸色,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凛然冷了腔调:“你不需知晓这些。”

      蓁苓委屈垂下脑袋,褚予总是对她好,却又不允许她知道什么。

      “养须草可还有?”
      往常褚予都是要靠这种草药恢复。
      煮了,熬出药汁服下。

      蓁苓摇了摇头,上次已经是最后几株。

      她温声开口:“我去采吧。”
      说着对上因为虚弱更显肃傲的沉眸。
      “你好生歇着。”

      褚予没再开口,默许了她的请求。

      倾捱峰人家在少数,平时他是一定要跟着来的,没成想这次倒是允了她独自出来。
      蓁苓也不娇气,肩上的大氅半托半就垂落在脚边,鞋袜沾染了湿气,透骨的凉。
      她伸手拢紧,步子跟着加快。

      养须草聚天地精华,即使冬日也从不凋零。蓁苓凭借之前跟褚予出来的记忆,在山峰一个洞穴边发现了一片,是完全不属于这个天气的郁葱遍地。

      张牙舞爪攀比着势头,像永不腐朽的瓷器般熠熠生辉。

      蓁苓弯了弯唇,脚踝因为浸在积雪化的冰水而有些生疼,她无心再顾,抬步踩着一旁的石块走过去。

      她的筐子本身拿的稳妥,因为塞了东西反而有些冻手,蓁苓换了只手去拿,刚要起身。
      琥珀色的瞳孔沿着一侧看过去,从未注意到的洞穴有几只脚印,深深浅浅。
      零散布在周围,又被盈盈覆盖了一层白色。

      蓁苓紧张的左右观望,确实很难想象这种环境会有人在外面游荡。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进去几步。

      阴冷的湿风迭起,风尖浪口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一堆碎木被堆放在一起,七零八落的火星根本不足以御寒。

      晦暗的环境嗅觉就格外敏锐,蓁苓鼻尖的血腥气息越来越重,她已经想打退堂鼓之际,一截手臂最先露出。
      而后是淡淡的尘土味道,男人脸侧着,倚着杂草随意铺在一起的席间。伤口多半是肩膀处,被人蛮横胡乱缠了几圈,最外面一层布帛沾了污渍,隐隐约约血迹渗出。
      伤口已经发脓,模糊不清到她判断不出来在哪里。
      是有些残忍的画面。

      蓁苓被吓的心底发冷,颤颤巍巍伸手探了探鼻息。
      丝丝缕缕的温热。

      还好。

      她兀自起身,短促眩晕,她索性把身上的大氅也跟着解开,给面前的人虚盖上。
      蓁苓又去寻了些杂草跟木枝,原先淡薄的火堆倒是有了些旺起来的意思。
      她现在倒是想怨怼自己,褚予教她的那些灵术她一点没学会。

      她不好突然上手处理伤口,思前想后也就只能先找东西护住渗出的血迹。
      蓁苓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由分说从裙襦处动了手。

      这点动静在静谧的空间尤其难以忽略,蓁苓看着自己撕下的底裙碎布料。

      撞进了一双眸子。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的大氅还在他身上,只露出半张脸,深黑色的眼瞳看着她。
      蓁苓一怔。

      不合时宜这种想法后知后觉冒了出来,她没再动作。

      男人似是猜到了她的意图,开了口:“姑娘。”

      嗓音略微沧桑,带着长期不说话的干哑。

      “我自己来就好。”

      蓁苓听话的把手里的碎布料递过去,她还在担心他是否拿得稳,只见他紧蹙的眉头皱作一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自己闷声随意缠上去,如若不是蓁苓亲眼见过他的伤口,都要怀疑他是否有痛感。

      他这番粗鲁的动作下来,伤口的血液愣是又浸了出来。

      蓁苓也没忍住皱了皱眉,“你这样它好不了。”

      “那便就好不了。”

      蓁苓闻声看过去,她的碎发早就因为焦急的动作垂落,有些贴在鬓角,有些落在娇俏的脖颈,实在是与这昏天暗地的环境不匹配。
      带着锦纹的连衣裙微湿,贴在身上极其不适,裙角被毫无章法的缺了一块,落魄又瑰丽。

      男人移开眼神,火光啪啪作响,他的眸子漆黑沉重,然后,那件大氅被人扔了回来。
      只说了短短两个字:“多谢。”

      蓁苓看着他这衣不御寒的模样,还有重伤在身,难免担忧,“你知道落山小筑吗。”
      “是我住的地方,我的师父很厉害…”

      男人打断:“不用。”

      她也有些生气,怎么有人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我已娶妻。”
      男人这句话不似之前的脆弱,有几分铿锵的力量。

      蓁苓这下是又气愤又恼火,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救助别人,竟是当场就要认作夫婿了吗。

      “如果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拖死的。”
      蓁苓这下有了火气,平时温顺的样子也不见,瓮声瓮气道:“我只是不想有人就此丢了性命。”

      “倘若你自己都不想活了,那就只当我这平白无故的帮忙是瞎了眼。”

      男人闻声神色出现几抹古怪,深邃的目光看着她。
      蓁苓不示弱的回看。

      三五秒,男人眼底忽闪,不见任何笑意,话却服了软。
      “那多谢姑娘。”

      蓁苓到底还是把那大氅披在了他身上,受伤的人虽说是他,他脚步反倒更轻便。
      每一步都把雪踩实,她只噤声跟在后面。

      蓁苓身影单薄,要不是她争辩几句,恐怕这男人不会由着她把御寒的衣物给了他。

      “前面便是了。”
      她挤出一抹微笑,因为长时间受凉,四肢些许僵硬,雪已经停了。

      蓁苓走在前面带路,她眼力是极好的。
      她看见褚予站在门口,本就苍白的脸色透露出倦怠。

      “褚予。”
      她跑过去喊他。

      蓁苓这才发现,他肩上居然有雪化开的水渍,晶莹剔透半隐着。

      “你怎么出来了?”

      她过去扶他,一手的冷气。

      褚予沉默着看她。
      她与出门之前实在是大相庭径,这样可能是真的吓到他了。蓁苓凑过去,带着讨好的意味,“有人受伤了,我这才回来晚了。”

      他波动的眼睑清晰可见,执拗似的抚上她的脸颊,是比她肌肤更凉的体温。
      再落下手臂时,指间多了点灰尘。
      可能是在火堆旁边蹭到的。

      她轻推着他:“我没事的。”

      “蓁蓁。”
      他开口了。

      蓁苓没反应过来,褚予为何突然这样喊她。

      “别让我总是等你这么久。”

      说着他垂了眼,是受伤的神情。

      蓁苓内疚似软了心神,应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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