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东东酱

2、2.冷宫复出的公主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皇帝陛下微服私会神秘女子；被废十数年的元妃连同皇女慕容萱一并复出，皇女被钦点亲往侍奉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京畿。

　　各方势力纷纷揣测，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陛下如此破格相待。女子与元妃、昭阳公主之间，又存在着何种关联？

　　正当各方势力猜测纷纭之时，晏临却向慕容萱提出，想往城中一处寻常的坊间看看。

　　侍卫回禀后，慕容萱得知，那是一位姓沈的六品小官的宅邸，位于城西，并不起眼。

　　慕容萱虽然心中不解，但并未多问，当即吩咐了下去。

　　昭阳公主鸾驾亲临的消息传到沈府，阖府上下顿时慌了手脚。

　　家主沈文德，一个在工部当差的员外郎，惊得险些打翻了茶盏，连忙带着一家老小，拿出十二分的小心准备迎驾。

　　这天，威严的仪仗抵达沈府门前，沈文德领着家人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待到车驾停稳，他余光先是瞥见公主的鸾驾，紧接着又看到一身亲王常服的晋王正翻身下马，沈文德只觉得双腿发软。

　　亲娘嘞，这究竟是福是祸！

　　然而，更让他惊愕的是，两位天潢贵胄并未先行，反而簇拥着一位青衣女子下了车辇。

　　那女子容貌清绝，神色淡然，在亲王与公主之间，气度竟丝毫不落下风。

　　“下，下官沈文德，叩见晋王殿下、公主殿下……”沈文德声音发颤，伏地行礼。

　　慕容甫虚扶一下，语气谦和却自带威仪，“沈大人请起。这位是晏前辈，今日前来，是有些事要问。”

　　沈文德受宠若惊，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这是下官的福分，岂敢称叨扰。”

　　他连忙将贵人迎入府中，悄悄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滔天福分”为何会落到自己头上。

　　不料，一行人刚进大门，晏临却脚尖一转，径直朝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

　　她边走边问，“沈大人，贵府近日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沈文德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慕容甫见状，不耐地呵斥，“前辈问话，还不从实禀来！若有丝毫隐瞒，孤治你怠慢之罪！”

　　沈文德吓得浑身一抖，再不敢隐瞒，颤声道，“回，回殿下……回贵人……确，确有异事。

　　他说，就在几日前，府中花园池子里的锦鲤，不知为何体型突然暴涨，还有池边那几株原本凋零的牡丹，也反常地绽开。

　　晏临闻言，嘴角轻轻一勾，脚步不停，很快来到花园池边。

　　只见池水浑浊，隐隐有异样的气息在弥漫。

　　一行人尚未站定，原本平静的池水忽然剧烈涌动起来。与此同时，四周的树木竟然也无风自动，哗啦作响。

　　伴随而来的，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笼罩了过来。

　　慕容萱与秦鸿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沈文德更是面无血色，几乎站都要站不稳。

　　晏临长身玉立，神色不见丝毫波动。

　　只见她手臂轻扬，五指虚拢，下一瞬，一缕金光自池中跃出，乖顺地没入她的掌心。

　　霎时间，翻腾的池水平息下来，恢复了原有的清澈，连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也随之一扫而空。

　　吸纳了这一缕神魂，晏临识海中微光一闪，许久不见动静的本命法宝溯光剑发出一声微弱的轻鸣，而后又回归沉寂。

　　渡劫时，溯光剑为护她残魂硬抗天雷，剑身布满豁口光华尽失，如今只能在她识海里慢慢温养，不知何时才能重现锋芒。

　　这碎片只是其中最微小的一块，堪堪让她的修为从炼气初期回到炼气中期。

　　在场几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慕容萱与慕容甫心中震撼不已，愈发觉得眼前这位“前辈”神秘莫测，各自思忖着如何回禀才好。

　　晏临并不在意她们的心思，转而看向沈文德，“沈大人，府上可有一女？”

　　沈文德尚且惊魂未定，听到问话，连忙躬身回答，“回贵人，下官确有一女，名唤珍华……”

　　晏临却说，“不是她，是西北角那个。”

　　沈文德喉头一噎，冷汗冒了出来，嗫嚅道，“贵人明鉴，下官，确有一庶女。只是她资质愚钝，何以得贵人青眼？”

　　“带来便是。”

　　说完，晏临敛袖，不再多言。

　　沈文德不敢推辞，一面命下人去把人唤来，一面将贵人们请往温暖的正堂暂歇。

　　众人刚落座不久，下人便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进来。

　　女孩身上的衣裙洗得发白，在嫡母催促的眼神中，怯生生地行礼问安，眼神怯怯地躲闪，带着一股未开蒙的钝拙之气。

　　沈文德只觉得脸上无光，讪讪道，“小女粗鄙，让诸位贵人见笑了。”

　　晏临看着小姑娘，声音放缓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蚋，“……若楠。”

　　晏临摇摇头，“这名字与你命格不合。从今日起，你就叫‘六爻’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六爻乃是窥探天机、推演万物之术，以此为名，何其宏大深远，一个小小女子如何能当得起？

　　沈文德夫妇脸上更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晏临不理众人反应，只注视着小姑娘，“六爻，可愿入我座下，为我弟子？”

　　小姑娘似懂非懂，但冥冥中似乎有天意指引，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好。”

　　接着，她面色纠结，几息后，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我要是当你的弟子，我和娘亲，可以吃饱饭吗？”

　　此话一出，又是满室寂静。

　　沈文德夫妇面红耳赤，眼神慌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晏临意味深长地瞥了沈氏夫妇一眼，对小姑娘颔首，“自然。”

　　于是，在晋王与昭阳公主的见证下，沈若楠更名六爻，向晏临行了拜师礼。

　　晏临素手一翻，一条古朴项圈凭空出现，“这含光紫金锁便赠予你，可护身辟邪，稳固心性。”

　　这凭空取物的手段，再次让在场的人心头一震。

　　慕容萱与慕容甫回过神来，也有所表示。

　　慕容萱取下新得的羊脂玉佩赠予六爻，慕容甫承诺回去挑选上好的文房四宝送至府上。

　　临行前，晏临嘱咐六爻，“两日后，我来接你。”

　　小姑娘乖巧应下，“是，师父。”

　　贵人们一走，沈文德立刻吩咐下人将六爻母女挪到宽敞明亮的院落，一应吃穿皆按最高份例供给，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夫人心底虽然不痛快，却也知道其中利害，回去后严令自己的子女不得再欺辱六爻母女，生怕她在贵人面前说漏只言片语，为家里招来祸事。

　　暮色渐合时，慕容萱的鸾驾回到公主府。

　　依照本朝规制，公主需得出嫁才能开府别居，慕容萱算是特例。

　　这府邸虽然不及那些经营多年的亲王府恢弘，却也规制严谨，一应俱全，透着新赐的荣宠与皇家的威仪。

　　车驾刚在府门前停稳，等候多时的陈嬷嬷便带着一众侍女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意，搀扶着慕容萱下车。

　　“殿下辛苦了，老奴已备好热汤热茶，请入内歇息吧。”

　　如今的陈嬷嬷地位水涨船高，是这公主府说一不二的人物，与皇帝指派的家令一内一外，共同打理着公主府事务。

　　回到寝殿，慕容萱由着侍女们卸下钗环，更上舒适的常服，又用温热的香茶漱了口。

　　而后，她拿起细棉手帕轻轻擦了擦嘴，问道，“阿母，母妃近日可好？”

　　陈嬷嬷脸上笑意更深，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喜气，“回殿下，德妃娘娘一切安好！听说陛下连日来赏赐不断！而且，陛下连着几日，都歇在娘娘宫里呢！”

　　德妃是元亨帝日前为元氏新拟的封号，其中安抚与补偿的意味不言自明。

　　慕容萱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膈应，将手帕放回托盘，语气平淡，“阿母，以后内廷之事就不必刻意打听了，免得落人口实。”

　　陈嬷嬷脸上的喜色一凝，觑着慕容萱的脸色，躬身应道，“老奴明白了。”

　　慕容萱挥挥手，“都下去吧。”

　　陈嬷嬷会意，领着侍女们无声敛衽，鱼贯而出。

　　殿内安静下来，角落铜兽炉中的香袅袅升腾。

　　慕容萱走到贵妃榻旁，拿起那本还未看完的《九州舆地志》，倚着靠枕，就着暖黄的灯火翻阅起来。

　　比起在冷宫中仅有几本翻烂了的杂书可读，如今她这书房里，经史子集、地理杂闻可谓是汗牛充栋。

　　她自幼喜爱读书，如今重见天日，更觉得自身浅薄，亟需汲取知识，方能在这诡谲的局势中寻得立锥之地。

　　可现在，她的目光虽然停留在书页上，神思却早已飘远。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晏临在沈府花园里的画面。那般力量，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但她知道，肯定非人力所能及。

　　她畏惧她的父皇，畏惧皇权——只要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让她与母亲在那方狭小荒芜的天地里磋磨十余年光阴。

　　所以，当他降下旨意，让她去侍奉那位“前辈”时，她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恭顺地领命。

　　可今日所见，却在她心湖投下了一块巨石。

　　原来这世上，竟存在可以凌驾于凡俗权力之上的，或许，连帝王都无法掌控的力量。

　　一时间，迷茫、忐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悄然萦绕上她的心头。

　　思绪流转间，又不自觉地落到了六爻身上。那姑娘同样不被父亲所喜，同样被冷落，与她何其相似。

　　要不是晏临的出现，她与六爻或许终其一生，都将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腐烂。

　　想到这，她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公主府华灯初上，将四处照得亮如白昼，入眼之处一片锦绣繁华。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眼中迷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笃定。

　　她重新看向书卷，就着明亮的宫灯，强迫自己一字一句认真地读下去。

　　无论前路如何，多一分准备，总会多一分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