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收容所”》海晏平升

8、拍卖会的陷阱 记忆即权力

　　脚步声近了。

　　布鞋摩擦着光滑的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在幽静的夹道里被放大。伴随而来的，还有刻意压低的、带着紧张情绪的咕哝声。

　　“……应该就在这附近……刚才那动静……可别出什么事……”

　　是王建国的声音！

　　我心下一松，但立刻又警惕起来。编目员说过要小心所有人。我悄悄挪到书架阴影的更深处，屏住呼吸，从书本的缝隙往外窥视。

　　拐角处，一个佝偻消瘦的身影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果然是王建国。他一手紧握着那根生锈的金属椅腿，一手捂着自己的肋骨，脸上混杂着担忧、恐惧和一丝决绝。他左右张望，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

　　确认只有他一个人，而且看样子是真的在找我，我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压低声音喊道：“王大爷，这边。”

　　王建国吓了一跳，手里的椅腿差点脱手。
　　看清是我，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但随即又变成后怕，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小陈！你可算出来了！吓死我了！刚才这边轰隆隆的，书架直晃悠，黑漆漆的玩意儿到处乱窜，我还以为你……”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力气大得让我咳了两声。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扶住旁边的书架稳住身体，“你呢？没碰到穿黑西装的吧？”

　　“没有。听见你让我敲管子，我就玩命敲，把那几个黑西装引开了一段，然后我就撒丫子溜了，绕了好大一圈才摸回来。”

　　王建国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你进去那鬼地方……没事吧？我看那动静可不小。”

　　“说来话长。”我简短地带过，“暂时安全了，但管理员肯定还在找我。我们不能待在一个地方太久。你有什么安全点的地方吗？”

　　王建国皱着眉头想了想：“有几个我以前躲藏的旮旯，但都不算特别保险……除非……”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去‘集市’边上？那边人多眼杂，各种怪人都有，混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听说这两天‘集市’有动静，管理员巡逻的重点不在那边。”

　　“集市？”我愣了一下。回廊里还有集市？

　　“嗨，就是我们这些没人管的‘废料样本’自己瞎叫的。”

　　王建国解释道，“在三楼西区和二楼夹层中间，有一片地方，书架乱七八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宫和大空地。”

　　“有时候会有些人在那里交换东西，用自己用不着的记忆片段，或者捡到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书页’、‘墨水’什么的，换点能‘吃’的记忆，或者打听点消息。”
　　“偶尔也会有胆子大的‘编外人员’偷偷摸摸来做交易。”

　　听起来像个黑市。混乱，但也可能提供掩护和情报。

　　“安全吗？管理员不管？”

　　“平时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但最近听说不太平，好像有什么‘大货’要出手，引得不少人蠢蠢欲动，管理员估计也会加强盯着。”

　　王建国咂咂嘴，“不过越是这时候，想浑水摸鱼的人也越多，藏身反倒容易些。”

　　我权衡着。现在我最需要的是藏身、恢复，以及情报。集市似乎能满足后两者，但风险也高。不过总比在主干道上乱窜，随时可能撞上巡逻队强。

　　“好，就去集市。你知道怎么走吗？”

　　“大概知道！跟我来！”王建国来了精神，似乎能为帮我做点事让他找回了一些价值感。他猫着腰，在前头带路，专挑那些偏僻、狭窄、书架密集得像丛林一样的路径前进。

　　我跟在他身后，借来的“洞察经验”已经消失，我只能依靠自己的观察和王建国的经验。

　　脑子还有些迟钝，织梦者、钥匙碎片那些事虽然情绪上淡漠了，但仍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底。李薇急切的通讯请求也还在脑中悬着，我没回应，我需要先搞清楚状况。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书架不再是整齐划一的深褐色，而是变得斑驳、老旧，有些甚至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书籍也不再是规规矩矩地排列，很多被随意堆放在地上、墙角，甚至有一些被撕扯、焚烧过的痕迹。

　　空气中除了固有的味道，还多了一股陈腐、潮湿，以及隐约的……焦糊味？

　　光线也更加昏暗，只有少数几盏镶嵌在书架高处、像是油灯一样的东西发出摇曳的、昏黄的光。人影开始出现，大多衣衫褴褛，神色警惕或麻木，如同幽灵般在书架和杂物堆间游荡。

　　他们有的独自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发呆；有的三两成群，聚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窃窃私语，交换着手里发光或不发光的、书本模样的东西。

　　这里就是“集市”？更像是个难民窟，或者……记忆的垃圾场。

　　王建国带着我熟练地穿梭在人群和杂物之间，避开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或眼神太过贪婪的家伙。

　　最终，我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点的“广场”——其实是几排倒塌的巨大书架围出来的一块空地。空地上聚集了更多人，粗略一看有二三十个，分成好几堆。气氛比外面更加紧张和……兴奋。

　　空地中央，用几个破箱子临时垒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台子旁站着两个人，穿着虽然不是黑西装，但也很齐整的灰色制服，胸口有别着一个小小的、齿轮与书本交叉的徽章。

　　他们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鼓囊囊的部位，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台子上，一个穿着脏兮兮但料子看起来还不错的长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男人，正挥舞着一本封皮闪烁着微弱银光的书，唾沫横飞地喊着：

　　“……瞧一瞧看一看啦！上好的‘技艺记忆’！《祖传木工三十六诀》全套手法心得，包教包会！抵押只需三段‘平淡的午后时光’或者同等情绪价值的记忆碎片！机会难得，有了这门手艺，在哪个犄角旮旯都能给自己搭个舒服窝！”

　　台下有人心动，小声议论，也有人不屑一顾。

　　“啧，又是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王建国在我耳边嘀咕，“手艺再好，在这里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这时，台上的山羊胡似乎收到了什么讯息，眼睛一亮，提高了嗓门：“各位，安静！重头戏来了。下面这件货，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来自……咳咳，来源保密，但保证货真价实！”

　　他从脚边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本书。

　　这本书的外观就很不一般，封皮是暗红色的，像是某种生物的皮革，表面有细腻的鳞状纹路。

　　书脊处嵌着一颗黯淡的、不规则的暗黄色晶体。书本本身散发着一种……温暖、醇厚、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气息。

　　“这是什么？”台下有人忍不住问。

　　山羊胡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压低声音，却又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家的味道——母亲的红烧肉》。记忆纯度极高！情感浓度：‘深沉的爱与思念’！状态：几乎未受污染！”
　　“功效嘛……嘿嘿，不仅能提供长时间的‘饱足感’和‘精神慰藉’，长期接触，据说还能小幅提升对负面情绪的抵抗力！这可是保命的好东西！”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许多人眼中露出了赤裸裸的渴望和贪婪。

　　在这个冰冷、绝望的回廊深处，“家”和“母爱”的记忆，无疑是极品中的极品！更何况还有抵抗负面情绪的功效！

　　“起拍价！”有人迫不及待地喊。

　　山羊胡伸出三根手指：“三段！必须是高质量的‘正面核心记忆’！可以是‘初恋的悸动’、‘金榜题名的喜悦’、‘事业巅峰的成就感’……”

　　“总之，价值要对等！也可以用其他稀有记忆片段组合抵押！现在，开始！”

　　竞价瞬间激烈起来。人们纷纷拿出自己珍藏的、或许是最后的美好记忆，试图换取这份“家的味道”。场面有些混乱。

　　我和王建国躲在人群外围看着。

　　虽然那温暖的气息确实诱人，但对我没什么吸引力，我更在意的是那两个穿着灰色制服、明显维持秩序的人。
　　他们不是管理员，但似乎是某种……监管人员。或者，是某个地下交易组织的成员？

　　我注意到，在人群的另一侧，靠近阴影的地方，站着两三个穿着打扮相对“体面”一些的人。他们没有参与竞价，只是冷漠地观察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他们的神态举止，让我想起了那些黑西装管理员，只是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市侩和算计。

　　“那些人是谁？”我低声问王建国。

　　王建国眯眼看了一下，缩了缩脖子：“那些是‘中间商’或者‘收藏家’。有的是给上面的大人物跑腿收货的，有的是自己攒好东西想卖高价的。他们一般不轻易出手，但只要看上的，往往势在必得。惹不起。”

　　这时，台上的竞价已经到了白热化。最终，一个看起来憔悴不堪、但眼神疯狂的中年女人，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五段！我抵押我‘女儿出生时全部的幸福记忆’！”。

　　这个报价让全场安静了一瞬。用自己孩子的出生记忆来换一份“母亲的温暖”。何等讽刺，又何等悲哀。

　　山羊胡显然对这个报价极为满意，正要落槌。

　　“等等。”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高瘦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顶端镶嵌着紫水晶的手杖，步伐不疾不徐。

　　那两个灰色制服的人看到他，立刻挺直了身体，神色更加恭敬。

　　紫袍人走到台前，没有看山羊胡，而是直接看向那本暗红色的书。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本书。

　　“这本书，我要了。”

　　山羊胡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畏惧：“大、大人……这不合规矩……已经有人出价……”

　　“规矩？”紫袍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的规矩就是，我看上的东西，直接拿走。当然，我不会让你吃亏。”

　　他手一挥，一本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封皮异常洁净的棕色笔记本落在了山羊胡面前的箱子上。

　　“这本《三年财务总监实战经验与心得体会》，记忆结构完整，技能实用性强，情绪价值‘稳健的自信’。足以抵你这场拍卖会的全部收益，还有富余。”

　　山羊胡拿起那本棕色笔记本，只稍微“感知”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狂喜之色，连连鞠躬：“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这本书是您的了！”他毫不犹豫地将暗红色的《家的味道》双手奉上。

　　那个出价五段记忆的女人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仿佛被抽空了灵魂，随后无声地瘫倒在地，被人拖到了一边。

　　紫袍人接过书，看都没看那个晕倒的女人，转身就要离开。

　　整个过程，霸道、高效、冰冷。台下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然而，就在紫袍人经过我和王建国附近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我们这边——确切地说，是转向了我。

　　我心中警铃大作！他想干什么？发现我了？我身上有什么引起他注意的？是还未完全平息的契约波动，还是……

　　紫袍人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人群，仿佛在“观察”我。那股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让我浑身不自在。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立刻拉着王建国逃走时，紫袍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我和附近几个人耳中：

　　“有趣的残留……‘门牌’的印记，还有……一丝被粗暴掩盖过的‘摇篮’回响？”
　　他的语气带着玩味，“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这么‘有意思’的样本。李薇那丫头，看守得也不怎么样嘛。”

　　他认识李薇！还知道门牌计划！甚至可能察觉到了被掩盖的“摇篮曲”关联！

　　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这家伙是谁？！权限似乎比普通管理员还高！

　　紫袍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别紧张，小家伙。我今天心情不错，而且对你的‘现状’没兴趣。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我给你个忠告，也算是……提前投资。你抵押出去的那段关于‘奔跑’的记忆，很有意思。”

　　“它的‘成长性’和‘韧性’价值，被很多人低估了。尤其是……对于那些正在搜集‘特定类型情绪燃料’的人来说。”

　　我抵押的长跑记忆，他怎么会知道？！

　　“它在哪？”我脱口而出。

　　“很快，你就知道了。”紫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月度拍卖会’就要开始了。你的记忆，已经被某位‘大人物’点名预订，作为今晚的压轴拍品之一。”

　　“如果你想把它拿回来……或者，不想它落到某些会让你更麻烦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手杖指向集市更深处，一条被杂物半掩的、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

　　“午夜，地下三层，‘暗影大厅’。入场需要‘凭证’。你有两个小时去搞一张。提醒你，拍卖会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里交易的‘货物’，和你刚才看到的，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当然，风险也……”

　　他没有说完，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转身，带着那本暗红色的书和两个灰色制服的手下，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书架迷宫中。

　　留下我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我的抵押记忆……被拿去拍卖了，还是压轴拍品？编目员警告过抵押记忆风险会增加，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那个紫袍人明显是在故意告诉我，引诱我去那个“暗影大厅”！

　　这是个陷阱！绝对是！

　　但我有选择吗？如果我的记忆真的被拿去拍卖，落到未知的“大人物”手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编目员说过，抵押记忆被取走，会连带失去相关的情感和人格部分！而且，紫袍人提到了“特定类型情绪燃料”……他们想用我的记忆做什么？

　　“小陈……小陈！”王建国用力拉了我几下，脸色发白，“那人……那人是谁啊？他说的……拍卖会……咱们可不能去啊！我听人说过，‘暗影大厅’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好多人都再也没出来过！”

　　我知道危险。但我的记忆……

　　就在这时，我脑中沉寂的通讯频道，再次响起了李薇的声音。这一次，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07，我知道你能听到。立刻回应。你的信号出现在西区边缘集市附近。刚才的能量异常已经记录，我需要你的解释。”

　　“另外，接到通知，你的编号出现在‘月度拍卖会’的潜在关联名单上。这不符合流程。我命令你，待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我的接应。重复，不要前往任何拍卖会相关地点！”

　　她也知道了！而且明确禁止我去！

　　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怕我接触到拍卖会，了解到更多基金会不想让我知道的黑暗面？比如，记忆作为商品的买卖，比如，那些“大人物”的勾当？

　　紫袍人的引诱，李薇的禁令，我的记忆危在旦夕……三方力量似乎同时压了过来。

　　我该怎么办？服从李薇，等待未知的处置，眼睁睁看着记忆被拍卖？还是冒险踏入紫袍人明显设下的圈套，去那个危险的“暗影大厅”？

　　王建国担忧地看着我。周围集市的人群恢复了嘈杂，但刚才紫袍人带来的寒意仍未散去。

　　我摸着怀里那枚冰凉的水晶薄片，又想着内袋里那本尚未仔细研读的日志。

　　时间不多了。

　　就在我内心激烈斗争时，集市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人群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只见三个穿着黑西装的管理员，面色冷峻地大步闯入，为首一人手里拿着一个不断发出滴滴声、指针剧烈摆动的菱形仪器，仪器发出的侦测光束，正直直地射向我所在的方向！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视野左上方的认知锚点界面，突然强制弹出一条闪烁着猩红边框、带有基金会最高权限印章的文字指令，这条指令绕过了李薇的通讯频道，直接显示：
　　【命令：样本07，立即中止一切行动，前往指定坐标点（已标记）接受全面审查与记忆安检。抗命将视为叛逃，授权使用任何必要手段进行‘无害化处理’。——签署人：织梦者（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