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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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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从这时候起,我觉得,我爸这事还可以再商量。
看,人生就算这样,原本你笃定一辈子都不会做的事,一旦时过境迁,就变得有可能。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多“一定”。
比如我现在。
按我爸的思维方式,女孩子一旦出嫁,所有权属就跟着发生转移,成了“外人”。他们就没有权力再对女儿做出要求。
既然我能跟他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那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就像我妈说的,就算是个邻居,一个孤寡老头独自居住,也应该多加关心照拂,又何况是这种关系?就当是可怜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年人,常去看望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我自己也认为:一见他就难受,其实是我自己还没有从曾经的伤痛里走出来。如果,我不希望这些伤痛对我自己以后的路有大的影响,那么,我一定要想办法,从这里“毕业”。既然他是我爸,那么,随着我的出生,他就是上天甩来的第一考题。因为难,就一直躲着,这也太怂啦!当我有勇气直面他时,去钻研,才有解开这道题的可能性。
于是,我把以前收到的信全部都拿出来,又仔细读了一遍。
我爸的文笔真是好啊!满篇对女儿的慈爱与想念之情。该举例举例,该煽情煽情……设若拿出这功底去撩女生——我好像渐渐理解我妈当年的选择了。俩人只见了一面,之后都是跨越半个中国的书信来往……
怪不得啊!
恰巧,那年的端午节,韩阿姨又来替我爸问消息。我要了他的地址,就去见了。
他果然老了很多。再也不是以前、像个帝王一样在我面前颐指气使的上位者了。说话和气了很多。
而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身高这么矮!
那天,我给爷爷奶奶的牌位上香,大伯家的嫂子轻车熟路地把圆草垫铺在地上。
我一看,这长孙媳妇被规训得这么好么?什么事都照着老理儿老规矩来。万一我不想跪呢?她不知道我就是因为太逆反,才被逐出家门的吗?
可是看着她殷切的眼神,我忽然又明白过来。她似乎在恳切地劝我:妹妹,好妹妹,这么一个好日子,咱往好事上想——别的不说,想想那个一楼带前后院的洋房,说不定我们以后还是邻居呢。
我明白了,大嫂子这是习惯性的表演。
好吧,我得配合一下她的工作,别一来就找不痛快。姓刘的家里,这份工不好打,今天已经麻烦大嫂子不少了,就顺利地让她早点下班吧。
果然,当人们有了边界感,相处起来就比较舒坦。
认是认回来,但我再也不是姓刘家的人了。刚开始跟我爸还比较生疏,我也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拿上礼品,去走走亲戚。其他时间,一般不会互相打扰。
这时候,我发现,我妈好像苗头不对。
我跟许老师这事,她总体上是不太乐意的。但她也知道自己挡不住。毕竟利益牵扯太深,彻底断开也会断丝飘飘,她做不了主。
但是,我们俩这事一公开,我所有资产的来源一下子明朗化。前头那些流言蜚语,原本还在漫天飞舞,忽然间被抽净灵魂,纷纷坠地。
大家会说:哦,原来好几年前,一去报课,俩人就看对眼儿了吧……怪不得……
所以,我妈并没有真心阻拦。
第一件让我疑心的事,发生在那年的国庆节。
许老师的爸妈都是二婚。结婚时,许老师的爸带两个稍小的男孩,许老师的妈带两个稍大的女孩。他们一家六口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我看过他们家的老照片,他爸妈年轻时,绝对的俊男靓女。所以,我猜,许老师这一言难尽的模样估计像他的亲妈。
所以,可想而知啊,他爸看见他时那种憾恨的感觉!一定常在家里跟夫人念叨:“你说……他咋不是你亲生的呢……?”
不过,许老师的父亲走得早,我跟他认识时就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没见过。许老师很敬重他的妈妈,但敬重的实质是疏离,他们不太亲。所以,关系和谐只是表面,里面是空的,并不存在所谓的亲密关系。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啊!我只要礼数周全,该走的待遇走到位,根本不存在婆媳关系问题。
果然,我跟许老师的家里人见过面之后,相处融洽,尤其是他的妈妈——做了几十年的后妈,特别有生活智慧——见我就夸,而且花样翻新,夸得特别真诚。每次去看她,绝不会让我干家务活,都是她两个女儿干。
那年,国庆和中秋节的日子刚好重合。我妈早就只管自己玩得洒脱,凡事不操心,所有的人情往来统统是我的任务。我白天走完亲戚之后,晚上回家跟我妈说起这一天的见闻。其中就随口说了一句:“许老师他妈今天给我看照片,她们上周日去北京玩,拍了好多!天安门广场可好看了!”
我妈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我说话,此刻立即反问:“她跟谁去的?”
我被她郑重的语气问得有点懵:“啊?……哦,跟她的两个女儿么——”
我妈立刻严厉跟进:“她们都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她的批评就接踵而至:“这也太不像话了!去旅游、一家人都去了,就不跟你自己说!就把你扔这儿!她这做得太让人生气!”
她这批评的角度把我都听懵了。
——这能算一家人吗?名义上是一家,其实谁都没把谁当家里人。大家明明很有默契,边界感守得好好的。我妈她偏偏要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来,发现与事实不符就这么多抱怨,这不是自招烦恼吗?人家要真的有她说的这想法,为什么还要拿照片给我看?——脑筋短路了?自找不痛快?
我没接她的话,任由她情绪激动地吵嚷半天。
我心想:人老了吧,是不是都爱犯这毛病?她跟我描述的情景,离事实十万八千里远……
这件事就这么在我不接话茬儿的情况下,默默翻篇。
又过两个月,我结婚。
这次的事,震惊我一个月!——我妈竟然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去找我爸商量嫁妆事宜,生生从他手里别出来两万块钱!
嫁妆,我妈是没钱给的。家里那点存款,都是我赚的,我们本来说好的,全留给她。可她暗地里嫌我嫁妆单薄,没面子,在婆家抬不起头。
好么!这回找个全新的渠道,通畅无阻碍,引来滚滚财源!
我爸那天只露个面儿,我匆匆瞥见一眼。原来他在酒店外面、把钱交给我妈,说几句话就走了。我妈那天倒是气色不错。
——离婚二十多年了,哪又怎么样呢?有闺女在,你的钱总归带不到棺材里去!这不是吗?嫁妆你不出,我看你拿什么脸继续维持关系?哼,你不是把网织得密不透风,生怕给老婆孩子漏出点钱吗?怎么样啊?天经地义的,终究还得出吧?
所以,那天,当我妈把两万块嫁妆钱给我的时候,仿佛取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成就,掩饰不住脸上的自得。
我却心中登时懊悔。
这事搞的,我爸还以为认了他就是为了跟他要嫁妆!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根本没这么想。若是……若是我不这么着急,等结过婚,再晚几个月去见他就好了……我错了……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明白。错不在我,误会也必不可少。因为我妈等这个机会可能等了很多年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
从那时开始,我隐隐约约意识到,我在我爸和我妈之间,兼顾着另一种功能——工具。我妈用来获得权力的工具。
出乎意料的事一件接一件。
我那时身体越来越差。每次来大姨妈都吐得昏天黑地,要在床上躺两天。许老师的妈妈听说之后就向我建议:“听说益母草效果很好,你要不去咨询一下医生,看是不是能开点药吃一下试试?……你这年纪轻轻的,跟每个月害一场大病似的,这得受多少罪?”
人家说得很有分寸,而且表达了关心。这让我的体验感很好。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用电脑搜含有益母草的中成药,看看都是治什么病的。我妈好奇地凑过来,问我:怎么了?为什么搜药?
我把缘由大概跟她说了两句。她就向我科普:“益母草是清热的药,跟你的体质不合适。”
好吧,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用查了,省了操这份心。
嘿!接着,奇葩的事来了。
大概过了两三个月,我又因为痛经撂倒,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妈竟然跟我说:“听说益母草治痛经不错,要不我去药店看看,买点回来煮水喝?”
我立刻发现不对劲。皱了皱眉,反问:“上回我婆婆说可以试试益母草,你说跟我体质不合适,这还不到仨月,你怎么也给我个同样的建议?”
她显然没想到会穿帮,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我当时真没气力再多话,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直到晚上,我稍微好点,起来吃饭时,我妈吞吞吐吐跟我解释:“我……其实也没别的啥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怕人家对你不够好。”
我只一笑,没再接话。
——怕人家对我不够好?你在我面前说上一堆闲言碎语,就能让人家对我好点了?
我左想右想,她应该是怕我不知道:人家对我其实不够好。
再往深里想一层。她可能是想告诉我:这世上,除了我对你全心全意,谁还真心实意地待你?
再简洁明了一点: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爱你。
——是吧?她觉得遇到挑战了。我痛经这事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很久很久了。我妈她根本不在意:女的不都这样吗?喝点红糖生姜水呗,还能怎样?忍一忍就过去了。大家都是忍过来的,你有啥不能忍的?
所以,她也从来不提看医生吃药这回事。以前都是我自己买点止疼药改善一下。
巧了,现在又有一个年长的女性长辈,来跟我说:要重视啊!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受那么多罪?可以中药调理啊……总得想想法子,做点什么吧?
我妈她,是不是忽然觉得,自己的爱,有点拿不出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