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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病倒 ...
傅清漪吃过流言的苦,原本是最反对报官的,因为在她看来,扭送官府,过堂审问,即使真相大白了,闲言碎语也会影响容秋月的名声和婚嫁。
这也是张望的底气,拿女郎的名节,要挟崔家私了,把容秋月嫁给他。这让崔家女眷面临两难选择:要么忍气吞生,求张望高抬贵手,很有可能遗害无穷;要么咬牙报官,牺牲容秋月的名声。
崔豫的做法,虽然也是报官,但是并没有按张望的算计来走。
他先把“定情”的玉镯归为给仆伇的赏赐,是府中失窃的赃物,张望也从被辜负的痴情者,变成了知盗分赃的讹诈者。
再摆出条条律法、讲明罪责,击溃了张望的心防。
最要紧的是,他砸碎了张望用以困住女眷们的流言枷锁,直接派人将其送交官府,根本不给张望出去胡说的机会。同时请国子监革去监生身份,进了京兆府,张望就是白身犯人。
白身罪犯,拿不出凭据,上堂之后再敢攀咬,就彻底坐实了持赃诬陷,和讹诈逼婚的罪名,他的话就更不会有人信,更不会影响到贵族对容秋月的评价。
依照本朝律法,“赃状露验,理不可疑,虽不承引,即据状断之⑴”,给张望定罪也无须让竹露上堂对质。
奴仆是主家的私产,若非十恶不赦,可由主家自行处置。因此谢夫人让人给竹露录口供,写明因私心作祟,竹露背主盗取手镯,被张望骗取其中一只。
有竹露画押的口供,附带玉镯为证,府中的采买为凭,一并送到京兆府,即可证明张望手中的玉镯是赃物。
赃物事小,张望登门讹诈,以名节要挟,恐喝逼婚才是重罪,另有家仆的口供为证。
如此便将容秋月从这件事情中摘了出来,事情办得干脆利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容氏重新露出笑容,再三替侄女感谢大家的帮衬。
谢夫人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谀词,你若有心道谢,干脆去熬一碗鸡丝粥,等二郎醒了,也好给他补补身子。衙署里的事,就够他劳心劳力了,现在人都累病了,还要操心后宅的事。”
容氏麻利地应道:“是、是,这便去,多熬些,给大家分一分。”
傅清漪正想说自己也熬了粥,王氏牵唇轻笑,对她说道:“你四婶最会熬粥、煲汤,二郎小时候,最爱喝她弄的汤汤水水,可惜这人懒惰,自打生养了十一娘,就不肯做了。这回二郎帮了她大忙,可要尽力使唤一回。”
傅清漪轻轻点了点头,卢夫人望了眼外边的天色,勉强笑道:“二郎不知要睡到什么时辰,你们也别在这里耗着了,先回去养养神,等他醒了,我让人去回禀。”
崔豫自午时昏倒,被抬回来安置,郎中看过,汤药也灌下去了,高热不退,反倒一直昏睡着。
平日里整齐束起的发丝,散在枕上,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得起了皮,呼吸又重又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唤也没知觉。
长辈们聚在春萦斋大半天,崔豫迟迟没有醒的迹象,谢夫人略一思索,“好吧,晚点我们再来看他,你和傅氏辛苦了,若是有情况,只管让人去叫一声。”
傅清漪跟着卢夫人,把谢夫人和王氏送出门去,回来取下敷在崔豫额上,已经变得温热的巾帕,在净水中打湿,重新拧干敷上去。
“母亲,您也辛苦一天了,回去休息吧。”傅清漪劝道:“这里有儿媳守着就行。”
“我再坐半刻吧,兴许能醒。”卢夫人不放心地摇摇头,坐在榻边的鼓凳上,目光始黏在儿子脸上,满眼心疼道,“真把自己当成铁打的吗?公务再繁重,也要顾念身体,郎中说他连日熬夜劳神,气血耗损得厉害,他若真有个好歹……”
卢夫人哽咽地咽下了后边的话,低头拭泪。
傅清漪顿时心虚不已,给崔豫诊脉的郎中,后边又说他“脉象弦涩,是情志失畅、肝气郁结之象。想来近日心气不顺,郁气积在胸中,内里滞塞,以致风寒之邪侵入……”
她自然知道,这郁气从何而来,先是从成阳王府回来,他们起了争执,后边又在雨夜,他拂袖而去,淋了满身冷雨,心里定然也是憋着气的。
再加上连日交割差事,应付衙署琐事,内外夹攻,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
她压下喉中的涩意,轻声安抚道:“母亲切莫过于担心,郎中说了,等发出汗来,高热退下去,病症就能见轻。过会儿,儿媳再喂一次药,想必汗就出来了。”
卢夫人想到什么,招呼道:“端温水来,给他灌些温水,也有助于发汗。”
一切忙完,卢夫人又坐了片刻,到底上了年岁,经不得煎熬,精力不济,便开始困顿,傅清漪再次劝道:“母亲回去休息吧,养足了精神,再来替换儿媳,咱们不能都把精力耗空了,到时夫君反而没人照顾了。”
卢夫人这才点头,不放心地嘱咐道:“二郎醒了,一定让人告诉我,多晚都不妨事。”
傅清漪连声应下,送婆母离去。掐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唤婢女来帮衬,扶起崔豫把汤药灌下去,过了约摸半个多时辰,崔豫身上才渐渐透出潮热的汗意。
发汗不能揭被子,只能捂着,崔豫虽在昏睡中,也能知道捂得难受,总是无意识地踢被子,傅清漪来来回回给他掖了数次被角。
等他身上的高热褪尽,伸手在他脖颈间摸了一把,湿漉漉的皮肤,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郎中嘱咐过,出了汗要及时更换干衣,万不能再受凉。
正想着,周雪霁端了盆温水进来,搁在脚凳上,小声道:“娘子,帮郎君擦一下再换上干衣吧,不然黏腻腻的,贴在身上不舒服。”
她抄着手,躬身站在旁边,眼睛望着傅清漪,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傅清漪闻言,握紧了指尖,擦洗更衣这种事,可以唤婢女来做,可崔豫平时就不让婢女近身,现在昏睡着,被婢女服侍,说不准醒来要闹别扭。
况且周雪霁的眼神,明晃晃地在提醒她,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眼下夫君病重,擦汗换衣也是她的分内之事。
傅清漪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去取一身干净的中衣来。”
周雪霁转身去取衣裳,内寝再无旁人,傅清漪呼出一口气,抬手放下帐子遮住床榻,以免穿堂的凉风直接扑到崔豫身上。
从温水盆里拧出罗帕,先擦脸和脖颈。刚碰到他的脖子,他便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她放轻手上动作,仔细擦净,又撸起他的衣袖擦手臂。
等到擦胸口时,傅清漪咬了咬唇,指尖捏住中衣的系带,轻轻解开。肌理分明的皮肤露出来,一下子让她想起花烛夜,自己扯坏了他的寝衣,真是又狼狈又可笑。
那时她只顾着发呆,其实根本没有看仔细,此时他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平静躺着,身体变得一览无余。
明明穿着衣服的时候,身形清瘦挺拔,全是文人的温雅之气。中衣半褪之后,才看得出锁骨分明,肩臂线条舒展匀衬,半点没有文人的单薄羸弱。
世家郎君自幼习文修武,常年练出来的肌肉,紧实的恰到好处。
傅清漪呼吸猛地一滞,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垂下眼睛,耳朵“唰”地一下就热透了。
她手里的帕子迟疑片刻,才敢落下去,贴着皮肤快速擦去汗渍,不敢抬眼多看半分。
可指尖难免偶尔擦过他紧实的胸腹,温热的腰侧,每碰一下,她的指尖便微不可察地颤一下,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
昏睡中的人忽然抬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还带着高热褪去后的微凉。
傅清漪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数息。她试着轻轻往回抽,他反倒攥得更紧了些,喉间挤出一声模糊的低吟,不知在说什么。
“是我。”傅清漪只好凑到他耳边,放轻嗓音说道,“夫君,是我。帮你擦净身上的汗,才好换干净衣裳,不然要着凉的,放开手,很快就擦好了。”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并没有放开,她只能轻掰开他的手指,将腕子收回来。
囫囵着擦完,被子裹在胸前,将人翻成侧卧,再擦背后。
他在昏睡中,并没有睁开眼,换成后背,就让傅清漪舒畅多了。擦拭时,眼神忍不住在他身上多瞄了几眼,毕竟这是头一回看到背后的样子。
他的腰背劲挺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连脊骨的弧度都透着韧劲,并没有久坐案头的虚浮模样。
擦完后背,重新将人放平,傅清漪看着他的腿犯了难。也不知是侍奉他累的,还是帐中闷热,她身上已经渗出细汗。
最终闭着眼睛,摸索着褪去裈衣,想着三两下擦完,结果还是心惊肉跳,手忙脚乱地擦完,忙不迭拉过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换衣裳时,虽然也慌乱,但已是一回生、两回熟,勉强稳下心神,匆匆拢上,胡乱系了几个结,便将人盖在被子底下,紧紧地裹住了。
让周雪霁看着,她到耳房去梳洗。躲出来才发现,耳朵里嗡嗡响着,摸摸脸颊也是烫的,心里跳得兵慌马乱。
她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暗骂没出息,撩起清水扑在脸上,顿时清爽多了。
高热退后,崔豫的身体温度归于正常,一直昏睡着。次日又请郎中把脉,给调换了药方,等到午后,他才睁开眼。
醒后咳得厉害,眼睛也失了往日的光彩,整个人蔫蔫的,像霜打的叶子。
病中睡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进食,醒来想喝点温水,结果手抖得端不住,傅清漪隔着他的手握住盏子,帮他把水喂进嘴里。
喝完一盏温水,他长出一口气,靠在隐囊上,仍是有气无力。
傅清漪担心地问道:“可有什么不舒服?我去叫郎中来?”
他轻微地摇了下头,她又问:“饿不饿?”
这回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傅清漪笑道:“有吃的,四婶熬的鸡丝粥一直温着,我去给你拿!”
对于虚弱的病人,粥是最好克化的温养食物,崔豫这回饿透了,傅清漪端来的粥香气四溢,闻着甚是诱人,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傅清漪把干净的帕子铺在他身上,碗递到他面前,他抬手想要拿汤匙,稍一动就是一身汗。
傅清漪瞥了眼他的手,因为虚弱和饥饿而不住颤抖,这样如何拿汤匙?
“你别动了,我来喂你。”她说着按住了他的手,捏住匙柄盛了一点粥,在自己唇边碰了下,确认温度适宜,才举到他嘴边,“正好入口,你试试。”
他犹豫了下,扛不住咕咕叫的肚子,缓缓张口,把粥咽进去。
鸡肉丝和米都熬得软烂,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咽下去。傅清漪一勺一勺地喂,很快喂进去两碗粥,眼见他脸上又渗出一层汗来。
病后体虚,阳气不足,固不住津液,得要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了。
两碗暖粥下肚,他稍稍有了力气,但人还是乏得厉害,闭着眼睛靠坐,不多时又沉沉睡去。
卢夫人来看他,知道他仍是虚弱,不让惊扰,一直在床榻边上坐到天色黑透,檐下灯笼都点上了,才看到他眼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睡足了两天一夜,崔豫身上还乏力,但是精神已经好起来了,扶他坐起来,卢夫人上前嘘寒问暖。
崔豫指了下喉咙,“只有这里还在疼。”嗓音沙哑得厉害,听着中气不足,语调都虚浮。
卢夫人笑着宽慰道:“好好吃药,过两天就全好了。你这是累的,郎中说你连日熬夜晚睡,操劳公务,以致气血不足,风邪侵入才病倒的。年轻不觉得有什么,真病倒就知道厉害了,往后可不能这样耗了。”
崔豫嗓子疼痛,说话吃力,许多时候都是听着点点头。
抬眼看到傅清漪进来,手中端着药碗,药气袅袅地散开。他的目光不自觉跟着她,看她将药碗搁在桌边的螺钿小几上。
卢夫人看在眼中,压了压崔豫的手,轻声笑道:“你这两日病得昏昏沉沉,多亏了傅氏衣不解带地照看你,少年夫妻要相互扶持,往后可要好好待人家。”
崔豫收回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醒了,我也就放心了。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明早再过来看你。”卢夫人又对迎上来的傅清漪道,“这两日你辛苦了,我回去炖点汤,明早拿过来,你们两个都要补一补,万万不要他好了,你又累倒了。”
“多谢婆母,儿媳送您出去。”傅清漪抬手扶她的手臂。
卢夫人摆手,“不必了,你留下吧。”
目送卢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傅清漪转回身,崔豫靠在隐囊上,目光淡淡地望着她,病中的眉眼,少了平常的冷漠锋芒,多了几分柔和。
“药温正好,现在喝吧?”
她端起药碗,打算用汤匙喂给他,崔豫却抬手接走药碗,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有些凉。
屏住气息一饮而尽,药汁又浓又苦,让他皱紧了眉头,下颌都绷紧了。
傅清漪早有准备,从瓷碟里拈起一块杏脯蜜饯,递到他唇边,“张嘴。”
崔豫摇摇头,他不爱吃甜食,沙哑道:“清水。”
他不肯吃蜜饯,想要清水漱口,傅清漪不依,蜜饯的糖衣已经碰到他的唇,带着点执拗哄道:“把嘴张开。”
崔豫看她一眼,张开嘴巴,由着她把蜜饯塞进嘴巴里。口中的苦涩一下子被蜜饯的香甜冲散,确实比清水好用。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身影,看她收拾药碗,看她来回忙碌,又看着她端来清水,从水里捞出帕子拧干水,拉起他手掌擦拭。
暖而软的帕子裹着指尖,他唇边浮现清浅的笑,缓缓地问道:“你现在……不嫌弃我了?”
傅清漪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我几时嫌弃过你?”
他不说话,定定地望着她。
“我说过,那只是戏言,” 她垂下眼睫,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低下去,“你怎么还记在心里,不能忘掉吗?”
给擦完他的指尖,她越琢磨心里越郁闷,转而问道:“你是不是想说,如果那晚我顺从你,你就不会生气,不会淋着雨离开,更不会受凉生这场病?”
⑴赃状露验,理不可疑,虽不承引,即据状断之,引用自《唐律疏议·断狱》。意思是:如果赃物,现场勘验证据清晰属实,案情情理上毫无疑点,即便犯人拒不认罪、不肯招供,也可以直接凭物证、勘验结论定罪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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