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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声音的陷阱(下) 记忆即权力 ...


  •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震得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整个回廊……是一个封印的外壳,我们都是维持封印的“零件”或“薪柴”。基金会的高层知晓吗?

      织梦者汲汲营营,所求为何?李薇父子穷尽心血,又在探究什么?

      “那扇‘门’后面……究竟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无人知晓。”守墓人回答得干脆利落,“赫尔曼亦不知。他只来得及瞥见那扇门,以及门扉上汹涌奔腾、远超他理解极限的‘信息洪流’。”

      “仅仅是惊鸿一瞥,他便被那浩瀚无垠的‘存在’与自身渺小如尘的绝望瞬间碾碎。”

      “你所持的那块碎片,便是他理智崩潰前最后固化的影像——一个被终极真实吓破胆魄的灵魂,最终的姿态。”

      我低头,凝视掌心中水晶碎片里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一股混合着悲哀与彻骨寒意的战栗席卷全身。

      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所以,‘织梦者’、‘李卫东’他们所图的‘容器’、‘钥匙’……”

      “或许皆是在悬崖边沿起舞,玩火自焚。”守墓人接口,语气中的讥诮不再掩饰,“‘织梦者’寻觅并企图掌控‘钥匙’,不外乎是想夺取对这‘封印系统’的支配权,化身新的‘守门人’或‘典狱长’。”

      “李卫东则更痴迷于‘钥匙’本身的奥秘,渴求理解‘门’后的景象,终是作法自毙。而你,小朋友……”

      他的话音陡然一转,变得幽深难测,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直接响在心底:

      “你是‘摇篮曲’溃散后,于‘门牌计划’的催化下,意外与某一块漂泊的‘钥匙碎片’——即‘碎片α’——产生‘共振锚定’的特异个体。”

      “你非匙,亦非守门人,你更像这‘巨锁’之上,因锈蚀或错位而突兀翘起的一截‘锁舌’,一枚松动的‘齿轮’。”

      锁舌?松动的齿轮?

      “你的存在本身,便是对这既定‘封印’稳态的一丝细微扰动。”

      “你的意识起伏,记忆流转,皆可能与碎片α的活性相互激荡,产生难以预料的涟漪。”

      “正因如此,才会有人对你的记忆如此垂涎——那或许是他们间接观测、甚至尝试影响碎片α的独特‘媒介’。”

      “而李薇等人欲将你置于羽翼之下,既是为掌控你这‘变量’,亦是防范你落入他手,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他几乎将蒙在所有谜团上的最后一层薄纱也掀开了!用我能听懂的语言,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却逻辑自洽的可怕图景。

      “那我……我到底算什么?”一股强烈的荒诞与自我厌弃感涌上心头。一个实验事故的衍生品?一个系统运行的bug?一个多方觊觎的故障零件?

      “你是什么,端看你如何看待己身,以及……作何抉择。”守墓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循循善诱的柔和。

      “继续充当李薇的‘样本’,在她的显微镜下被细细剖析,或许最终能成为她可控范围内的一个‘安全变量’。抑或,被织梦者擒获,洗去‘风险’,改造为一具听话的‘容器’。再者,沦为拍卖会幕后黑手的掌中玩物,成为他们接触与试验‘碎片’的活体工具。”

      “这些都不是我要的!”我压抑着低吼,拳头不自觉攥紧。

      “自然,你还存有第四条路。”守墓人的话语如同伊甸园的毒蛇,吐出致命的诱惑。

      “一条更为崎岖艰险,却也可能通向真正‘自在’的道路。善用你‘锁舌’的身份,把握你与碎片α的独特连结,主动去探寻。”
      “去弄清楚这‘封印’究竟为何而设,门后又镇着何物。去寻找其他可能散落的‘钥匙组件’,或者……觅得令己身彻底超脱此间樊笼的法门。”

      他适时停顿,抛出了最香甜的饵食:

      “那场拍卖盛会其所易之物,远不止表面那些记忆与奇珍。据老夫所知,每逢此时,总有些来自回廊各隐秘角落、甚至可能沾染‘门’之气息的‘异物’或‘禁识’悄然现世。”
      “那是信息的漩涡,亦是机缘的苗圃。倘若你能于彼处,不仅夺回己身记忆,更能攫取一二助力……或许,便有了一线资格,从这命运的棋盘中站起身来,成为执子之人。”

      又回到了拍卖会!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还是指向那里!

      “你说过,那是陷阱。”我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于旁人确是十死无生的陷阱,于你,却可能是绝境中搏取一线生机的唯一隘口。”

      守墓人坦然不讳,“因你特异。你的记忆是诱你深入的香饵,但你本身,却可能是某些森严规则下的‘孔隙’。”

      “细想你如何屡次三番从管理员与原生怪物的围追堵截中脱身,仅是运气使然?不尽然。是‘规则’对你这等‘异常存在’网开一面,抑或反应迟滞所致。”

      “拍卖会自有其运转铁律,较之回廊他处更显严苛,却也更为‘明晰’。只要你谙熟规则,善用己身‘异常’,未必不能火中取栗,险中求胜。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你真以为,李薇或织梦者,会坐视拍卖会安然进行,容你将记忆拱手送入不明势力囊中?断无可能。那里注定将成为多方角逐的修罗场。混乱,往往是弱势者唯一可乘之机。”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力,几乎要让我相信,冒险踏入拍卖会是我最优、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始终未曾放松。这个“守墓人”知晓太多内情,他的动机绝不单纯。

      他为何要“帮助”我?仅仅是为解闷,看一场更精彩的“戏”?抑或,他也在追寻“钥匙”,而我不过是他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直截了当,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门外静默了片刻。随即,守墓人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仿佛我的直接令他颇为开怀。

      “与伶俐人言语,就是爽利。老夫确有所求,却也简单。”

      “其一,老夫盼你能活得长久些,且活得‘精彩’些。这偌大回廊,似你这般有趣的‘变数’日渐稀少,日子未免过于寡淡。”

      “其二,”他的语气稍正,“倘若有朝一日,你当真触及更多关于‘门’或‘钥匙’的实相,甚至……有幸得睹那扇‘门’的真容。老夫望你能将所见所知,与老夫分享一二。”
      “作为酬答,老夫可在力所能及处,予你些许便利与讯息。譬如,如何安然离开此地,如何避开不必要的纠缠,甚至……如何取得一张进入‘暗影大厅’的‘通行证’。”

      他想要情报!关于“门”的终极情报!他果然也对那背后的奥秘抱有极大的兴趣!

      “你不怕我知道太多,步上赫尔曼博士的后尘?”我反问,带着一丝自嘲。

      “怕,故而老夫方要预先下注,结个善缘。”守墓人轻笑,坦率得近乎残酷。

      “况且,你与赫尔曼不同。你是‘锁舌’,是这系统内生之异常。你对‘真实’的耐受力,或许远胜于他那般纯粹的‘观测者’。”

      “当然,倘若你当真心智崩毁,或不幸殒命……也不过是老夫一时眼拙,平白损耗些许光阴罢了。”

      他将利用说得如此直白,将我视为一场风险投资的标的。

      这份赤裸,反而比虚伪的关怀更让我能把握住他的部分意图——一个追求“乐趣”与“终极知识”的古老观察者,一个危险的赌徒。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海啸般的信息,需要权衡每一步的代价。但守墓人似乎不打算给予我过多的喘息之机。

      “好了,旧事说罢,条件亦明。”守墓人的声音里添了一抹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朋友,该你抉断了。是继续龟缩于此,待这残破力场烟消云散,任由下一波追兵或原生蠢物将你撕碎吞噬?还是接下老夫这点微末‘好意’,携‘凭证’前往那风云聚会之地,为自家挣一个前程?”

      话音刚落,只听“嗤”的一声极轻微的滑动声,那扇厚重金属门底部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张卡片。

      我瞳孔微缩,定睛看去。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质地奇特的卡片,非金非玉,呈暗沉的哑光银色,边缘蚀刻着繁复精美的镂空纹路,似藤蔓,又如咒文。

      卡片中央,是一个扭曲、变异了的眼睛与漩涡结合的符号,比基金会的标志更为古老晦涩。符号下方,一行细若蚊足的银色字迹幽幽亮起:【准入许可 - 暗影大厅 - 单次有效】。

      凭证!他就这么轻易地送进来了?如此儿戏?还是说,这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我迟疑着,没有立刻去捡。

      直到确认门外再无其他动静,才缓缓挪步上前,俯身拾起。卡片入手冰凉沉实,触感奇异,仿佛握着一小块凝固的夜色,其内部确有微弱的、与回廊规则隐隐共鸣的波动。不似赝品。

      “凭证给你了。用与不用,何时用,悉听尊便。”

      守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即将远去的飘渺,“记住,时效至午夜。逾时不候,你的记忆便当真要易主了。”

      “另附一句:离开这观测站,后方有条应急通道,可迂回至稳定区。出口处或许有点小波折,但以你的‘能耐’,料想足以应付。”

      “你……这就走了?”我握着冰冷的卡片,有些难以置信。他就这样说了半天话,给了张卡,然后离开?

      “不走,难不成还留下与你抵足而眠?”守墓人失笑,声音渐行渐远,“老夫不过是个看客,偶尔下场,小小押注一番。余下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家去趟。盼下次相逢,你还能如今日这般……囫囵周全。”

      脚步声响起,迟缓,从容,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门外未知的地面上,渐次微弱,终至湮没于远处永恒的背景嗡鸣之中。

      他……真的走了。

      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紧攥着那张银色卡片,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大脑因信息过载而阵阵胀痛,指尖却因卡片传来的寒意而微微颤抖。

      回廊是封印巨锁,我是松动的锁舌?拍卖会是角斗场亦是唯一机会,守墓人是赌徒般的古老观察者?

      真伪莫辨,虚实交错。我该信他几分?又该如何自处?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此地不宜久留。守墓人言及力场将散,绝非虚言恫吓。

      李薇已知我大致方位,织梦者的追兵如跗骨之蛆。原地不动,唯有坐以待毙。

      必须离开!

      而离开之后,两条岔路似乎清晰浮现眼前:要么设法再度联络李薇,接受她那充满算计与不确定的“庇护”;要么,手握这张可能是催命符也可能是敲门砖的凭证,踏入午夜“暗影大厅”那个龙潭虎穴,赌上一切,去争一个拿回记忆、窥见真相的可能。

      我的目光落在银色卡片那幽邃的符号上。暗影大厅……拍卖会……我的记忆……

      闭目,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那些因抵押而变得模糊疏离的片段:长跑终点线后虚脱却畅快的喘息,同学递来时矿泉水瓶壁凝结的水珠,胸腔里那股微弱却真实的“我做到了”的悸动……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微小基石。

      我不能任由它们被标价出售,成为他人操纵我的杠杆。

      赌了!

      不是为了守墓人口中虚无缥缈的“棋手”之位,不是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仅仅是为了,夺回属于我自己的碎片,为了在这被重重设计的人生里,挣得一点主动。

      心意既定,我小心翼翼地将观察日志、李薇的紫色墨水便笺、能量稍减的赫尔曼记忆水晶贴身收妥,最后,将那张银色凭证放入工装内袋最易取用的位置。

      最后环顾这间曾短暂庇护我、又令我得知恐怖真相的圆形房间,我转身走向守墓人提及的“应急通道”。

      在房间另一侧,一组倾覆的操作台后方,果然有一扇极为隐蔽、锈迹斑斑的方形小舱门,门上还有个手轮式阀门。

      我费力地转动那几乎锈死的手轮,嘎吱作响声中,舱门向内弹开一条缝隙,一股混杂着陈旧机油、灰尘和潮湿土壤气息的气流涌出。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漆黑无光的狭窄金属管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这就是生路?抑或是另一段险途的开端?

      没有时间犹豫。我矮身钻入管道,反手尽力将舱门拖回原位。

      管道内壁湿滑,坡度颇陡,我不得不手脚并用,控制着下滑的速度,在绝对的黑暗中向着未知的深处挪去。

      黑暗与滑行仿佛永无止境,就在我开始怀疑这管道是否真有尽头时,前方极远处终于出现了朦胧的微光与隐约的水声。

      然而,就在我全神贯注准备应对出口处的“小波折”时,怀中的观察日志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

      这次,封皮上并未显现文字,却有一幅模糊、断续的画面强行闯入我的脑海——那似乎是……“暗影大厅”内部的景象?

      人影憧憧,光影陆离,而在某个高处的包厢边缘,我竟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侧影与我极其相似的轮廓!

      没等我从这突兀的“预视”中回过神来,下滑的速度猛然加快!管道坡度骤然变陡,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坠崖般加速冲向那片微光。

      “噗通”一声巨响,冰寒刺骨、粘稠如胶的液体瞬间将我彻底淹没——我竟直接掉进了那条发光的“河流”。

      而更糟糕的是,我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四五条滑腻冰冷的“东西”,在我落水的瞬间,从不同方向缠上了我的四肢和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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