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斯】新主》秦夜阑

11、死别 秦时月落。

　　半年后，新法实施。

　　有了田、项氏除族的震慑，六国的旧贵族终于消停下来，老老实实待在咸阳。萧何早入了朝，擢为五大夫。助李丞相完成秦法改革编纂后，朝中再没人敢轻视他。这位前汉时丞相、现秦二世陛下面前的新锐，终于独自展露出他的锋芒。
　　李由仍在三川，守卫着京师右翼。王离章邯驻守北疆，防御着统一草原的匈奴冒顿。蒙恬坐镇咸阳，有他在，京城永不会腹背受敌。
　　蒙毅依旧跟随嬴政，延续着祖上的恩荫。冯去疾冯劫父子俩和李斯一同共事，私交甚笃。刘邦给自己改了名，任典客下职，居于咸阳，偶尔与樊哙几人饮酒作乐，风流恣意，好不快活。张良不再谋划刺秦，但依旧不愿出仕，留下几本书后从此于紫柏山隐居，不问人事，学道修仙。

　　李斯过七十五寿宴时，朝中有名有姓的官员都来祝贺，车马停满了长街。如今的奉常李瞻迎接李由回到咸阳。距上次相聚已有半年，宴内丝弦舞乐、歌舞升平。兄弟俩相谈甚欢。
　　待到宴饮结束，嬴政慢悠悠从庭外踱来。李斯忙要行礼，却被嬴政扶住了。
　　嬴政看着面前逐渐衰老的秦臣，递上一块穿着红绳的玉：“你我君臣，无需多礼。这玉是苍梧郡守送上来的白玉，寡人瞧着品相不错，便刻了个字，赠予丞相了。”
　　李斯先谢了恩典，双手接过玉印。触手冰凉、质地温润。低头一看，是熟悉的陛下的笔迹，正面刻着“立制郡县，承以万年”，背面是“通古”二字。
　　他眼底一热。一国之君忙于政务，还在繁杂的书简中抽出时间，亲自刻了这块玉——这样依旧的信任与亲近，他又怎么担得起？

　　再一年，李斯重病，李由急诏回京。宫里的侍医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连夏无且也束手无策。
　　嬴政亲自前来丞相府中探望。李斯僵躺在床上握着陛下的手，看着那张与嬴政有六分相似的、依然年轻的面容，不由得有些恍惚了。

　　约摸是三十余年前，陛下刚刚亲政时，他们还对坐相谈。谈秦六世明主的野心、谈六国合纵的破敌之法，两人彻夜不眠，引为知音。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助陛下一统六合时？是坚持郡县被封为丞相时？亦或是在沙丘篡改遗诏时？
　　人总是贪心不足。李斯前一世做舍人时想识得明主，升长史时又觊觎着更高的位置。直至封为丞相，他仍想要秦法万世、子孙恩宠。最后被赵高蛊惑，落得如此下场。
　　可陛下竟还愿意信任他。减缓征役、防御守内、与民生息……这些法家原本不重视的法令最终被大幅推行，至今已初见成效。重来一世，又见了大汉所用政策，他确实改变了许多。由今日之景看来，兼以百家确实比一味压制、严法苛政更为有效，也更为深远。

　　李斯能感觉到，他快死了。
　　他强撑着一口气，直直对着嬴政黝黑的眼睛，哑声道：“愿陛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嬴政一直握着丞相干燥冰冷的手，忽然感到力道一松。
　　秦时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