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换刀》一条衣鱼

28、第 28 章 明如光的祖

　　明如光的祖母是个和善的老太太，头发斑白，脸上红光满面，面带微笑。平时虽然看着好相处，但众人都知道，但凡有一点不顺着她的意，就会猛然变脸，大声斥责。

　　老太君夹起来，慢慢吃了，她牙口不好，咀嚼得缓慢。过了几息才用手绢擦擦嘴，望着明如光点头笑道：“倒是有心了。”

　　她恭敬道：“能博大家一笑便好。”

　　虽然比清点仓库简单许多，但这件事仍然费了不少功夫。她偶然注意到可改进的点，同明鸾说了，她非常支持，于是就试着做起来。

　　她并非简单粗暴地削减用度引来抱怨，而是通过改良达到目的。她问明鸾，明府也不缺这些银子，为何还要调整呢？明鸾摇摇头说，常说开源节流，现在时局动荡，源头是开不了啦，也只能节省了。

　　还有一件事，明鸾叮嘱她，在没把握之前，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否则就做不成了。

　　明如光似懂非懂，一直保密到今天。

　　而面上说是为了菜更好吃，则是明鸾教她的，面子上好听比什么都重要。

　　听见母亲夸赞，明鸾马上跟上，不忘挤兑一下大夫人：“如光真能干啊，难怪弟妹不愿她早早嫁出去。哎，如青的婚事备得如何了？”

　　大夫人正想回嘴，被明如青拉了一下，勉强平心静气道：“正按部就班呢，到时候不免要从公账上过一过，就麻烦娘子了。”说完，她转而对明如光道：“真是越长大越聪明，改日来帮帮你青姐姐吧，新嫁娘的事情只多不少，总有一天你也会经历。”

　　席上众人交口称赞，却各怀心思。这菜到底真心合口味还是随口说说，无人在意。

　　但老太君既然首肯，明如光自然不用关心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回去之后她便着手开始修改菜单。在原来的基础上让菜肴应季而变，更加灵活。

　　天气入秋了，她不再穿着夏季的半臂，而是换上了菱花长袖，里面加了一件棉制内衣。她坐在书房中，提着狼毫笔慢慢思考时停时写，小梅在一边磨墨。

　　张嬷嬷来了，短暂寒暄后，她看着明如光那一手簪花小楷，道：“二姑娘修改菜单之后，可是要更换供菜的商人？”

　　明如光放下笔，点头：“我正有此意。请坐吧。”

　　改了菜单，她顺便翻了翻账册，发现采购的蔬菜较外头贵上不少，即便是跟市场上最贵最好的比，价格还是高了很多。

　　张嬷嬷略一踌躇，二姑娘到底年轻，不知道府中这些弯弯绕绕，牵一发而动全身。本想等她自己碰一鼻子灰，便知道了，但见她如此认真，又有几分于心不忍。

　　她只能模模糊糊道：“二姑娘，此事并非那么简单，还请三思。”至于她听不听，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明如光有点不明白，示意她继续说，“小梅，给嬷嬷上杯茶。”

　　张嬷嬷受宠若惊，平日哪里受过这种待遇，言语上更加真挚，“我虽然总管厨房，但并非直接管理供应之事，那是厨房仓库干的。具体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只能给姑娘提提醒。”

　　张嬷嬷喝了口茶，发现是明如光常喝的茶更是心头一暖，感觉自己被重视了，“这里面有门道，简单来说，仓库的管事可以抽成。”

　　明如光更奇怪了，她想起母亲处理王管事的场景，用的就是他中饱私囊的借口，“那不是更应该更换了吗？”

　　张嬷摇头，“他虽然抽成，但是这钱却不会全到他手里，还有很大一部分要给上面。但具体是哪一位，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是哪位主子的人，同僚彼此对自己的靠山都讳莫如深。只有愚笨之人才会满处说，但凡出事了，主子为了自保，第一个处理的就是他。

　　明如光想说，如此人人中饱私囊，不就没完了吗？但一想这话不该当着下人的面说，转而道：“我知道了，我会同大姑母商量。多谢提点。”

　　“哪里的话，二姑娘太客气，那我先下去了。”

　　张嬷嬷走了，紧跟着前后脚，厨房的大师傅和仓库管事来了。

　　最开始正是与师傅商量过才能完成宴席上的改良菜，明如光叫他们进来，等他们说明来意。

　　大师傅道：“二姑娘，我回去又想了想，修改菜谱之事恐怕还是有些不妥。”

　　明如光一愣，他之前明明满口支持，为何变卦了？

　　大师傅看了一眼仓库管事道：“我回去同管事聊了聊，增加可选择的菜是好事，但会令我等选择过多，容易起争执，耽误差事，还请保持原样。”

　　管事附和：“是的是的，还请三思。”

　　没想到反对来的这样快，看来是真的碰到了一些人的利益。她没有多问，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他们跟明如光不熟，本以为二姑娘是个软柿子，没想到听完他们说话什么都没说，面色不改，揣摩不出半点心意。彼此对视一眼，也只好乖乖离开了。

　　明如光搁下笔，菜单修了一半，还有一半不去动了，她要想明白再继续。

　　窗外画眉黄鹂啁啾，阳光灿烂，绿意盎然。院子中虽然清净，但还是不少下人来来去去，稍嫌吵闹。下人们上心些是好事，但免不了总希望被主人看见。

　　她忽然想到有一阵子没去临渊居了。

　　那里总是静得叫人安心。

　　临渊居依然保持着上回明照野瞎折腾了一番之后的样子，只不过无人打理，又有些荒芜了，锦帘沾灰，杂草蹿高，无人在意。

　　裴壑像是看不见一样。今天天气好，空气凉爽，他拿了本书坐在先前他们下棋的小桌上看。

　　明如光进来，先看到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饰金腰带在腰部紧紧一收，勒出一身精明强干的气质。

　　她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撑着下巴笑盈盈的。

　　裴壑从书中抬起眼，他渐渐习惯她的脚步声了，轻轻的，像猫儿。

　　“算算日子，好像有两天没见你了。”

　　裴壑心中冷笑，两天？哼，明明是八天。

　　他倒扣着书，“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厨房的事她不想问明鸾，也不想问母亲，因为她们都带着各自的立场，没准那仓库管事就是谁的人呢。她想以更旁观的角度观察整件事，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裴壑能和她聊了。

　　裴壑听了她的原委，脸上虽然嫌弃得很明显，但心里稍微有些高兴。看吧，遇到事情，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

　　他略一思考，她需要避免正面冲突，但又要在明面上做到无可指摘，确实是个难题。

　　“每月邀三家以上商户报价，择优择廉而用，如何？这样便可将账目透明，回扣无可遁形。”

　　“好主意！”她脱口而出，随即又皱起眉头，“但这样也太激进了，而且后续的事务会变得很复杂。”从竞标的时间到候选商贩，都要花功夫制定，还要指派新的人，到时候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她还未站稳脚跟，一口吃不成胖子。

　　裴壑点点头，也是，自己身处高位，做事利落惯了，只管发号施令，极少考虑下面执行的事。

　　他虽然想到法子，却没有直接告诉她，引导道：“那么，有没有能让他们跟从前一样拿银子的方法？听起来，你好像有些主意了。”

　　明如光想了想，“我先想办法查出管事能吃多少回扣，再把省下来的银子以‘赏钱’发下去，怎么样？这样他们的获利还跟从前一样，但结余肯定较之前多了。”

　　裴壑暗暗点头，她倒是会从利益切入了。

　　但他还是挑剔：“吃几成回扣这种事可不好查。”上回帮她查大夫人的私盐分成可不简单，能查到分成多少这种地步，基本上这桩生意已经没什么秘密了。

　　明如光的眼神落到他身上，她不说话，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嘿嘿笑。

　　裴壑顿感不妙，抱起胳膊，十分抗拒：“干什么。”

　　“你说的对，这么难的事谁能做到呢？要是有一位神通广大的郎君……”

　　“打住打住，我可不帮你。”

　　明如光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我除了小梅也没有可靠的人了。”

　　他顿时有点恼火，“这么点芝麻大的事也敢麻烦我，自己想办法去。”

　　她咬咬嘴唇，倒也不纠缠，这毕竟也不是紧急的大事，只好道：“那我自己试试好了，若是办不到，也就罢了。”

　　裴壑没理她，继续看书。她没离开，望着荒芜的花园走神片刻。她来这里也不完全是为了请教裴壑，还有这里僻静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他冷哼一声，“办不到再来找我。”

　　她眼睛一亮，拉住他的手，笑得很灿烂，“你真好！”

　　他像是被电到一样，赶紧挣脱，“赶紧忙你的去吧，少来纠缠我。”

　　明如光为他的反应一愣，噗嗤一笑，“你怎么变了，从前还会把我逼进墙角，看我笑话，现在怎么连听我说声谢谢都害羞了。”

　　“我没有害羞。”他正要认真纠正她，一看到她的眼睛又忍不住移开视线，那双棕色的小鹿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一阵气血上涌，连耳根子都在发热。

　　他这是怎么了？

　　明如光一心想着厨房的事，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伸伸胳膊，和他说了会儿话也放松了，于是起身告辞，“那我走啦，改天再来找你。”

　　裴壑没回答，拿起书继续埋头看，好像对她的离开全无所谓。她习惯了裴壑的冷淡，无需客套直接走人便好，但她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虽然藏在书后，但耳尖却热得发红。

　　好像一只煮熟的虾子。

　　明如光走在回书房的路上满脑子事务，路过花园时，却无意中听见丫鬟和小厮躲在假山后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