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女性鉴证实录》山在地下

19、第 19 章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又不是小孩子，谁还不知道这背后有代价？
　　我：“他到底想干啥？”
　　韩阿姨：“还能想干啥，想把你认回去呗！”
　　我直觉没这么简单，“认”有多重含义，你理解的和人家理解的不是一回事，容易产生误会纷争。当年连学费都不想出的人，现在说要给我安排工作，你猜……他想怎样？
　　我似乎看到前面是个大坑，深不见底。我不停地警告自己：别过去！别过去！
　　韩阿姨：“要我说啊，反正都是亲的，认不认又能怎么样？他想对你好，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
　　这话我三岁时候信一次已经够上当了！这时候再信还不如找块豆腐自己撞死！这有什么意义呢？你们都想看幸福团圆大结局，翘着舌头说话瞎忽悠。也可能是你们心下暗自都觉得我爸欠我的，有今天这一出才能平了心里那杆秤，希望我得到补偿。可这里头有多少伤多少痛？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要在冰川和油锅里一点一点去经历。
　　我刚想反驳，留了个心眼儿，回头去看我妈：她竟然一幅志得意满的表情。
　　她这种心情很少出现，而且隐藏得很深，外表几乎看不出来，外面看就是很平静内敛，除非是我，天天跟她一起，才能从眉梢眼角隐隐窥到一点端倪。
　　她好像在说：哼！你现在终于肯承认孩子的好处了……你现在终于低头了吗？愿意为了挽留她薅下一点穿在肋骨上的钱——呵呵，多少才够啊？……嗯，想要回女儿，还得我出手吧？要不让你见识见识……
　　我深深感到，她跟我不是一头的。
　　我：“韩阿姨，别说这天经地义的话。他要真这么想，以前也不会做事那么绝。”
　　韩阿姨放软语气，拍拍我的肩：“欸，人吧，年龄一大就会更成熟，尤其是没了父母以后，好多看法跟以前都不一样了。”说完，看着我妈，意思让她帮腔。
　　她们俩真是好闺蜜！没提前交流，就能把对方的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妈接茬儿开口问我：“别的先不说，他既然说能安排工作，你就说想去不想去吧！”
　　嗯，还是我妈了解我，专挑最有吸引力的来勾引我。
　　我知道，这些都是诱饵，想要就是咬钩！
　　这整个社会，至少目前为止，默认年轻女性是没有任何资源的。如果这个女孩有钱花，去看看她的父亲和兄长，肯定有一个手握资源。没错，这社会还默认男性手里必定有资源，不然，那就叫没出息，丢人！
　　像我和我妈这种孤儿寡母，原本就该家徒四壁，被人可怜着过日子。可现在居然有钱买房？我知道，外满对这些钱的来历诸多猜测。若不是我前年冬天，还穿着我妈做下乡知青时的破棉袄干活，一点也不讲究外在形象，有些猜测肯定脏得没法听！
　　好多人的脑子还没跟上时代——智力资源也是资源，很好变现！
　　这些绑架人的刻板印象害人不浅，除了女的被泼脏水、污名化，男的还要竭尽全力去维护所谓的男子气概，显摆自己有资源！搞得大家都很痛苦。
　　所以，这些长辈们极端想给我找一个正当收入来源。而我、我——我也想。谁想让自己的名声陷入漩涡呢？我那时候毕竟年轻，还很脆弱……
　　可我在心底几番挣扎之后，一咬牙，还是说：“不想，我不要工作。”我深深知道，拒绝一个我爸这种正当男性身份对我的照拂，究竟是拒绝了多大的利益！有他罩着，我在相亲市场上水涨船高，有可能见到条件更好的人；没他罩，根据现在的流言蜚语看涨形式，我极有可能嫁不出去了。
　　我妈显然也深知这一切，她立刻说：“你别那么早下结论，好好想想再说。”
　　她在说这话时带着一贯嫌弃的表情。
　　我知道，她从小就嫌弃我固执、死掘，怎么劝都不听。不然，当初去找我爸要学费那事，也不会鼓动那么多人天天来敲打我。她觉得，明明有那么大的好处，却不想个巧妙的法子去沾一沾，脑子有病！
　　韩阿姨瞪眼看我妈。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我妈跟她说：“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决定的，让她好好想想吧，想好再说。不管怎么样，血缘关系是不会断的，有这层关系牵着，到什么时候她都要尽做小辈的本分。”
　　——嗯，谷一鸾女士，你是脱身了，所以这会儿终于能说漂亮话了，是吗？
　　我忽然心生不忿，声音变大：“凭什么？！他这会儿来说这种话，前几年难的时候他在哪儿呢？那会儿干嘛去了？不错，当初是我撂的狠话，说再不往来！所以再难都不去找他！我快死的时候他都弃之不顾，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活吧？我现在缓过来了，他反倒想起我了？”
　　说实话，前些年困难成那样，差点走上绝路。我不信韩阿姨和戚叔叔没把我们的境况告诉我爸。估计给他透信儿的人不止一拨。他那时无动于衷，只是透信儿的人不敢告诉我，怕我伤心罢了。
　　韩阿姨果然开始回避话题：“要不就说呢，人年龄大了，想法自然就不一样。他以前年轻，现在没了父母，孤身一人，可能想法就变了呢？你要不听听他现在的想法？”说着，竟然掏出一封给我的信。
　　我一看，不得不感叹：长辈们果然有自己的逻辑闭环！处处想得周到。
　　我妈伸手把信接过来：“这个，我先替她收着……让她慢慢想想。今天他们俩这局面，不是一天造成的，想挽回来也不是一天的事。多给她点时间。”
　　我……我真无言以对。
　　自此以后，隔三岔五，总有我妈的闺蜜来给我递信。招娣阿姨更狠，带上儿子女儿一起来劝我。每次见面，她自己都要把老公有多差劲抱怨十八圈，一到我的事上，就说：再不是东西也得认！总比现在强吧？
　　至此我才明白，原来我在她们眼里，身如飘萍，可怜到无以复加，只差进洗浴中心了！只等我妈一进医院，这是必然的事！亲戚朋友们再帮忙也有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挡不住大趋势。
　　短短半年，攒了五六封我爸写给我的信。全部都拆开看过，文笔挺好的，不愧是才子，全繁体，字也写得漂亮。他当初若是考公务员，肯定也是一把好笔杆。
　　我必须有所行动。这么干耗下去不行，因为我在逆所有人的期望而行，“势”——不在我这一方。再耗下去，我要被人说冷血无情了！没一点人情味儿。
　　那年过完春节，我妈跟一起下乡的同组知青聚会。今年该我家做东，我给他们订了家门口的酒店包间。
　　跟我妈同一组的知青里有对夫妻，男的姓邵——邵叔叔，女的姓朱，比我妈小两岁，是我妈的铁杆儿闺蜜，我叫她小朱阿姨。他们俩小时候跟我姥爷家是邻居，和我妈一起上学、一起下乡。
　　邵叔叔出生在隔壁县城的一个人家，不知为什么，不到周岁他的父母就把他送人了，养父母是我姥爷的邻居。小时候尝听我姥爷说起这事，好像邵叔叔的亲生父母家里并不困难，不是因为孩子多、养不起才送人，到底为什么也说不清。
　　邵叔叔十岁那年，城里爆发了流行病，他的养父母忽然去世了。从此以后——唉，往事不堪回首啊……他，这么说吧，他见人就拜师傅，只要学手艺、有活干，不怕挨饿。他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由于常年营养不良，个子不高。
　　邵叔叔和我二舅关系不错，常带他来我姥爷家吃饭。我二舅说，邵叔叔真是什么活儿都不挑，而且特别能干！
　　我姥爷家原本在那条街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一连四个水塘——不，应该算是四个小湖吧。湖那边就到了城墙边沿，荒得很，日常没个人影。城墙边上有个小庙，解放前是用来隔离麻风病人的，后来荒弃，那一年，就用来隔离生了疫病的人。
　　邵叔叔才十岁啊，打个零工，竟然是往那庙里送饭。那时我姥爷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他自己去找我姥爷说的，才得到这份工。
　　后来，邵叔叔跟我妈同一批下乡，分在一个组，跟小朱阿姨越走越近，朱姥姥也很中意他，就把他当一家人看待，回城之后给他俩把事办了。
　　据说，邵叔叔的亲生父母后来找过他，那时他已经成家立业，苦日子都过完了。后来，不知他是怎么把对方打发走的，反正没再来过了。
　　我估摸着，他也许能理解我？
　　聚会那天，邵叔叔来得最早。开席之前，我跟他说了我爸的事。我问他：“叔，你说咋办呢？我妈她们都想让我认回去。可是……可是吧，我一看见他就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好像凭空掉进另外一个时空里。”
　　邵叔叔看了我半天，好像在看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他把面前的白水斟了一杯又一杯，看人都来了，才说：“乖，别勉强……不想见他就不认。最重要是自己过得舒坦。”
　　终于有人支持我啦！
　　前面那么多人劝诫的话，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啦！
　　我当时真的——差点掉泪！
　　自从那天以后，我妈和她的闺蜜团们就很少再跟我提这事了。多谢邵叔叔，是他去替我摆平了这些烦恼，给了我呵护。

　　我爸这事，拖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直到后来我结婚了，才改变态度。
　　对，我结婚了，跟许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