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换刀》一条衣鱼

36、第 36 章 明如光慌乱

　　明如光慌乱中拉住栏杆边缘，但她的力气太小，下坠的势头只是阻了一阻就继续下落。

　　鹅黄色的裙子像一只鸟儿张开翅膀，飞扬起来，她徒劳地伸着手，看着三楼离自己越来越远，看贺昌兴的表情惊喜但又拼命压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她还是太大意了，面对这种人，怎么能漏出后背。

　　可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

　　她一声尖叫，眼看着就要砸到一楼。

　　众人不由得闭上眼睛，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要血肉模糊了！

　　忽然一道疾风掠过，还没看清他的身影，就窜到了远处，接住了明如光。

　　在落到地面的前一秒，她坠入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好像一颗慌张皱缩的心陷入松软的云朵之中，不必再担心了。

　　她脸上还带着张惶惊恐，但看到裴壑的瞬间就冷静下来，得救了，又一次。他的表情虽然漫不经心，但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眉毛濡湿，鼻尖也沁着汗。

　　他喘着气，唇薄似纸，眉形如刀。她这才发现他的相貌其实极其凌厉，但平时淡淡的不动声色，又爱看书，才让人误以为有些书卷气。其实书卷气之下是锋利的刀刃，现在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全心全意地看着她。

　　他极少露出表情。

　　但此时他满眼担心，慌乱，双手紧紧抱着她，生怕她掉出去。

　　两人贴的极近，他剧烈的心跳声敲着她的手臂，像一圈圈海水震荡，传到她的心上。

　　两人平稳落地，裴壑放下她，看了看她身上没有伤，脸上的表情才好看些。随后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又分开些。现在是众目睽睽之下，会给她添麻烦的。

　　在明如光整理凌乱的衣服时，裴壑环顾一周，“我给你的侍卫呢？”他明明挑了最得力的副将，怎么还让她身陷险境！难道他已经殒命？在这种小酒楼？难以置信。

　　明如光正要回答，副将已经清醒过来，抓住贺昌兴，一路从楼上拖下来，向裴壑复命：“殿……裴公子，属下疏忽，竟一时着了他的道。请治罪！”

　　裴壑脸色极差，眼睛冒火，一开口就是冷水泼下来，“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可知道后果！”

　　副将瑟瑟发抖，他哪知道市井之徒竟如此下作，连迷香都用上了。他跟着裴壑久经沙场，哪里懂这些。

　　贺昌兴一看事情败露，又被那大汉连拖带拽扯到这里，若是明如光还能欺负她力气小推开逃跑，但面对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他只有乖乖认命。

　　眼看着是没有回旋余地了，只能孤注一掷。

　　贺昌兴扑在地上，指着两人大叫道：“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大家都看到了吧，他们刚才搂搂抱抱，这还是白天呢！”

　　除了把屎盆子扣在这两人身上，再没有其他方法转移视线。

　　“……贺郎君，你当我们傻吗？这位郎君不是在救人吗？难道要明姑娘摔伤吗？”其中一名看客大声道。

　　“就是啊，我都看见了，是你推了她！”其他人附和道。还有女客人在掌柜的请托下上前查看，确认明如光无事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贺昌兴只是一个穷书生，怎样都好，明如光可就不一样了，怎么说也是明家的爱女，要是在这里出什么事，所有人都开罪不起。

　　人群围拥着她，裴壑不自觉地站远了些，他是骑马来的，一路疾驰，马鞭都抽断了。现在见到她无事，一切都放松了。他脱力地将马鞭扔去一边，手臂微微颤抖，方才她坠落的速度太快，为了接住她用了全力，伤口好像又有些隐隐作痛。

　　贺昌兴还不死心，再次道：“就算是救人，不也有很多方法么！他们之间肯定有一腿，若非如此，我为何退婚！”

　　裴壑抚着袖口的刺绣，淡淡道：“不是因为你攀附权贵，得了他人的青眼便使诈么？”这是两人为数不多的对话，往常贺昌兴总是向明如光发难，现在裴壑来回应他，反而心头一凉，竟然生出一种逃跑的念头。

　　贺昌兴紧咬腮帮，双手握拳，他赌他不敢说出解毒之事，因而肆无忌惮，“那天我是下了情毒，可第二天明如光却像没事人一样，敢问是谁给她解了毒，要知道，那可是京城来的秘药！除非行房，否则无药可解！”

　　说出来了，他全都说出来了，贺昌兴脸上带着张狂的笑容，仿佛要将一切捅破。

　　那边的明如光听见动静，不由得一惊，看向裴壑。

　　众人的耳朵纷纷竖起来，听裴壑要如何解释。确实，二人之间的举止虽然得体，但总透着一种默契，很难不让人多想。

　　裴壑一声哼笑，然后是抑制不住地大笑，他抚掌：“好久没有被蠢笑了。”他的目光既不屑，又高傲，“秘药？京城遍地都是的东西，到了这几千里之外的扬州就成了秘药。”

　　他继续：“从前我也被贱人所害，得知了此药解法，一帖汤药下去，一盏茶见效。你啊，真是见识短浅，还好解了婚约，不然也是给她抹黑。”

　　他睥睨着，看贺昌兴像是在看一条狗。

　　“不！这不可能！那人明明告诉我是宫廷秘药，不可能有解！”贺昌兴十分愤怒，用力地锤着地面，一下又一下。“是你，一次又一次地破坏我的计划，到底是为了什么！”

　　众人纷纷摇头，此人真是衣冠禽兽，为了巴结贵人，竟然使出如此恶毒的招数。

　　贺昌兴依然纠缠，怒目而视，“你敢说你对她没有意思么！”

　　刚刚还意气风发对答如流的裴壑忽然顿住，有一会儿没有回答。可疑的沉默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只见裴壑耳尖淡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一些心跳，看向一边的明如光。

　　生死劫难之后她的腿后知后觉地软了，现在正坐在一边休息。

　　裴壑看着贺昌兴，嗤笑，“像你这种连女人都要算计的废物，懂什么叫做好感么？”

　　裴壑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她，他脸上依然笑意张狂，但触及到她的瞬间便化作了十分温柔，又带了点难得的怯意，语气都轻了，“像她这样美好的人，是谁都会有好感。”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姑娘身上。

　　她一身鹅黄衫子如春花般明媚动人，发饰有点乱了，一只金钗要坠不坠，她似有所察，歪头去扶，一抬手，露出一节皓腕，上面戴着水头极亮的翡翠，像是一汪碧水横在腕间。她看着柔弱，才从别人的魔爪下逃出，气色还没恢复过来，但目光坚定，仿佛一道日光，灿烂而永不熄灭，既不畏惧死亡，也不害怕恶意。

　　听见裴壑的话，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多谢裴郎君抬爱。”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在说场面话吧！真是的。可自己的心跳怎么那么快，完全脱离控制，几乎呼吸急促。一定是方才坠楼太惊险了，自己还没恢复过来。

　　她反复告诫自己别多想，他不过是好心，要是说没有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有吸引力，很不受欢迎？

　　见众人都看向明如光那边，贺昌兴想逃跑，被副将抓住。副将窥破他的小心思，一口咬定道：“既然大家都看见是他推了人，还在房中放了迷香，不如请大家做个见证，带他见官！”

　　贺昌兴昂着头，索性挣个鱼死网破，他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隐秘的秘密，“见官？好啊！就看看谁才是见不得光的那个。”他的声音更大了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谁不知道裴壑就是京城钦犯！”

　　议论声再次被推向高点，是啊，还有最大的谜题没解开，裴壑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外面就进来一名黑衣侍卫，向裴壑禀报：“公子，知府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大家一惊，竟真请来了知府！

　　不是官差，而是知府亲至！

　　进来了数十人官差开道，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步伐稳重而大步，不苟言笑。他身边还并肩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脸上笑容一派和气。

　　明如光一惊，是大伯父明蛟，他什么时候回来了！更叫她冒冷汗的是，裴壑怎么自己往靶子上撞，他的身份……

　　众人满头问号却只能纷纷行礼。

　　明蛟后退一步，离知府站得远了些，不受这个礼。他向明如光，也是向看客们解释：“我在驿站遇上了知府大人，据说有明家人涉案，我请大人顺道带我过来看看。”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和知府并不相识。

　　知府看向裴壑，背起一只手，脸上不见表情，“裴……裴壑，你报官所为何事？”

　　裴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而道：“贺昌兴要告发在下是京城逃犯，对么？”

　　被点到名，贺昌兴急急忙忙拱手弯腰，背后浸透冷汗，没想到裴壑竟真把这事给捅破了，事情早已不在控制范围，他除了愣愣地流汗，什么都做不到。

　　贺昌兴恭敬到几乎跪下来：“是，正是！此人形迹可疑，又躲藏在明家，身份神秘，还和明家二姑娘……”

　　知府扫兴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有证据吗？”

　　贺昌兴一愣：“证据？”

　　“证明他是逃犯的证据，画像、腰牌，有吗？”

　　他卡壳了，支吾半天，“这，这……”

　　知府摇摇头，“瞎胡闹。”他叹了一口气，一副拿裴壑没办法的样子，“你倒是会设计人，让我来替你担保。”

　　知府朗声道：“裴壑可是宗室子弟，怎么可能是逃犯。”

　　此言一出，人声鼎沸，几乎要掀了登云楼的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