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遮掩掩》杨乖人

8、他妈妈的微信 周六下

　　周六下午，两个人窝在凌梨家附近的一家书店里。
　　宁堪折难得带了课本出来，说是要刷两套卷子，结果坐下来没二十分钟，卷子还没动，人已经歪在沙发椅上，拿着凌梨随手扔给他的一本杂志翻得有滋有味。
　　凌梨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咖啡，假装在看书，实际上眼神时不时往他那边飘。
　　他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随意地垂着，低着头翻杂志，睫毛很长，眼神专注，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跟平时在学校门口等她那副站姿笔挺的模样不太一样。
　　凌梨收回视线，低头喝咖啡。
　　过了一会儿，宁堪折的手机屏幕亮了，放在桌上震动了两下，他伸手拿起来瞄了一眼，然后放下，继续看杂志。
　　又震了两下。
　　他还是没动。
　　凌梨忍不住：“你不看吗？”
　　“我妈。“他头也不抬，“等会儿回。”
　　凌梨哦了一声，重新低头看书。
　　又过了几分钟，宁堪折起身去了趟洗手间，手机留在桌上，屏幕又亮了一次。
　　凌梨没有刻意去看，但书店的沙发椅挨得近，屏幕上的字她不想看也看见了——
　　妈妈：“在干嘛呢，怎么不回消息，跟你说件事。”
　　妈妈：“我下个月要去北京出差，顺便带小谢一起，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什么东西回来。”
　　妈妈：“对了，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凌梨的视线在”小谢”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宁堪折回来了，拿起手机，坐下，开始回消息，打字速度很快，打完放下，重新拿起杂志。
　　凌梨端着咖啡，斟酌了一下，开口：“你妈妈在哪里工作？”
　　宁堪折抬眼看了她一下：“北京，做投资的。”
　　“那你一个人在江城读书？”
　　“嗯，跟我外婆住。“他停了一下，“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就让我外婆帮着照看，她隔一两个月会回来一次。”
　　凌梨听着，没说话。
　　“小谢是谁？“她想了想，还是问出来了，“你妈妈的……”
　　“男朋友。“宁堪折说得很平，“在一起两年了，比我妈小八岁，是个搞设计的。”
　　凌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坦然，“那你……接受吗？”
　　“挺好的，“他说，“我妈一个人不容易，有人陪着我放心。再说…”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小谢人不错，对我妈好，这就够了。”
　　凌梨低下头，搅了搅咖啡杯里的冰块。
　　她忽然想，难怪他对年龄差这件事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从小看着妈妈的那段感情，他大概比谁都清楚，岁数这个东西，说到底不是问题。
　　“你妈妈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还没说。“他顿了顿，“等想好怎么开口。”
　　“怕她不同意？”
　　“怕她担心，“他说，“她一直觉得我身体底子不够好，怕我分心。”
　　凌梨听到”身体底子”这几个字，心里轻轻一顿，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之前他说过幼时体弱，休学两年，她一直没细问，他也没主动提，她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说，就这么悬在那里，两个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那……你妈妈什么时候来江城？“她换了个方向问。
　　“下个月。“他说，“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凌梨抬起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情，脸上带着点她已经熟悉的那种笃定。
　　她想说”那要不要先问问我”，最终还是没说，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了。
　　那天晚上回家，凌梨躺在床上，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他说的那几句话。
　　一个人在江城，跟外婆住，妈妈两个月回来一次，爸爸走得早。
　　她以前没有细想过，只觉得他这个人从容得有点异常，什么都压得住，不慌不忙，遇事不乱，现在想想，大概是从小就学会了自己撑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他们的对话框，盯着看了一会儿，打出去：
　　“你外婆对你好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那边回来了：
　　“很好。我外婆做饭特别厉害，比任何餐厅都好吃。”
　　停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怎么突然问这个？”
　　凌梨想了想，打出去：
　　“就随便问问，觉得你一个人在江城，有点——”
　　她删掉了”心疼”两个字，改成：
　　“有点不容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还行，习惯了。”
　　又过了几秒：
　　“而且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凌梨盯着这句话，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脸上，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窗外江城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没有回复，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出去：
　　“你妈妈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嗯。”
　　“我去买件好看点的衣服。”
　　那边沉默了三秒，发来一个字：
　　“好。”
　　然后又一条：
　　“你本来就好看。”
　　凌梨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努力维持的平静已经快绷不住了。
　　她悄悄在被子里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