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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休住 ...

  •   何升露匆匆进府,路上碰到的丫鬟小厮无不噤若寒蝉,给他提灯的阿牛甩着碎步蒙头冲在前面好像个鬼魂在飘。

      “阿牛,你慢点,投胎去撒。”

      阿牛边抹脸上的水边回头:“公子,不是我着…诶呀哈!”

      夜里路上积了水看不出路面高低,阿牛被凸出的石砖绊了一下,五体投地摔了个大马哈,灯笼也压灭掉,幸亏他用胳膊撑地才没磕掉门牙。

      何升露避开水坑走过去拉起他:“你看你看,慌什么呢。”

      阿牛摔疼了膝盖,眼泪汪汪,眼看就要哭出声。

      何升露赶紧摸摸他的背:“好孩子,可先别哭,告诉我王爷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阿牛抽抽搭搭说:“王爷说什么哨子不知被谁烧了,里面东西全烧成了灰。”

      “公子,啥哨子嫩贵…”

      何升露托着他肋下将他从泥水里提出来:“要真是个哨子也不至于把你们骂成这个鬼样子。”

      “那是香苹吗?来来,把你兄弟带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去见王爷。”

      香苹抱着摔碎的杯盘摆件从屋里躲出来,见了何升露像是见了菩萨,忙和阿牛一块儿扶着走了。

      端王裴殷在清明狩猎图刺绣屏风前负手而立,何升露推门进去只看见他沉默阴郁的背影。

      裴殷喜怒无常性情暴虐,何升露也不是什么胆子很大的人,他深知伴君如伴虎,此时也怕自己的一个喘气就触了霉头,勉强试探道:“王爷,是我。”

      裴殷转过身,揽起暗红的袍子在椅中坐下,将桌上一片东西推了过来:“如今都骑到本王的脖子上来了。”

      正是朱砂的那封信。

      何升露看了一眼,说:“斗虫阁的死侍才用这种图腾,王爷觉得幕后主子会是谁?”

      裴殷目光阴鸷:“还能是谁,还不是前朝孤魂野鬼,御花园里那个活死人…齐宴罂真是个难缠的鬼女。”

      何升露背后一凉:“谁?”

      几乎没有人见过齐宴罂真容,她是先王最小的女儿,生母郦妃几近难产生下她,接生的奶娘要去剪脐带,细看了眼就吓得尿了裤子。

      那是个苍白如死婴的孩子,胎发睫毛一律雪白,皮肤透得能映出血管,哭起来像哑了嗓子的猫,瘆得要命。

      郦妃产后在花园里的听雪宫养身子,后来渐渐不再露面,奇怪的是,生产那日房间里的宫女仆役也都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以前怎么没听说昀华公主从斗虫阁买过人,”何升露总觉得哪里有风,吹得人后脖颈冷飕飕的,“王爷息怒,公主自小就被软禁于深宫,她纵使身边有死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这些举动与顽劣孩儿撒泼无异,就是…恶心您罢了。”

      裴殷喝了浓茶,怒火方才平缓:“本王早就说过她是个疯子,皇上也知道,可还是留下了她把她养在宫里,她要啥就给啥,可见仁慈也是一种愚蠢。齐宴罂一日不死,本王就难安眠,就像蛀虫较于偌大屋宇,渺小,随便蛀哪根木头去,但若那根木头刚好是正对枕头的那一根呢。”

      他突然放下茶杯。

      “忌慈,你听。”

      何升露浑身一激灵,可他仔细听了很久,也只是听见了细雨敲打屋瓦的声响。

      他知道恭德帝念及旧情不会让裴殷动齐宴罂,但偶尔他也会觉得古怪,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殷的杀意仿佛是出于惧怕,而他觉得这种惧怕是非常奇怪的。

      一个见不得阳光的病人,恐怖之处除了容貌还有什么呢?裴殷连人的皮都敢扒,会怕一个女人?

      何升露把这些想法埋在心底:“王爷,聂凭川已经到了碧水了,估计马上会去找护海卫。”

      裴殷听到聂凭川这三个字就烦:“那就让他去,有没有本事说服金墨是他的事。”

      “可金墨不是有个哥哥在御前禁军当值么,聂凭川会不会已经叫人敲打过了?”

      “禁军与他八大营井水不犯河水,他敲打不着,且看他眼下怎么跟金墨谈,谈不谈拢都无所谓,我倒是希望他能谈成,”裴殷坐下来,“邹舸最近有点玩得太过了,这脖子上的锁链不勒一勒,我看他快要忘了是在给谁办事了。”

      裴殷点了水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吐出些烟雾:“鱼呢,咬钩了没。”

      有时候何升露觉得自己也挺倒霉:“…没,左右盯得紧,但轿子招摇过市,又高调出入海东阁,并无异常,也没发现有尾巴。”

      烛火摇摆,裴殷突然阴森地笑了:“不应该啊,黎瑰找的人是不是不靠谱啊…”

      何升露没出声,他的目光越过那紫铜铸的丹顶鹤烛台,落在屏风中央那头白鹿上。

      白鹿勾首踏蹄呈抵御状,围猎它的人与犬已然将它包围,宛如群狼环伺。

      天边泛起鱼肚白,海上的薄雾被风吹开,图穷匕见般露出岛屿。

      安宁疾望见天光便不再擦拭银鞭,她从客栈里走出来,准备去港口的早市。

      刚下楼就遇到客栈老板拖着渔网进来,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海腥气,安宁疾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让他过去,见渔网还是湿的,一边拖一边在地上留下水迹和一些海草碎片。

      老板是本地人,操着方言向她打招呼:“客人,起这么早啊?”

      安宁疾笑笑:“要去海市,渔船回来了?”

      “回来了,您现在去刚好,市上全是最新鲜的货,等会儿天亮了人就多了。”

      安宁疾走下来,摊开掌心把一颗珍珠给他看:“您看这品相怎么样?”

      老板端详片刻,肯定道:“这是猫耳湾的珍珠,自然是上等货,连官家都指着要呢。”

      昨晚安宁疾戏问夭夭有多少钱买她卖命,夭夭说自己攒了很多年,身上没什么钱,但有许多值钱的首饰。

      还有珍珠。

      去醉云欢寻乐子的人按时辰付银子,银子给妈妈,有时候被伺候地高兴了也会送点小玩意给妓子。

      夭夭有个箱子专门装这些东西,掏出来林林总总,安宁疾一眼就从角落里把这颗珍珠抓了出来。

      安宁疾装作好奇,问:“这么抢手呐,哪儿的官家?”

      老板憨厚地摇了摇粗手掌:“那就不知道了,也是听他们洋广渔民说的,反正顶顶尊贵着呢。”

      猫耳湾芦岩港往东几海里就是采珠人作业的地方。

      这个海湾像猫耳朵,黑狮屿在耳朵尖上,此岛地位微妙,适河从北南下,分开两道入海的支流将岛环抱住,北边是洋广,南边是碧水。

      安宁疾摇着一艘小舢板在海面上漂,已经看到了岛上醒目的黑石滩和断崖,几只海鸟在天上盘旋。

      前面驶出一条绿眉小船,船头站着个穿粗布衣的年轻人,腰间别着刀,见了安宁疾就高声喊道:“喂,干什么的?”

      安宁疾不慌不忙地将被海风吹得潮湿的鬓发捋到耳后,等靠近了才说:“采珠。”

      年轻人往舢板里望了望,语调就温和下来了:“那你过去吧,别去太深的海,最近这片不太平,闹海匪。”

      他身后的同伴笑着过来搭腔:“像你这样的小娘肯定要被海匪绑去做压寨夫人的。”

      安宁疾避开目光,腼腆地笑了笑。

      年轻人见状,反身回船舱里拿出一根烟火,踩着船头伸手递过来:“给你,碰到海匪就往天上放一个,我们就来了。”

      安宁疾谢过他们,摇桨走了。

      水推风助,小舢板一下子漂远,年轻人还往那看,被同伴用嗦过的空螺壳砸了一下。

      “潮木,魂没啦?”

      潮木抢了他的螺:“两州的采珠人我不认识也都有个眼熟,以前怎么没见过她?”

      “新来的吧,前阵子珍珠送去了中阜,珍珠这玩意儿也算不上太贵,那有钱的人家都要效仿潮流,咱这可不就成了香饽饽,他们采了珍珠把价一抬,钱多好赚。”

      他们换岗的时间到了,潮木把帆调了风向准备返航,道:“钱不好赚,采珠伤身。”

      同伴没个正形:“我今晚也去采珠,一块儿?”

      潮木懒得理他:“你这个不长记性的跳鱼,上回喝蒙了头醉在人家姑娘屋里,还敢去,要是换个地方你早成包子馅了,我没那闲钱糟蹋。”

      “你别老挤兑我,说起娶媳妇,潮木,反正你现在也没媳妇,攒那么多钱没用还招贼,要不先借我点,我赎人。”

      潮木骂道:“你有病。”

      他还想再说句什么,忽闻海崖上放哨的人把牛角号呜呜吹响了。

      “号鸣一长声是归人,两长声是来客,三长声是迎敌号角。”

      聂凭川把马的缰绳在手里挽了一圈,对白龙说:“才一声,开局还不错。”

      白龙见拦路的铁蒺藜后走来一个人,低声道:“公子,下马吧,人来了。”

      聂凭川还他说悄悄话:“白龙,你看他,果然不是嫡亲的兄弟,和金成总督长得不怎么像嘛。”

      “公子…”白龙比林饶小一岁,比聂逐明大一岁,以前和林饶一起做聂逐明的副将,三个人都严肃惯了,这几年跟着聂凭川倒不如说是替聂逐明带孩子,白龙对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主向来没话说。

      很难想这是个二十六的人。

      这样不稳重,白龙愁。

      聂凭川在那自来熟:“金大哥午好啊——”

      金墨倒还客气:“我说谁来了,原是小聂将军。”

      他对手下扬声道:“寨里多少年没来个体面的贵客了!”

      几个糙野的渔家小伙都哄笑起来。

      金墨常年吹海风,皮肤也晒得黝黑,鼻梁到下颌有道显眼的长疤,笑起来那道疤也跟着肌肉一起动。

      有一点何升露没猜错,聂凭川先来找了碧水的金墨而不是洋广的李争,确实考虑了金成的身份。

      那年隆冬,禁军在检修河道,金成老婆冒风出城来给丈夫送饺子,在荒无人烟的西径校场边破了羊水,正好那天聂凭川拉着摸鱼的左献舟在山里烤兔子吃,下来发现她倒在路边呼救,两人赶紧卸了校场的门板把人抬着往城里送,一顿疯跑,井水都结冰的天气,两人跑得浑身湿淋淋,衣裳都挤出汗来。

      孩子半路就生了,左献舟捧着婴儿慌得不行,聂凭川急中生智,一手抓过小孩塞进怀里暖着,继续招呼左献舟抬门板,到底是母女平安了。

      聂凭川有心,记得大哥处处受牵制,恐怕有人以后借此关系捣乱,就把这事瞒了没说,后来金成的夫人回了家告诉金成,两边都默契不言,但扣得要死的禁军没问聂逐明赔门板,从此对五大营也更客气了。

      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金家感谢聂凭川是一回事,兵权归属又是另一回事,不能因为聂凭川见义勇为就拱手让出权力,聂凭川心里也清楚得很。

      他也随金墨豁达地笑笑,说:“宫里都还没去贺过,路过碧水,先给金大哥来拜个早年。”

      金墨叫人牵了他们的马,问:“聂大公子身体安康?”

      聂凭川说:“承蒙惦记,日日用药不断,还是病弱,但好些了。”

      护海卫的营地扎在岛屿上,都是些低矮的小屋,看上去脏败破旧,但其实牢固到能抵住台风。

      墙上挂着一副完整的鲨鱼骨架,一个健壮的姑娘收掉蟹壳,把茶碗端上来放在手边。

      金墨在外面洗了手进来:“小聂将军您路过得过于早了,盛夏的时候来螃蟹最肥。”

      聂凭川避开茶碗边缘的豁口品了口茶:“倒也无所谓,我本来就是不爱吃蟹的。”

      他在茶的热气后看着金墨,状似寻常地问:“金大哥过年要不要去庆都?”

      “冷死了,”金墨说,“以前去是为了看眼小侄女,现在长大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我才不去。”

      聂凭川盖上茶碗,在金墨脸上看出些许温情神色,说:“侄女有十岁了吧,十岁就懂事了,孩子我见过,长得很乖,在私塾上课么?”

      金墨笑着摇头:“那是个活祖宗,老夫子都怕死她了吧,听说最近又换了个书院,她老爹托关系让她去竹林听学,她自己不听四书,跑去拜了个姓乌的先生。”

      不会是乌长玫吧,聂凭川想,这可不太妙…不过看金墨的样子他暂时应该不知道乌长玫是谁,算了,本来想卖个人情,还是跳过去吧。

      “小聂将军在驹凛督战还顺利?”

      “顺,”聂凭川很快回神,“当然顺利,饮沙驹凛的兵马对付青眸人游刃有余,都说流水的将军铁打的风瞳关,相比起来五大营不过是奉王令去助阵。”

      这是谦虚的说法,实际上如果没有驹凛和五营的援兵,刘春山顾头不顾腚,就算累死都忙不过来。

      他眸底暗露微光,猝不及防地调转话头:“金大哥,前两日圣上在宫中摆宴,宴后招我一人去御前,吩咐我来剿东南沿海的海匪,可护海卫日夜驻守海疆,为何海匪能潜入近海抢掠百姓,甚至乔装上岸混入花柳巷寻欢。”

      屋内气氛肃然。

      护海卫不乐意听从朝廷管教是一回事,忠心保卫海疆又是一回事,聂凭川挂着朝廷封的腰牌坐在这把状一告,无非是用问责在打金墨的脸。

      金墨脸色果然不好看:“海匪上岸了,谁说的?什么时候?”

      聂凭川沉着地翘起二郎腿:“那在下就不知道了,这事应该是您有数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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