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小姐》木星风暴

10、温柔

　　铺面买下来了，虞泠考虑过长租，宁绾说既然决定要做就直接买下来，卖主也知道这是顶好的地段，最后谈成三百两银子，是看在宁九小姐的面子上。

　　原来卖主是樊府的一位小姐，以前还和宁绾一起曲水流觞，游园作画过，自从宁绾出了事，樊家也不让她们一起玩儿了。

　　“昨天我去金玉饭馆转了一圈，问了他们那儿的厨子，都不愿意走。”花南托腮看着虞泠为宁绾忙前忙后，先是帮着穿衣系裙，又是帮着梳理墨发。宁绾双眉不画而黛，樱唇不染而红，未施脂粉却美得活色生香，这么些天相处下来，花南的心态渐渐从“宁绾真走运”变成了“老大真是捡到宝了”。

　　“正常。”宁绾珠饰很少，只有一根羊脂玉雕的君子兰发簪，虞泠为她梳了十多天的头，今天终于把那支发簪端端正正平平稳稳地插了进去，“今天我们去人才市场看看。”

　　“古代也有人才市场？”

　　“宁绾说城东有个会馆，里面都是各行各业待价而沽的人，那不就是人才市场吗？”虞泠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成果，少女的百合髻真的很难梳，要先把长发在头顶分成数股，前后分梳，大环套小环，虞泠自己从来就是一个单马尾，为了给宁绾梳这个发髻，这几天晚上做梦都在给小姑娘梳头。

　　但她不得不承认，宁绾梳这个发型真的很可爱，小姑娘就该梳这个发型，平时披着头发一冷脸就显得阴鸷薄凉。

　　“像头上顶了两个牛角包。”虞泠锐评。

　　宁绾不懂什么是牛角包，但看花南花北憋笑憋红的两张脸，就知道自己又被虞泠取笑了，当下也不发作，只默默给她记上一笔。

　　“真可爱。”虞泠爱不释手地摸着宁绾的头发，捏捏宁绾因生闷气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

　　“哎哟虞队，能不能收敛点？我们还在这儿呢！”花南肚子饿得咕咕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她一天不吃个四五顿睡不着觉。宁绾是少食多餐，她是多食多餐，两个人生活节奏差不多，带得宁绾都圆润了不少。少女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瘦下去容易重新长起来也快，至少胳膊小腿上都有点肉感了。

　　虞泠没觉得有什么好收敛的：“那正好，你们俩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什么小姐能吃的，给她带点回来。”

　　花南被她队长突然而然的开窍震惊了，低声问胞妹：“虞队这是在……堂而皇之地支走我们，就为了和小姐卿卿我我？”

　　“我说你们俩是不是闲太久了？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今晚加练两百个俯卧撑。”虞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边，一脸疑惑地给了两姐妹一人一个脑瓜崩。

　　“好痛啊！”花南跳下窗，泪汪汪地捂住额头。

　　“痛才清醒。”

　　“姐姐。”宁绾自己转着轮椅过来了，叫的是虞泠，却隔着窗户伸手去拉花南的手，“别总是这么凶。”

　　“就是！小姐！虞队老是欺负我们！仗着自己是队长就对我们进行非——人——的折磨！”花南左手牵住宁绾微凉的手，右手攀住窗栏一下跳了进去，扑到宁绾身上装哭，“你知道吗？每天早上五点不到她就叫我们起来负重跑，跑到最后跑不动的人会被她抓起来举靶子练枪，别提多变态了！”

　　花南没说的是，虞泠百发百中，根本不可能有失手打伤队友的时候，因为她以前就被抓去给虞泠举过靶子，那时候年纪小，在靶场被虞泠瞄准的动作和头顶的枪声吓得哇哇大哭。

　　宁绾闻言抬头看向虞泠，虞泠跟她对视，一点儿也不心虚：“有什么问题？要是你在我手里，我也会那么训练你。”

　　花南：“……”

　　绝了。真绝了。

　　“若绾儿有幸在姐姐手里做事，就算姐姐罚我，我也高兴。可绾儿命苦，连站起来都只是勉强为之，谈这些不过是平添笑话罢了。”

　　“怎么又说这种丧气话？”虞泠不赞同地看着她，真想也给她一个脑瓜崩，又怕她娇气，弹一下就哭了，“命数怎么样是天定的，但人要怎么活是看自己，如果总是这样自怨自艾，你的命运不会有任何改变。”

　　“虞队！”花南小声提醒她，“能不能温柔点儿？”

　　“我还不够温柔吗？”虞泠单手撑在轮椅的靠背上，离宁绾更近了些，“绾儿，有些话我不想拐弯抹角地说，因为我把你当自己人，不用小心供着，也不用费劲瞒着。无论我们怎么帮你，最终是要看你自己能不能振作起来，明不明白？”

　　“是，绾儿明白。”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花南最怕的训诫语气，居然成功哄好了这位取向奇葩的九小姐。

　　虞泠直来直往，从来不会因为照顾她的情绪而处处避讳，花南经常不小心看见虞泠帮宁绾按摩那双满是烧痕的腿，说实话花南第一次看到都被吓了一跳，烈火灼烧过的皮肉狰狞丑陋，看着和二八年华的少女极不相称。

　　起初宁绾总是哭，像是见不得那双腿，可虞泠每天都给她按摩，慢慢地，只要虞泠抱着她，她好像也能接受自己有着那样一双无法行走的恐怖下肢，不会时常因为残疾而流泪。

　　“真乖。”虞泠觉得宁绾真的很让人省心，捏捏她的小脸，又转头跟花南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成天就知道告我的状。”

　　“南姐姐那么说，其实是希望姐姐不要总是那么苛待自己。姐姐每天晚上不知道要惊醒多少回，辰时不到出去练习剑术，巳时又要回来照顾绾儿。”宁绾为花南解释，又为自己剖白。

　　“不管姐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如今有绾儿在，就不会让姐姐四处漂泊，姐姐不必时时刻刻那么辛苦，让自己歇歇也好……就当是为了绾儿。”

　　这话说得掏心，虞泠在感情上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宁绾的认真。

　　花南在一旁都要感动哭了，老天有眼，她那黑心的队长终于有人疼了！

　　“虞队，真羡慕你。”花北幽幽地吱声，“我姐就不会这么心疼我。”

　　“臭丫头我什么时候不心疼你了！”花南一秒破功，追着花北咬，两个二十岁的人了，跟十岁的小孩儿似的，一点儿不稳重。

　　屋里鸡飞狗跳，虞泠和宁绾的目光却在宁静温柔地交汇，这一刻虞泠才发现宁绾的右边脸颊上有颗漂亮的红色小痣，那点鲜活的红好像让宁绾的整张脸褪去了青涩的稚气，初现出女人的娇美和诱惑。虞泠的心没来由地乱了几拍，她把这归结于自己太感动。

　　“姐姐。”宁绾提醒她，“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坐马车去城东，路上还要耽搁半个时辰。”

　　“好。”虞泠直起身，“先吃饭。”

　　“好嘞！”花南一听见吃饭跑得比谁都快，去膳房拿了好些忘了味道的食物，五色珍珠鸡啊，酒酿汤圆啊，南瓜蒸排骨啊，还拿了小姐爱吃的梨花酥和松仁粥。她们吃过饭后就去准备马车，小姐吃得慢些，虞泠一勺一勺地喂，时而给她擦擦唇角，也不催促。

　　“姐姐，我饱了。”宁绾咽下最后一口梨花酥，对着虞泠再喂过来的松仁粥摇摇头，虞泠没说什么，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干净了。

　　等虞泠吃完自己的饭，马车已经在府院外候着了。虞泠推着宁绾出去，恰逢府中女眷们都在水榭旁赏花，听见竹轮声，众人回首，皆是讶然，那大少奶奶甚至惊呼出声，几位小姐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唯有宁二小姐微微怔愣后走过来，亲切地唤了一声九妹。

　　宁绾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声二姐，又听宁二小姐关心她近来身体如何，宁绾只说还是老样子，不好也不坏。

　　“不好也不坏，于你而言便是极好了。”

　　宁七看着她这副如获新生的样子，真想再回到火烧西厢那天，看着这天之骄女失去一切因痛苦而陷入癫狂的模样。只有那时候的宁绾，才不那么招人嫉恨。

　　“七妹，不得无礼。”宁二小姐回头警告般地瞥了宁七一眼，宁七心里虽有不服，却没再说什么。

　　“小姐们说话，我本来不该插嘴，但实在是忍不住。”虞泠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但她就是见不得宁绾受欺负，“我们家小姐就算失了双腿，也不是池中之鱼，笼中之鸟，更不是宵小之辈可以比拟。”

　　“针对小姐的阴谋诡计、恶意中伤，无视小姐意愿的假惺惺的寒暄，是时候该全部消失了。如果小姐因此感到痛苦，我不会放过你们中间的始作俑者，以及，每一个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