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清水绿茶

3、Vol.3 林微雅晨光

　　宁翰--

　　其实以后的很多年后，我反复想起这个早晨，总是觉得温暖。林微雅晨光中安静的侧脸，一直印在我脑海中，不曾淡忘。那一份豆浆油条的味道，也一直萦绕不去。我没有告诉她，事情是怎么样摆平的。没有人知道酒吧是我的，他们只知道我在酒吧打工。那些闹事的人，都被我用暴力解决了，当然，我不需要动手，我不是帮斯言或滢若，我只是突然感到无聊。在我眼里，世界从来没有所谓公平，只有强弱。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接到阮雪芽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用一种极其冷漠的声音说，我明早去医院，你来陪我。我一夜没有睡，整夜的黑暗中，我一直在想着阮雪芽，为什么一直以来，她总是那么叛逆，那么任性，那么义无反顾。

　　在妇产科门口，我看到阮雪芽。她穿一身黑，黑色的裙子，黑色的牛仔外套，一头黑色长发，脸色苍白，像个寡妇。她抬起头，眉眼都是倔强，“你不需要说话，只需要陪着我，你先去交钱。” 我看着她，“你有没有吃点什么？” 她摇头。我深吸一口气，“先买点东西吃，我不想你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她恶狠狠地盯着我，“宁翰，你少废话。吃什么吃，现在我只想快点堕掉他，我还要参加高考！” 我紧紧地握了握拳，转身就走。我一直快步地向前走，走到昨天那家店里买了一样的豆浆油条。我不想再说话，所有眼前的事物都已经模糊，我只想把时间快转，将事情完结。

　　我回到妇产科门口，看到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像一棵生根发芽的树。“吃！你不吃我马上就走。” 阮雪芽几口就将豆浆喝下去，用力将油条塞到嘴里，用力咬碎，再用力吞下。一分钟工夫，她抹了抹嘴，转身就走进去。我们一直并肩坐着，等着手术时间。阮雪芽一直低着头，绞着手指，放开，再绞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她的脸从白到灰，一双翦瞳没有光芒。 “阮雪芽！”护士叫她的名字。 “宁翰……”她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进了手术室。我脑中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一个生命，十个月后就鲜活娇嫩，可是现在，只是一个它，很快被取出来，丢弃掉，不再与这个世界有关系。 半个小时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窗外的阳光那么热烈，绚烂，耀眼，而手术室里却是割裂，剧痛，死亡。
　　阮雪芽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扶出来，然后坐到椅子上。她的眼神空洞，如同灵魂中从此再没有纯真。一连串眼泪从眼眶中掉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愿意哭出声音，浑身震动不已。我跪在她面前，张开手臂抱着她。原来她是这么小，和小时候一样。 “雪芽，乖…会好的，会好的。”她终于号啕大哭，世界在这个时候只剩下我们。阮雪芽用尽了全力去哭这一场，直到瘫软。我把她抱起来，走出医院。明晃晃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居然这么痛。我一直走，一直走，原来一个人要走的路，这么长。她在我怀里，没有睁开眼睛，直到回到我住的地方，她依然无声无息，无知无觉。我一直看着她，不觉时间的流逝，她保持着蜷缩成一团的姿势坐在地上，直到我睡着。睡是一种解脱。当我醒来，我看到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而她环抱着自己，看着我，“宁翰，好冷。我想吃汉堡鸡翅热可可。” 我马上跑出门，奔跑在深夜的大街上，冲进麦当劳，买了汉堡鸡翅热可可。重又回去的时候，看见她在原处，“你回来了，我真的饿了。” 她慢慢地大口大口地吃汉堡和鸡翅，辣得鼻子红红的，脸上冒出密密的细汗，很努力地咀嚼吞咽。我几乎两天没有吃什么东西，经过深沉的睡眠，饥饿感铺盖地而来。我们都不说话，一直努力地填充自己的胃袋。当阮雪芽放下最后一只鸡翅，她说，吃饱了，原来就不那么痛了。她对我微笑，宛若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