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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扶苏 人心归附, ...

  •   现在想想,我是见过父皇的眼泪的,不过时间太久太久,久到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再难回头,我才模糊记起。

      秦王政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
      秦王政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後”。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四月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

      那时我四岁,躲在寝殿里,偷偷看父王喝酒。
      父王饮酒时并不言语,他只是跽坐塌上,沉默着倒酒,然后灌下。他看见我,于是招招手让我过去,轻柔地把我抱在腿上。我记得当时父王的身体好冰,他的手抚上我脸颊,没有一点温度。
      父王问我:“扶苏,你觉得大母好看吗?”
      我为难起来,大母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待我也是极好的。但我能隐隐感觉到父王对大母复杂的感情,像是爱怜又像是厌恶,因此并不敢多言。
      父王就笑:“很好看吧?”窗外的月光清凌凌透过树影,在父王微微敞开的衣襟上洒下一片苍绿。平日威严的父王抱着我,冰凉的手蒙上我的双眼,低低吟道: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我只听着,不懂内里的含义。但父王许是非常难过。冰凉的水珠滴在颊上,我悄悄抿去,像盐。
      那夜之后,父王又变回英明神武、杀伐果决的秦王,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嫪毐一事。

      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於雍。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

      如今我日夜跟着父皇飘荡在咸阳城。说来也怪,明明都是死后再见天地,父皇便是正常魂体,除不用饮食外与生人无异。我却偏偏成了一团“气”,不仅没有魂体,还可日行千里、穿墙遁地,父皇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我。
      父皇的灵柩送回咸阳,毫不意外引起了一阵轰动,而继承人的选择变成了最大的难题。在王公大臣们茫然不知所措、我的弟弟们跃跃欲试时,李斯捧出一份彩绢,轻飘飘宣读了矫写的遗诏。他和赵高最先站出来,坚定地站在了胡亥一边。
      我当然恨他。李斯和赵高狼狈为奸,连父皇的遗诏也敢篡改,父皇对他的重用就是一场笑话。可我更恨自己,若是我当时能再果断一点、决绝一点,直接与蒙恬带兵冲进咸阳,大秦的未来能否就此改变?

      二世诛大臣及诸公子,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尽徵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穀。用法益刻深。

      胡亥,秦二世。
      我那好弟弟不思进取、不用贤臣、不惜民力,只知道天天与犬马美人相伴。为掩盖篡位的事实,自小与我相伴的蒙氏二人被处死,父皇的血脉尽数殆尽。
      我眼睁睁看着蒙恬饮下毒酒、将闾兄弟三人自刎、阴嫚被肢解、高为保母族而自请殉葬,却在墓陵中被乱箭射死……
      到最后清理朝中旧臣时,我反倒麻木了,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如果我当时真的回到咸阳,是不是他们不会因此而死?
      我悔了,这一课痛彻心扉。
      父皇只立在咸阳市前,看着。

      臣为丞相治民,三十馀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脩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
      地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
      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
      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
      更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
      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
      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
      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原陛下察之!

      我对胡亥不抱希望,他日夜笙歌,还被赵高哄骗着不去上朝。甚至黔首起义时,仍然认为自己依旧是秦朝的皇帝,剿灭暴乱只在旦夕间。想来李斯也在胡亥滥杀父皇子嗣后看清了他愚昧昏庸残暴的本质,三番五次想来上书都被拒之门外。当年父皇在世时,谁敢给他如此大的难堪?
      我飘进狱里,看着李斯被赵高严刑拷打、榜掠千馀,终于自诬。他让狱卒取来笔墨,颤颤巍巍写下了《狱中上书》。
      立秦为天子。见秦之彊。固其亲。明主之贤。树秦之名。见主之得意。万民戴主。
      所谓七罪。
      结果不出我所料,赵高弃置不奏,又诈供逼问。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三月后具五刑、腰斩于市。
      父皇仍立在咸阳市前,看着。

      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

      何以为国?何以为家?
      国为谁国?家为谁家?

      三年夏,章邯等战数卻,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於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

      希望破灭,大梦方醒。刘季入咸阳城,项籍烧咸阳宫。黔首的惨叫回荡在我耳边,我无能为力,只得闭目塞听,去寻父皇。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一路飘来,远远听到一阵喑哑破碎的悲歌。沿途寻去,竟是父皇。
      那声音低徊浅唱,是我从没听过的悲凉。我不由停住了,看着父皇静静凝望着焦土,有一滴水落下,在空中映出耀目的银光。
      那是父皇的泪吗?
      我飘上去,想接住那滴泪,它却直直从我身中穿过,落到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土迹。
      要父皇眼睁睁看着七世功业毁于一旦,想来便是直接在沙丘魄散魂飞,也好过如此凌迟。
      天大地大,无以为国,无以为家。

      刘季登基那天,我远远看着父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日月轮转,现在,昌盛的该是汉了。
      萧何奉上传国玉玺时,眼前之景开始寸寸崩裂。天旋地转间,我晕了过去,待再醒来,已在上郡。
      我看着那个扶苏将剑架在颈上自刎,鲜血飞溅,洒落帐中。唯有苦笑。上天让我再来一世,为何仍不让我不显于人前?难不成要惩罚我的过失,逼我重温亡秦之景?
      阎乐回去复命后,扶苏颈上的伤口竟慢慢愈合,面色也逐渐红润。我和守在一旁的蒙恬惊诧至极,就见“扶苏”缓缓睁开了眼。
      我看着那双帝王的眼睛,知道父皇的魂体在我的躯壳里。

      父皇和蒙恬带着军队冲进骊山,截住了发丧的文武官员,又与李斯相认,八月登基,除掉赵高和胡亥。自此皇权稳固。
      也难怪李斯不选择我,由奢入俭难。父皇的手段……我实在望尘莫及。
      李斯来请罪,我这才知道他原来也是重生,这一路上的种种怪异举动也都有了解释。父皇原谅了李斯,命他接着变法,大秦一天天昌盛起来。又六年,李斯随葬皇陵。
      我也不再时时待在父皇身边。冒顿进兵后,我常会飘去北境,揣摩韩信的用兵。前世因着刘季,我一直瞧不上韩信。今生韩信事秦,我便也觉出他的好来。
      人心归附,西域尽纳,黔首安乐,四海升平。
      从政权岌岌可危到如此盛景,不过短短十五年。

      我再次回到咸阳宫,夏无且给父皇诊脉。
      臣回天乏力,他叩首。
      父皇一生与血亲争、与相邦争、与六国争、与朝臣争。到头来,还是争不过所谓天命么?
      最后一夜,我站在窗舷边,赏了一晚秦月。嬴桓果决明断,比我更适合当帝王。
      父皇为这副已死的躯壳续了十八年命,我也早该随这里的扶苏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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