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自从我结婚,我妈就没说过许老师一个“好”字。当然,许老师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当不起这一个“好”字。许老师也知道我妈不待见他,能少见面尽量少见面,他似乎是有点怕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妈在我面前总说人家的坏话。说实话,许老师这人毛病确实挺多,但我妈挑出来那些,在我看来,都属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正儿八经的致命缺点,她根本没看出来。我反而从她挑的毛病、说的坏话里,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规训意味。
我在心里一面鄙夷着她的控制欲,一面根本不把她的话往心里放。
自从我上次,企图跟许老师深度沟通的谈话失败之后,真的动起离婚的念头。但只是一个念头,还没到细细思量的阶段。
那年的中秋节,培训机构放假,许老师找刘老师喝酒去了,我晚上在我妈那儿。
白天去看了我爸,他换了一家养老院,之前的那家被政府拆迁,只好换来这边。他看上去老了很多。背驼得更厉害,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但脑子还挺清楚的。
他似乎有意无意的,在向我抛诱饵。
他说,自从退休一直没闲着。我们这个城市,以前曾有一个国营军工大厂,是我们这里最高端的工业产业。后来,这个军工大厂军转民,接着,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也经历了一波市场规律的洗礼。但是,科技含量高就是占优势,这说明行业壁垒也高,没破产,反而蒸蒸日上。但随着这几年科技浪潮的迭代,技术已经渐渐落后,变得不那么耀眼。
我爸说,这个大厂,在这二三十年中孕育出了一整个相关产业链,完整及先进程度,全国前三。
这我也猜到了。肯定退休的厂长、书记、工程师们,一波一波拉出人来接私活单干,整出来的大好局面。
我爸的重点来了:“这里面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金刚石,做人造金刚石。刚好我学的专业就是碳元素,专业对口,所以北郊的一个工厂,把我返聘回去,做总工程师。”
……嗯,我好像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我除了退休工资,每个月还有别的收入哦,而且比工资高很多……
我憋了点坏心思,笑问:“爸,现在图纸不都是CAD电脑里的吗?你处理这个没问题吧?”嗯,姐也算个工程师,别懵我。
我爸挺了挺胸,特别骄傲:“没呀!我还是手动画图,我只管看图纸,别的不管。”
好吧,这是给我炫耀呢!他手下有专干电子图纸的人。
我适时地表达羡慕:“那你工作还挺轻松的,每天去转一圈就完了。”
没想到,这句话给了他更多发挥的平台:“转一圈完不了,我每年还得出几趟差,去给外地的客户维护设备。常去的这几家都是甘肃和四川的,去了也没啥事,就把轴承校一下。运转时间长了,总会有点小偏差。”
他说话时扬起下巴,眉眼含笑,满脸皱纹先舒展开,再以其他的纹路走向重新组合,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态。
我发现了,他才是那个、被传统男子气概牢牢绑架的代表人物。他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展现自己的才华横溢,吹自己有多牛!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根本不在意,他只在意让他享受人生的态度上、我有多少配合度。
——他也需要我来演,演个听话的捧哏,满足他对成功人生的想象。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我演?
新中国都成立这么久了,女性也从小脚、宅家,变成人格独立、可以从事各行各业的公民。为什么男性还是被传统的刻板观念牢牢绑着?不肯放下所谓的男子气概?你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创造出现代男性的新内涵?
面对这个我得叫“爸”的人,毕竟我是晚辈,只能配合:“那你每次去,接待标准肯定都是顶级的吧?就当公费去旅游了。”
没想到,他话锋急转:“生活上还是要勤俭质朴,人家的标准是人家的,自己还是应该自律。”
我一愣。
——这啥意思?怕下次出差我想跟他一起去,占他的便宜?
想多了吧?他的便宜占不占得到,我不比任何人清楚?我怎么可能生出这些妄想!
我爸兴致勃勃地开始教育我:“东北抗联那个领导打游击的,叫什么来着……”
“杨靖宇。”
“对!就是杨靖宇。零下几十度的天,在原始森冷里,日本人愣是围剿不了。是人都好奇呀,他咋活下来的?你说,他都吃啥?”
我被问得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按小学课本上教的答:“草根、棉花……”
“不对!他们都吃屎。这有啥呢?他们都吃屎活下来,打游击抗战。”
我惊得只能瞪着眼看他继续:“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有东北抗联活下来的人,专门来学校做报告,他就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条件那么艰苦,说起吃屎这一段,觉得分外光荣!大家激动得在下面给他鼓掌,都可钦佩!”
静静听完他的描述……我、我、我……好像懂了,只能说好像,我好像领悟了,他为什么爹味儿十足地这么教我——他怕,他是真的怕。只因为我跟他有血缘关系,天生有权利占他的便宜,所以,一点一点地给我打预防针。他宁愿,把我当成最爱占便宜的人来防范。
欸,人吧,都不能靠太近,距离一近就去魅。现在看我爸,又怂又爱吹!情商低得要命,人品还有问题。
晚上见了我妈,本打算跟她吐槽几句,但又怕勾起她年轻时的伤心事来,于是,就只跟她说,刘旌生同志越老越俏,赚钱能力不降反升。
我妈一听,似乎揿动了身上的某个开关,忽然脸一沉,问:“他跟你说他有多少钱没?”
我笑她的不自量力:“你头一天认识他吗?你觉得他会说?”
“他的东西都在哪里放着,你知道吗?”
我预感到不妙,这老太太可能又要出幺蛾子:“操这心干啥呢?他又没老糊涂。”
我妈忽然把手里的活一放,义正词严地跟我说:“你去跟他说,让他给你点钱,放到你这儿,将来他有病住院,可着这些钱花。他要不给你,将来住院别让他来找你,钱给谁了让他找谁去!”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有这想法你早干嘛了?恢复关系之前,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话撂给他?到了现在,指挥我去干活?别说你以前没想过这事,谁又不是傻,当初死劝活劝、非让我认他的时候,谁有什么想法,大家心里都清楚!
怎么跟我爸相处,现在是我自己的事了,我妈的话,现在也只是耳旁风。
可我嘴上只能和稀泥:“那这话——我说不出口,怎么办呢?”
我妈登时一噎,不知该如何往下接。
过了好一会儿,她调转火力,开启了另一个战场——挑许老师的毛病。左挑右挑,总之是说他对我不好。
以前吧,从不把这当回事,我一言不发,由她说去,说完也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我心里却忽然一抽:我想离婚,该不会是受了我妈的影响吧?
这个念头仿佛牵动了我身上的某个机关,一股火气直窜头顶!奶奶的,姐今天不演啦!
我把手里捡拾的砖头一扔,回怼:“对呀!你说的都对!确实都是事实。可我觉得,人家对我再不好,至少比你对我好!人家又没让我天天干体力活儿,碰见出力‘拉磨’的事,从不让我动!跟着你可好,我来着月经,肚子疼得一边吐,一边还要给你扯绳子、挂晾晒的菜。我实在看不出来,晚个一天半天,等我肚子不那么疼了,那些菜能长毛变质!我那就是不想让你生气,不然,就算那些菜都烂了扔掉,我也得躺那儿歇着、不受这份罪!我感觉,跟人家过比跟你过幸福多了!”
我把卷起的袖子往下一放,顺道踹了一脚旁边的砖头:“大过节的,非得让我搬砖头修菜园!我不干啦!累死了,我走了。”说完,我抬脚就走。
从此以后,我妈再也没让我干过体力活儿。
我总算明白过来,只是演,关系不会有实质性的改善和进展,还是要“真”,把真实的自我勇敢地展现出来。
我也跟自己强调:婚姻,绝对值得再努力拯救一把。许老师他,在千万人之中看见了我,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发掘出了我自己都不太清楚的闪光点,让我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知。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恩典。
第二天,许老师就跟我商量,说想开个音乐培训中心。就开在刘老师的画室旁边。我一听就知道,这纯属为了能天天一起玩。
自从这俩人收山,刘老师对“赚大钱”这事,仿佛心灰意懒,就算有相熟的朋友找他帮忙,也回绝得特别干脆。他把所有的热情,一心都扑在对艺术的追求上。这几年,显见得进步越来越大,被我们当地好多老国画艺术家夸赞过。
许老师似乎觉得自己的格调跟人家有了差距,而且也想搭帮继续做伙计,他以前是学音乐的,所以想出这个主意。
想做就做,有事做总比游手好闲强。我自然全力支持。
租房、装修、买乐器、找老师,一通忙下来,投了二十万。只要能找回信心,重建良好的生活状态,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事。哪怕这个音乐培训中心不赚钱,只要能找到喜欢做的事,这就够了。
我本以为,最惨是巧瑞姐。她跟刘老师要了二胎,自从刘老师全身心献给艺术事业,家里境况前景不太看好。她为了升职涨薪,连跳好几家地产公司,把自己专业水准吹得天花乱坠。后来薪资是挺高的,可惜,公司总是拖着不发,一拖欠就是好几个月。
于是她一狠心,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工程咨询公司,专做造价和成本管理。巧瑞姐的业务拓展能力不是一般的强。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去她的展台搜集同行情况,她敢大大方方挖我跳槽。所以,公司开得还挺红火。为了帮她提升资质,我得证都挂靠在她的公司里。
刘老师说,她一天电话数不清,晚上十点之前,跟孩子说不上一句囫囵话。我还不胜唏嘘,感叹她为了家庭,不得不把自己逼成这样……
直到我有一次去她的公司,果真的,说不上三句话就要接电话、给员工安排工作、解答问题。在这重重环绕之中,我意外发现,她特别享受。她一手给自己塑造了最棒的环境,这就是她选的那条路。
半年之后,许老师的音乐培训中心关门了。他既不想投入精力去招生,也不关心平时的各种比赛考级,更懒得搞课后追踪、改进教学方式。在那个时候,教育培训已经呈现出“近身肉搏”的竞争态势,他不被踢出来就见鬼了!
我看出来了,什么转型规划、从长计议,说得好听。他还是想找一个暴利、见面一两次就收钱、后面不用管、天天玩乐的生意做。他根本就没想过,脚踏实地接受平凡而琐碎的生活。
算了,关门就关门吧,他想玩就玩,大不了以后我料理营生,我养他。
都到这一步了,我们俩应该能和和气气地相处了吧?
没想到。
那天晚上,我正在刷物理题。真的,高中学科难度天花板是物理,根本不是理科数学。这才必修二,高难度拓展题我只有一两步的思路,两步之后直接凌乱。一般难度的拓展题,我大概要三四十分钟才能做出一题,还不保证计算正确。那天,我脑子转得飞起,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嘭——!”一声,书房的门被大力踹开。我惊得一抬头,许老师正站在门边,他穿着睡衣拖鞋,脸色难看得能拧出汁来!
我一时迷茫:这又咋了?我这一向都没跟他说话,又有哪儿错了?
他怒吼着给了我答案:“因为学个习,你可算找到理由了是吧?门一关,啥也不管!学!学!学!学了你还能考是咋地?就这几个破钱,不挣又能咋地?”
……
我只听到这,后面的没再听进去了。
现在究竟是怎样?他烂了,所以要大家一起烂吗?这样烂起来才有安全感,谁也不会离开谁?
你自己烂吧,谁也别想挡我的路。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细细规划离婚进程。
本来么,这婚姻里面感情就不多。对于我来说,最难受的就是尽夫妻义务。每次我都想装死,忍一下就过去了。可事实上那一刻想死死不了,搞得我每次真实感受都像被强*。更气人的,我还得装得特别投入。有时候为了让他早点结束,我还要装高*。
对,我根本不懂高*是什么样的,都是去网上搜视频一点一点学的。
这段婚姻,让人成长得飞快啊!
当我真正开始规划离婚,心里全是解脱的窃喜。
要离婚很容易。平均每三天,许老师骂我的时候就会提一次离婚。我只需要在他情绪上头、提出离婚时不再沉默,顺道答应一句,依他对自己男子形象的定位,肯定顺顺利利就离了。
果然,一切都如我所料。
我早就想好了,既然决定离婚,那就切割得一干二净,绝不要所谓的“断丝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