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换刀》一条衣鱼

38、第 38 章 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便以一场闹剧收场，衙役和酒楼的伙计们纷纷疏散人群，侍卫则上楼送还在晕着的小梅先回府了。因为出现了刺客，知府不好在此久留，他向两人说了些安慰的话走了，贺昌兴已死，不管他应受什么样的惩罚，都叫他逃过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能逼到幕后黑手动手，看来贺昌兴确实知道他的身份，并非是单向联系。

　　明如光看着一楼一片狼藉，被推翻的桌子、打碎的碟子，叹道：“竟会当众动手，看来黑手也紧张了。扬州中有许多搬去京城后飞黄腾达的人家，不知道是哪一户，不然如何有这么快的反应？”

　　裴壑却道：“我却觉得，他们恐怕不是扬州人士。”

　　看着明如光疑惑的样子，他解释。“若是扬州人，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只能以杀了他这么干脆的手段收尾，他一定还有其他干涉的手段。杀人，是逼不得已，最下乘的法子。”

　　“你是说，正因为他的手没有这么长，才只能杀人了？”她思忖，“确实，这么做太显眼了，而且很容易被抓到，还引起了知府的警惕。”

　　裴壑赞许地点头，“正是。”

　　除了知道幕后人就是之前许诺贺昌兴荣华富贵的京城人，再往下思考也一无所获。

　　想起这一路的针对与波折，明如光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希望他们就此收手。或者换个人，我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会被挑中，论知名度不如明如青，论重要性不如明照野。”想了半天，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贺昌兴比较好收买吧。”

　　裴壑听了她的嘟囔忍不住笑了，“那从今往后，你的名气可要比你表姐大多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当着知府的面将前未婚夫驳得毫无还手之力，大获全胜，怕是明日便要水涨船高了。

　　他看着她水汪汪的眸子，忽然发出一句感叹：“该有多少人会看到你呢？”她既善良又勇敢，这样的品质世上虽然不少，可也不多。更别提那绰约的身姿、姣好的容貌，大概提亲的媒婆会把明家的门槛踩破吧。

　　她却笑的轻松，“一个都不会有啦。我是内宅之人，极少抛头露面，他们说着玩一两天就会忘了。”

　　裴壑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这时明蛟和知府寒暄完毕，将他送走后，看到两人还在酒楼。于是方步走来，他脸上永远都带着商人那种和气的笑容。

　　明如光向他行礼，她有半年多没见过大伯父了，大房的两个男人经常外出经商洽谈，她体贴道：“伯父好，外出许久，可要回府歇息一二？我和裴郎君随时都在。”

　　明蛟摸摸下巴笑着摇头，“二丫头真贴心，还是一如既往啊。有的话还是在这里说吧，回府了反而不方便。”

　　于是在掌柜的指引下，三人去了一楼深处的密室，那里是酒楼的财库，放着许多备用的金银。瓜田李下，没有任何人愿意靠近这里。明蛟倒是不怕，他同这里的老板交好，怕其他雅间隔墙有耳，遂借来用一会儿。

　　明蛟推门而入，反手闩上门，“这里不是待客的房间，没有桌椅板凳，我们就站着说吧。好在要说的东西也不多，不至于累着。”

　　他看向裴壑，“公子在明家住的还算习惯？”

　　裴壑点头，“尚可。只是有许多人围着我的院子，苍蝇似的嗡嗡叫。”

　　明蛟一笑，“那可怪不了老夫，是人都有好奇心。”他顿了顿，又道：“我今日才从京城回来，那边恢复正常了，限制令也已解除，商贸如常进行，朝廷中似乎也逐渐稳定。”

　　裴壑略一思忖，他想象着千里之外的时局变化，唇边的冷笑渐渐加深，“该杀给猴看的鸡都杀光了，当然就稳定了，哪个不长眼的还敢说个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凌厉的杀气，明如光只在昨晚那样凶险的场合见过，她再细细回忆，忽然想起每次他说起过去时，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明蛟宽慰：“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内而危。纵使金子暂蒙尘埃，其光华又岂是瓦砾所能久掩？”

　　明如光在一边听着，心头忍不住一跳，伯父这句话用的典故很有名。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国外十九年，而留在国内的太子申生却被谗言害死。

　　伯父可是在暗示她？她抬眼看去，伯父并未看她，注意到她的视线，扭过头来微微一笑。

　　明蛟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笑得很温和，“关于他的身份，回家了也不要说。不然会出大麻烦的。”

　　明如光点头如小鸡叮米，这位大伯父是出了名的笑面虎，笑得越宁静，代表事情越严重。她充分理解了为什么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现在她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裴壑一派正色，“不必担心，既然京城已经解禁，我会加快计划。我的副手正在联络散落各处的部下。”

　　明蛟摇头，显示出一种中年人的沉稳与慢，“我倒是希望你慢些，反正刚刚解决一个告密叛徒，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触霉头，而你住在扬州也没人认出来。你那宗室子弟的身份，我已经帮你打点好了。”

　　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明如光假装平静，心里波澜万丈。若宗室子弟的身份是假的，那岂不是连知府一起串通了？不行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

　　她将这些放到一边，努力跟上两人的步伐，提问：“可指使贺昌兴的幕后之人……恐怕就是京城人士，不要紧么？”

　　明蛟却笑了，摸摸她的头，既慈爱又带了点取笑，“傻丫头，他可不是冲着裴壑来的。你再好好想想。”言谈间，他对贺昌兴的死毫不在意，一个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人，何必多看一眼？

　　明如光一愣，虽然之前就觉得疑点重重，但是没想到幕后人竟不是冲着裴壑来的？那何必大费周章地又是告发又是找茬？

　　她想不明白，裴壑看在眼里，出言道：“家主可是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不妨告诉我们，也省得乱猜了。”

　　明蛟却笑而不答，上前打开门，大步走出去，“自己琢磨两天去吧，实在想不明白再来找我。”

　　他大笑而去，随口念了一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迷茫。

　　酒楼里翻倒的桌椅已经被小厮们恢复原状，地上的碎碟残羹也清理了。掌柜正在协助衙役搜索刚刚杀人的痕迹，在楼上进进出出，调查情况。

　　明蛟和老板打过招呼，马车夫在一楼的出口等候多时，三人一同上了车，返回明府。

　　马车上晃悠晃悠，明蛟因为路途劳累，手臂支在窗边打盹。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交谈，裴壑玩着明如光赠的匕首，手指抚摸过冰凉的脊，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如光则看向窗外，街上依然如常热闹，好像完全不知道半个时辰之前最热闹的酒楼死了个人。

　　真是危险啊。

　　不知道这份危险有一天会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可转念一想，已经来临了，就在最开始的雇工事件，她想躲也已经躲不开了。就像大伯父说的那样，他们三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密室中，那两人一番云山雾绕的话，明如光听懂了一半，但即便只有一半，信息量也大的咋舌。

　　只要他没有明说，她便不会去猜。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不愿叫别人知道的事。他想说了就会说，他不想说，逼他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况且明如光更希望他不要说，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一旦揭晓这个答案，他就不再是明家的客人，他的身份会将他推上穹顶，扯断两人间本就不牢靠的联系。

　　那一天最好永远也不要来。

　　家主比既定行程快几日回来了，府中上下忙碌着准备接风洗尘，难得有些喜气洋洋的意思。因为明如光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反而不知道明蛟要回来了。

　　一向冷着脸像泥菩萨的大夫人脸上都有点人类的喜色了，她站在门口候着，看到明如光这个给她吃过瘪的侄女，都露出了很少见的微笑。

　　见了明蛟走下马车，大夫人忍不住上去搀扶，口中不住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家里还没来得及准备呢。”

　　明蛟摆摆手，“准备什么呀，大不了去外头吃。”

　　她的语气难得有些轻快，“老太太会许你吗？”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府，明如光在后面完全被无视了，她也不恼，刻意给两人留出一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进去。大伯父在家的时间太少，明照野兄妹出生时他都不在府里，实在叫人唏嘘。大夫人见到他很高兴，不愿将注意力分给别人实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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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尘宴上裴壑依然没出席，众人习以为常，即便是在揭晓了他宗室子弟的身份后。比起一个冷漠的客人，大家更在意许久未着家的大哥回来了。

　　酒酣耳热之间，明蛟忽然说起今天在酒楼的事：“没想到如光这丫头看着一声不吭，却是个有主意的。”

　　于是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听得众人啧啧称奇，好奇地看向她。明如光颇有些不好意思，谦逊道：“都是在母亲和大姑母身边耳濡目染的，不值一提。”

　　老太太随口笑道：“这么好的孩子，是该好好培养。”

　　沈秋兰见状，干脆顺杆爬上去，“可不是吗？我可舍不得这么早就嫁人。你说是不是，如光现在可是你的得力助手了。”

　　明鸾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就是啊，时移世易，说不定我们家还能出一个贵人呢。”

　　老太太本来是没什么反应的，听了明鸾的话，忽然有些松动。沈秋兰的说辞完全从一个母亲出发，而明鸾却带来一种美好未来的希望。明家有钱有势，就还差一个名，这怎么不让老太太心动？

　　于是她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二人，“好好，我不再干涉就是了！别当我不知道，你们就怕我乱点鸳鸯谱，再点出一个贺昌兴来！”她嘀咕道：“那谁知道当初看着这么好的小子竟然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呢？”

　　小老太太皱皱巴巴的委屈看得大家哄然大笑，原本这样让明如光烦恼的一件事就这么一笑而过了。

　　但有一个人却笑不出来，明如青望着酒杯中绿莹莹的酒，脸上强颜欢笑，心里却重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