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再见我》Dianthus

56、楚河汉界

　　顾怜微近年来对人的防备心越来越大，几乎不会再为什么新认识的人敞开心扉。可她就是莫名地觉得蒋成予让人安心，不禁有些妒忌蒋忆冉，“我在这儿叨扰了好几天，总得顾及沈家的颜面。”

　　蒋成予低眼想了会儿，又瞧了瞧她还红着的脖子，重重叹了口气：“虽说你是上嫁，但也不必事事委曲求全。知兰那孩子，从小没了母亲，又体弱多病，莫寒对他是有求必应，一路宠着惯着，才养成他如今这无法无天的脾气，连自己老婆都打。”

　　顾怜微记得以前沈莫寒偶尔也说起过沈知兰身体不好，让她要多体贴些。但她实在没法将“身体不好”与沈知兰那副样子联系起来，“他病弱？”

　　“免疫系统有缺陷，小时候常年待在隔离病房里，人瘦得像只小猴子。莫寒那几年几乎跑遍了国内外的医院，好不容易到十四五岁，才慢慢见好。”蒋成予见她神色凝着，忙补充一句，“我不是想替他开脱，也不是要你忍着他的坏脾气。”

　　他语气太过着急，顾怜微眉眼一弯，笑出了声。

　　蒋成予一愣，心里升起些莫名的感情。

　　“干爸？干爸？”

　　蒋成予回过神来，神情局促，眼神闪躲：“啊，抱歉。”

　　“您没事吧？”

　　“没事，可能是困了。”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年纪大了，精神也没年轻时那么好了。”

　　*

　　白天的天气还算晴朗，入夜后却骤然起风，紧接着倾盆大雨席卷而来。

　　顾怜微披着外衣坐在沙发上，目光时不时投向落地窗外。眼看将近零点，江沐尘却仍未出现。她困意袭来，将外衣脱下，缓步走向床边。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敲窗的声音。顾怜微几乎立刻惊醒，掀开被子起身。

　　“怎么这么晚？”雨水顺着江沐尘的雨衣衣角滴落。顾怜微皱了皱眉，接过雨衣挂进浴室，又拿来浴巾递给他，“要不要洗洗？”

　　江沐尘没说话，只是顺势握住她递过来的手，眼神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顾怜微心头一紧，偏开脸，“见到李嘉凡了吗？”

　　“他又打你？”

　　“李嘉凡说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为什么打你？”

　　顾怜微低声回答：“我得留下来等你的消息，故意不跟他回沈家。”

　　江沐尘抖了抖身上的浴巾，把它裹在她身上，然后一把将人搂入怀中，额头在她脖颈间磨蹭。

　　“好了沐尘，李嘉凡到底说了什么？”

　　“我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一个都不行。”

　　顾怜微沉默片刻，低声问：“他是不是也怀疑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嗯。还有——”江沐尘顿了一下，“他说你的处境太危险了，建议我们先撤离一段时间。”

　　顾怜微怔住：“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沈莫寒成功走了几批货，还杀了那么多人，我怎么能走？”

　　“他说你三年前任务就该结束了，你后来是私自接近沈知兰。现在沈莫寒已识破你的身份，沈知兰又对你严加看管，你继续待在沈家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这种接头方式太危险了，很可能被沈莫寒顺藤摸瓜。”

　　“那谁来接替我的位置？”

　　“你不需要知道，这样最安全。”

　　“可——”

　　话还未出口，江沐尘便吻住她。他的吻来得猛烈，顾怜微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一股热流冲击胸腔，脑中一片空白。她摸了摸他的脸，想让他慢点。

　　但江沐尘显然不愿照做，左手一用力将她抱起，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轻点！”

　　他撑起身子望着她，稍回过神：“碰到脚了吗？”

　　“没有，但你动作轻些，这里住着不少人。”

　　“怜微……跟我走吧。”

　　“李嘉凡有没有说撤退的具体方式？”

　　江沐尘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走港口，坐邮轮。”

　　“什么时候？”

　　“马上。我订了明早六点从新港出发的船票。李嘉凡给了些钱，够我们撑到欧洲，之后再去英国，我在那边有存款和房子。行李我都打包好了，放在墓园的房子里。趁现在雨小，我们赶紧出发。”

　　顾怜微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每一次行动我们都有暗语，撤退的口号是什么？”

　　他垂下眼，“李嘉凡忘说了。”

　　“不可能。”

　　江沐尘的脸抽了一下：“跟我走。”

　　顾怜微猛地抽出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压着情绪，“跟我走。”

　　“李嘉凡到底让你带了什么话？”顾怜微拽住他的衣领，想将他扔到沙发上，可她力气已然不济，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

　　江沐尘赶紧扶住她的腰：“小心。”

　　她狠狠一拳砸在他肩上：“说！”

　　江沐尘倔劲儿上来，任她逼问也不肯开口。

　　“你知道因为沈莫寒，每天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去吗？你现在居然还在这跟我耍性子？江沐尘，要不是万不得已，我根本不会让你去见李嘉凡！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江沐尘回瞪着她：“我凭什么帮你做事？”

　　“那你滚！”

　　话刚出口，顾怜微便后悔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沐尘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到院中。顾怜微连忙追上去，“对不起。”

　　他置若罔闻，双手一撑，攀上墙头准备翻出去。

　　“沐尘！”

　　雨势虽减，她拖着不利索的腿也追不上，更别说爬墙。

　　她气急败坏地喊：“好啊，你走！我现在就给沈知兰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你别再想见我！”

　　江沐尘动作一顿，指节紧绷，几乎要嵌进墙砖中。

　　见他停下，顾怜微稍稍松了口气，“先回来，进屋说。”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先回来。”

　　他背对着她沉默，浑身的戾气一点点升腾。

　　“你刚才，说了什么？”

　　顾怜微一怔，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话恰碰了逆鳞：“我只是——”

　　“你又选他？”

　　顾怜微眉头紧锁：“江沐尘，这件事，我已经和你解释清楚了。”

　　他轻笑了一声，终于转过身来，几步跨到她面前，“你知道当年我怎么想的吗？”

　　她咬了咬牙：“别发疯。”

　　“我想，人果然应该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觉。你就是个拜金、势利的女人。我当初就是被你这张脸骗了，才会像个疯子一样喜欢你。”

　　“你在雨中看着我，就像现在这样，浑身湿透。”江沐尘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时是五月，你穿得很少，我真的……恨不得把你拖进旁边的树林里——”

　　顾怜微微仰头看他：“继续啊，怎么？编不下去了？”

　　“我当时就想操了你！”

　　“那你来啊！”

　　江沐尘猛地将她抵上墙，整个人压了上去：“你以为我不敢？”

　　“来！”

　　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冷得，江沐尘浑身都在颤抖，但那双手，却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

　　原本转小的雨势又逐渐密集起来。顾怜微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身体渐渐冻得没有知觉，她强撑着：“你要是不敢，就别在这儿跟我龇牙咧嘴的。”

　　江沐尘将她缓缓转过身来，抱进怀里，语气低沉却柔软：“不是不敢……是我不想变成沈知兰那样的人。”

　　顾怜微眼眶瞬间泛红，“傻瓜。”

　　“对不起。”

　　她抬起手放在他腰间，“好冷啊，沐尘。”

　　*

　　洗了很久的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钻进被窝，顾怜微才慢慢回过暖来。而江沐尘，只能光着身子窝在被角，他的衣服刚洗完，正搭在暖气上烘着。

　　“别碰我啊。”

　　他在床上自觉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我又不是畜生。”

　　她看他一副欠收拾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不知道我有多缺觉吗？我还以为你今天会早早赶来，结果都凌晨两点了！”

　　“在家收东西。”

　　顾怜微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沐尘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顾怜微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所以华谰的死，可能不是意外？是傅家下的手？”

　　“我不确定。但李嘉凡专门提到傅重时，恐怕也觉得是另有隐情。”江沐尘眼底有些疲惫，“既然带不走你，我就尽量从别的方向帮你。我想盯一盯宋惜远。”

　　“怎么盯？你现在连面都不能露，再说，她说不定早就移情别恋了。”

　　“常颂言算什么？我只要献个身，宋惜远还不是手到擒来？”

　　顾怜微眉头一拧，心猛地一沉：“你要干什么？”

　　“献身啊。为了大局嘛。”

　　顾怜微哪还顾得上什么楚河汉界，直接一把扑过去，狠狠摇了他两下：“你敢碰宋惜远试试！”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也悄悄翘起。她却毫无察觉，接着掐住他脖子：“你要是敢碰她，我就阉了你！”

　　“你真双标啊，顾怜微。”

　　“这能一样吗！”她咬牙切齿，“我是沈知兰名义上的妻子！你呢？你这是自个儿往上凑，你脑子进水了！”

　　香软的人骑在身上，江沐尘哪里还把持得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唇贴着她耳边，声音低哑：“有过你，我哪儿还看得上别人。”

　　顾怜微目光微敛：“那你打算怎么做？”

　　“你们的人没抓住重点。宋惜远和常颂言的事既然从没人提起，那就说明他们是地下情。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顾怜微静了片刻，慢慢说道：“可他俩都是单身，常颂言和薛清婉的事也没成。”

　　江沐尘问：“如果是不想公开，你觉得，是常颂言不愿意，还是宋惜远？”

　　“宋惜远的条件能攀上常颂言，她早该四处炫耀了吧。那……”顾怜微语气迟疑，“是常颂言不想公开？原因呢？他还有别的女人？可常颂言不像会脚踏两条船的人。”

　　“像不像的，我们不能靠感觉乱猜。”江沐尘想了想，又道，“上回我见常颂言，吴非还特地问我对他的印象。闲聊时提到，常颂言表面稳重，其实喜欢重摇滚。他在江南市中心有家不大的摇滚酒吧，灯光昏暗，也没人会在乎你的身份或长相。我打算从那边着手。”

　　“把这事告诉李嘉凡，让他们派人去。”

　　“他们可以派人，但这帮人的效率我不敢恭维。”江沐尘语气一挑，“放心，我不会傻到直接露脸。我会尽快查清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回沈家以后，我要怎么联系你？”

　　“别主动找我。”顾怜微答得干脆，“按李嘉凡说的做，如果有重大线索，就放七朵百合，他自会来找你。至于我……看机会吧。”

　　他咬了咬牙，驴脾气又开始了。

　　“你要真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她语气一顿，冷静地看着他，“但你知道，一旦被发现的后果。”

　　“你同意？”

　　顾怜微轻轻笑了声：“你有这个本事再说吧。”

　　江沐尘这人顺毛和炸毛一样容易，他一脸满足地把她搂进怀里，“快些睡吧。”

　　顾怜微窝在他胸口，听着他稳稳的心跳，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可手指却轻轻攀上他肩头。

　　有江沐尘在身边，顾怜微睡得极好，正做着一场暖意融融的梦，忽然一记重锤砸窗的巨响将她从梦中惊醒。

　　她倏地睁开眼，身旁的江沐尘已坐起身，神情警惕。他一只手压在她肩上，“窗外有人。”

　　窗是特别订制的强化玻璃，坚固异常，除了钻石切割，其他工具无法动它分毫。

　　两人屏息片刻，耳边是越来越急促的砸窗声。随即——

　　“砰、砰！”门口又传来敲门声。

　　紧接着，是蒋成予又急又气的喊声：“孩子，快开门！沈知兰那混小子带人，从院子里翻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