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金瞳

4、第一章3

　　十年后。

　　“啊，你看你看！是俊竹！啊！”
　　“真的哦！怎么看都是美如冠玉！”
　　对这类小女生的赞美，十八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湖蓝衫子，微微一笑，然后以最优雅的姿态超过那两名少女。少女们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一步三回头地溜走了。生怕被人看见，说自己不矜持。
　　十八笑了笑，仍旧走着自己的路。忽然，前方闪出了一行人。十八定睛看了看，然后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不必多说，那行人自然是小恶霸林适。时隔十年了，十八依旧是厌恶他。即使林适曾经涎皮赖脸地向自己道过歉，但心里还是有芥蒂。因为爹爹的手艺好，被大户人家买下，专门为他们做事。竺家便富裕起来，加上十八的哥哥姐姐都有了好出处。家里面慢慢变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而林适对十八的态度自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可即便是这样，十八还是讨厌林适，没来由的讨厌。
　　“哟！这不是竺兄吗！”林适很殷勤地打起了招呼。
　　虽然很是厌恶，但十八很快地平了眉头，微笑作揖道“林公子，好久不见了。”
　　林适哈哈一笑，“可不是，兄弟劳务多，总不出来走动。可想死哥哥我了！”说罢便欺身上前，伸手就要搂十八。十八顺势一退，“林兄说笑了。”林适扑了个空，也没生气，反而笑的更欢了，“俊竹，你我还有什么可见外的！哥哥近来寻了个好去处，弟弟若不赏光来可实在是说不过去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吧！”林适身旁还有不少狐朋狗友，拍掌符合。
　　十八再次推脱道“不了，多谢林兄美意，可是小弟先下有要事在身，无法跟哥哥去了。望哥哥多见谅。”林适见十八转身要走，连忙跑上去拦着，“兄弟，这可不成，今儿个你必须去，除非你消失的没烟了，不然我可不放手！”没等说完就去拉十八的手。
　　十八很是为难，刚想挣扎，突然一阵疾风刮过，风沙顿起，迷了众人的眼。等大家把眼睛揉清楚了，却发现俊竹不见了，一阵风把人给刮没了。
　　“还真的消失了！？”林适讶道。转身看了看，周围的大伙都在，唯独十八不见了。林适很是惊奇，大家便纷纷上前巴结道“哎呦！林哥，这个十八是不知好歹，定是触怒了天，所以被风卷走了！”“对啊，对啊。大哥，那风雅楼的哥儿也十分标志的，那“功夫”也一定比那竺十八强！”林适回身，猛地一巴掌打在那厮的脸上，喝道“你懂个屁！”众人便不开口了，反应快的人立马又巴结道“呵呵，自然，自然。俊竹的风韵岂是那些脂粉可抵的！”都巴结到这份上了，他们的老大还是不吭气。过了半晌才挥手走人。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林适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却也只有跟着他离开了。
　　再说十八，那风挂过的时候，只觉一个人，把自己拦腰抱起，随风走了。现在，这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这人于自己年纪相仿，却比自己美上百倍。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双唇紧闭，弯成一摸完美的弧度。十八被他盯的别扭，总觉得有什么记忆被触动了，但却是以碎片的形式出现，零零散散，像飞鸟，像雪花，看得见，捉不着。
　　那人见十八这般羞涩，便开怀地笑了，“娘子，十年不见，你出落的越发美了。”十八被他说的糊涂，当即反驳道“谁是你娘子？公子，你认错人了。”然后用手肘轻轻地推开那人。突然间，十八感觉有什么在脑子里闪过，但只是一种颜色，一种混合的颜色。有殷红，琥珀黄，墨色，苍翠。其他的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不是竺十八？”
　　“在下正是，敢问公子怎么…?”
　　还没等十八问清楚，那人就把手探向他的衣襟里。这让十八很是气愤的。因为自己容貌出众，自然引来不少是非。在这个南风盛行的时代，良家妇女要小心谨慎，貌美少年也不得松懈。十八就是这么个少年。
　　十八赶忙用手去挡，那人笑笑，“我是青眉。”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仿佛一道早春的雷，一下子霹在十八的尘封记忆里。颜色的板块飞快的拼凑起来。他开始有了记忆。有了关于青眉的回忆。
　　青眉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便勾魂一笑，继续手上的动作。他麻利地伸进了十八的衣服里。这个举动太过于突然了，让十八猛的一惊，伸手挡住了青眉的去路。看见怀中的人这么激动，青眉也不急躁，而是缓缓的将十八的手移开，然后在他耳边吹起道“别怕，我就是想看看。”说罢，便又探手进去。
　　十八睁大双眼，很是吃惊。眼看着青眉把自己心口上的玉音竹拿出。青眉笑嘻嘻的，亲了亲玉音竹，然后很自然的俯身，吻上十八的唇。
　　风卷起了谁的回忆，带着涩涩的味道，逃离了。

　　夏末的雨来的很是突然，淅淅沥沥的开始，瓢泼的下开了。十八拧了拧湿漉漉的头发，顺手拿起了一条干净的手巾，递与青眉，却久久不见有人接着。转身才发现那红衣人全身上下都是干干的，十八愣了愣，然后又开始擦起头发。二人自打从外面回来就没说过话，雨把路都下没了，雾气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二人一直牵着手，青眉紧紧的握着十八的手，生怕像流水一样握不住。十八则是眼看前方，不住的用手擦着飘到脸上的雨水。虽然眼前一片迷茫，但是灵台一派清明。十八晓得自己的身份，主公娘娘这个有点让他害羞的身份。回想起倩儿跟自己的对话，十八不禁红了红脸，自己当年说了不少屁话，很是惭愧。
　　想到这里，十八用力的拧了拧头发。透过发丝，偷偷的瞄了瞄身后的青眉。余光瞥见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因为没有什么表情，才显得他的眼神格外的迷离。金色的瞳仁发着异彩光芒，柔柔的，却又像一把利剑，直直穿入自己的心房。感觉自己一下子就乱了。
　　青眉突然轻轻地笑了笑，声音把凝固的空气打碎了。
　　十八皱着眉头，怒道“你笑什么！？”质问一出，十八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怎么会，自己的情绪完全都失控了。为什么要生气，因为，因为害羞吗？我害怕青眉说话吗？
　　青眉一点惊异的表情都没有显露出来，而是宠溺的一笑，一如十年前一般。十八顿时软了心，他慢慢转身，走进那金光闪闪的人，半启双眸，用手挑起一缕青眉的头发，淡淡道“怎么会一点都没湿呢？”
　　猛的，十八就被人狠狠的搂紧，感觉一个重重的鼻息贴近自己的脖子，饱含了思念与兴奋。“青，青眉？”十八弱弱的问了问。青眉叹了口气，“就这么呆一会，就一会儿。”然后便把头深深的埋在十八的颈边。十八愣了愣，突然间，心里好像早春的桃花，开了一树，欣喜异常。于是，十八也开开心心的环上青眉的腰，紧紧的搂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厚厚的云，温柔的爬上大地。风带着湿气吹拂着，飘进室内，绕着两个人。十八感觉自己的肩膀快被压断了，青眉的头虽然不重，但长时间的停靠已经让自己不敢重负，于是十八伸了伸手，拍拍青眉的背，道“青眉？青眉？”金发的人闷闷的嗯了声。十八见他没什么大动静，便再接再厉道“青眉，我……。”
　　话还没说完，青眉就已经起身了。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些什么。“十八。”声音与十年前的大不相同，多了分成熟的沙哑，这让十八的心莫名的突突直跳，为了掩饰内心的感受，十八横鼻子竖眼地凶道“干，干嘛？”
　　青眉笑了笑，轻轻地搂了十八入怀，也不管他人的感受，自顾自的喃喃道“我真的以为你忘记我了呢，”十八心里暗惊，冷汗如雨挥下，赶忙道“怎么会！”。青眉笑笑，“后来才觉察你没有忘记。害我担心许久。可是，你为什么会害怕我呢？”
　　面对青眉俊俏的脸，十八真的什么都回答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的“呃，呃，呃”。看着怀中的人张徨失措的可怜样，青眉忍不住笑出声来。十八感觉自己白活这么大了，一点都藏不住心事。干脆，坦诚相待吧。
　　十八抬起头，与青眉好笑的目光对视了，虽然害羞，但十八还是鼓起勇气道“青眉，我，其实是有点不记得你了。”此话一出，室内顿时凉了凉，青眉笑容依旧，只是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十八天性单纯，也没觉得怎么不妥，依旧说了下去，“但是，当你道出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全想起来了。那年的月亮，嫦娥姐姐，还有烟火。都是我不曾遗忘的，更别说是你了。我，我刚开始还不知道如何处理突如其来的你，所以就会紧张，会害怕。所以，也请青眉多担待了。”这次话一说完，十八感觉空气又暖了回来，风吹在脸上，犹如早春拂面。青眉很是温和的说：“你不用觉得有歉意，我晓得的。”十八傻傻一笑，“可是，我还真的不太想当什么主公娘娘呢。”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十八感觉浑身一冷。却也只怪天气太反常，全然不觉身边的青眉已经印堂发黑了，青眉依旧眯着眼睛，笑道“为什么啊？你为何不想做我的媳妇啊？”十八虽然害羞，却又固执的仰头，只能正视青眉，“我，我又不是女儿身！称呼为娘娘，岂不是，很，很古怪。”
　　青眉愣了愣，看着一脸真诚的十八，他便拍了拍对方的头，宠溺一笑道“好，不当什么狗屁娘娘，你就是十八，什么时候都是我的十八。”
　　腾的一下，十八就感觉自己的脸烫的可以蒸包子了。感觉天灵盖被无数的羽毛覆盖，暖和和的。意识不太清晰了，只觉得自己好像很不要脸的看着青眉的脸，受用无比。
　　抱了不知道多久。青眉才松开手，让十八坐下。看着傻愣着的十八，青眉感觉开心无比。顺手拎了茶壶过来，给自己媳妇添茶。突然，一个奴仆敲了门，毕恭毕敬的候着。十八这才醒过神来，接了奴仆递上的信函。没查封，奴仆就道“是林公子差人送来的。”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意味。十八感觉头疼了一疼，“行，你下去吧。”“是。”说罢那人向自家公子鞠了个躬，又对青眉弯了弯腰，然后又毕恭毕敬的退下了。
　　十八看了看青眉，只见他正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喝着茶。十八便拆开了信，对于林适的字十八早有领略，所以就见怪不怪了。顺顺当当的读了下来，最后一句刚要看完，青眉却开口了，“听我一句，你若是去了，必是凶多吉少。”十八被他吓了一跳，反驳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青眉连眼皮都抬一下，“这个我不提你也晓得的吧？”
　　十八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信纸。上面的鬼画符表示林大哥要请客各位公子到锦雅阁小聚。十八虽然心有不愿，但是他万万不觉得林适等人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举动。多半也就是一两句玩笑话，过去了就过去了。彼此都不上心。还记得自己也曾许诺要赴宴的。现下，青眉的到来自是让十八欢喜。讨厌林适的情绪也顿时的少了许多。于是，十八还是想给林适一个面子的。可是青眉的阻止让十八措手不及，十八看着那喝茶的人，“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青眉的眉头皱了皱，抚了抚袖子，“我在天庭也称得上是个半仙。你现在心窝子里想什么都我是看的一清二楚的。林适一伙人对你想干什么你也有危机感的。”
　　十八突然感觉一丝莫名的怒火升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压抑下去。“青眉，其实，我与你的情分，还不到这般境界吧？倘若我们是患难之交，我定当退了林适的邀请。倘若我们是相濡以沫的夫妻，我也定当不去。可是，你我的情分不过，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
　　此话一出，十八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了，说的太绝情太狠毒了。可是他死要面子的性格不容许自己退缩一步，心里已经大乱，脸上还是一派盛怒。
　　十八的话青眉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虽然这雷没把自己震倒，但那闪电却是实实在在的把自己的小心肝晃得一颤一颤的。青眉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个让自己爱了十年的人，却这样不知好歹的对待自己。这让青眉很是恼火。他的回忆历历在目，他还记得那个哭的很没出息的人，那个吃糕点吃的到处都是的人，那个看着嫦娥大妈都会痴痴的人，现下却因为一个无耻混蛋伤害自己心的人。想到此处，青眉不禁盛怒，双手骨节咯咯直响，眉头皱的跟拧麻花一样。十八还从未看过青眉这般模样，心里面又是难过又是生气。知道自己说的话是太重了，可是又觉得青眉一上来就对自己加以束缚，也不跟自己道明原因。想着想着，内疚感就一层一层的减去，取而代之的便是愤怒。为何他一来就说着说那的。十八愤愤的想了想青眉警告自己的话。他知道自己也有不是，又拉不下脸面。于是双手架了起来，一脸冷漠的立着。
　　僵持了许久，十八开始有些烦躁。忍不住的用余光撇了撇青眉。却吃惊的发现，他的脸不再是阴云密布，反而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正在这时，青眉笑了笑，“也是，我们，真的没什么可以牵绊着对方的东西。错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牵绊着你的东西。方才，冒犯了。”此话一出，十八的心肝里是七上八下的颤抖。他刚要开口辩解，却又被青眉强了话去，“虽然如此，但，我依旧是放不下你。”
　　说罢，青眉便缓缓起身，走向门边。十八突然觉得全身剧痛无比，胸口很是难受。因为这怪痛，使得自己连脚步都迈不开，只能看着青眉的离开。
　　眼看着就要走出去了，青眉却停住了脚步，“对，我依然放不下你。即使你忘记了我，即使你爱的人不是我。我也还是，还是，依旧的，要待在你身边。”青眉笑着，缓缓的回过头来，看着愣在那里的十八。
　　风吹起了青眉的头发，映着太阳的光，晶晶莹莹的发着亮光。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伤感的温柔。十八感觉自己喉咙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