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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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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他就递了辞职报告,人力资源审批,办公设备和工作收尾交接,登记造册,批准下来后,处理手续,社保,档案等,离职证明材料一下来,就可以获取解除劳动关系证明。
这一切事物忙忙碌碌完成,已经是三月份,张默从DRC出来浑身轻松,一边走他一边把勒住脖子的领带松解下来,步履轻快的走向停车场。
张默已经在家休息三天,辞职的消息白女士在百忙之中得知,两人在电话里争执一下,不欢而散。
把所有东西收拾完后,有些东西事先空运回去,张默拎着行李箱,最后看一眼呆了大概三年有余的房子,准确点,这间房子也并不是他的,他只是恰好租在这里而已,白女士跟张先生的薪水还不足以支付三环以内的房子,只是这里离DRC算是最近的,一个月的租金也要一万,他那不及两万的薪水有一半都得填在租房里,在首都里他的工资并不算宽裕,一个人倒还可以凑合着过,只是这份职务很光鲜,能接触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是白女士最开始的初衷,也是她希望迈进上流阶层的第一步。
离开的飞机飞翔在雾霾的天空,高处看首都的繁华尽收眼底,随着飞机的轨线,阴沉沉的雾霾远去,澄清敞亮的天空渐渐到来,白云柔软似蓬松发酵的白糕,湛蓝的天空清澈,南方的三月天多雨,急剧转变的天气比女人会变的脸还要快,有可能艳阳高照也有可能急转阴沉,比小孩还要多动和哭闹。
张默在飞机上睡了一觉,醒过来后,飞机正在下降,气流随着颠簸缓慢的震动着,南康市就近在眼前,崭新的学校,和四面耸立的大厦,确实变化多样。
云海的机场会在今年五月建好,到那个时候分散的一波人流就不需要在云海和南康之间奔波,他下了飞机,太阳照在南康的飞机场上,这个飞机场有些年头,近来在翻新。
打了个的士,从四环下去后司机直上南灿高速,张默看着和从前那条小道没有任何关系的高速路,忍不住开口问。“这条高速什么时候通的?”
“就几个月前而已。”司机笑了笑。“现在去经济区是最方便的,豁!那里的房价可是一升再升,不是一直呆在那里的人,铁定会花眼。”
张默没出声,手指转着手机透过窗看着外面的景色,可能是真的经济越来越好,沿途的村庄楼层像小型别墅一样,曾经杂草丛生的荒地变成一望无际的田地,开垦的贫瘠生出富贵的花朵,都是甘蔗林。
这里变化可真大。
张默打开一下窗户,凉风顺着一丝缝隙争扭着闯入,吹起张默的头发。
回到镇南也不需要多长时间,一个钟头就已经站在改头换面的街道里,旧时的村落还留存着,沿街却早已找不出曾经的一丝缝隙,政府大楼前铺上人行走道,大楼崭新光洁,红色的国徽安放在楼顶的中央,院子中间竖立着鲜艳的红旗,风在飘,云在挪动,政府大楼前还有个保安亭,他说明情况后在曾经的旧职人员的帮助下才能进到家属院。
沿着熟悉的芒果树林往里走,可遮天蔽日的树林早已被修剪枝丫,阳光顺着豁开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着细碎的阳光,踩着五颜六色的彩斓,张默回家了。
张默拖着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动,时光在缓慢的褪色,回忆随着现状发生冲撞,曾经一栋栋崭新洋气的小楼成为泛黄的历史,家属院的四周已经垒上高高的护墙,有些人家早已人去楼空,那家最爱种鲜花的阳台早已光秃秃,爬上楼的玫瑰花丛却仍然在顽强的拼命生长。
商老爷子的院子走出个泼水的妇女,穿着围裙眼神在打量他,最后一声不吭的关上门,白玉兰已经高大的完全可以遮风挡日,淡黄的花瓣含苞待放,似露未露就以吸引蜜蜂采蜜,围绕墙面的绣球花却长的参差不齐,球形的花什么样都有,但到底不再是肥大的叶片,像绣球那么大的花苞。
恍惚之中仍然感觉到有一个少年背对着他在细心照料花朵。
范良庆的家褐色的野草和新长出来的幼苗掺杂在其中,房屋紧闭,什么都没有却苍凉的让人不想停步驻足。
张默沿着曾经的T字形路口走入茂密的榕树林,榕树林可能不在范围,这里并未被砍伐,篮球场被铺上一层红色的塑料,年轻的孩子在打篮球。
家前面的荷塘已经被填埋,栽种上几株水果树,伴生在荷塘旁边的柿子树抽苗,嫩绿的枝叶在风中摇摆,洒下几滴昨晚滞流的雨珠。
张默打开门,房子里有点阴暗潮湿和空旷寂寥的滋味,几天前陆续寄回来的东西等一下还要去快递处签收拿回来。
打开四面的窗,趁着现在有太阳把床上用品都拿出来晒一下,随意的把一楼和二楼打扫一下,张默就累的躺在老头以前经常躺的藤椅上。
藤椅在摇晃,他看着上面墙角泛黄的天花板,慢慢睡着,在梦中穿梭着从小到大所有的事和物。
张默一觉睡醒,天看起来像是想要下雨,上去把床上用品拿下来,又去快递店把几个箱子里的东西拿回来。
晚间做完饭,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台上,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着雨声,舒适而又安宁。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在接二连三的震动,张默做好简历预备投递。
看着微信弹出来的消息,张默的指尖轻敲手机侧,商贯中倒是惯会拿他儿子做挡箭牌,一言不合就用商息夜的微信进行骚扰。
——我听爹爹说,爸爸你已经回镇南啦!
——明天星期六星期天喔!球球可以来找你吗?
——我帮爸爸打扫房间,顺便看看爷爷和外公。
——爸爸是一直要在镇南吗?那边的工作辞了吗?
——爸爸理理我,我不开心了。商息夜抱着一只狮子猫撅个小嘴的表情包。
——正常点,商贯中。
——好的,老婆。
——什么时候辞职的?
——二月份的时候。
——明天我和球球回来,一起去看看两个老头。
——嗯。
张默一觉睡到天大亮,清早雨停歇,外面的小鸟不断的叽喳,尝试性的睁开一只眼睛,然后又闭上,头发扎眼睛,张默躺下睡。
过个几天就把头发剃回板寸。
因为外交官的原因,他留长头发,像所有人模人样的精英每天早上起来把略长的头发用发蜡往后固定梳成一个大背头,他的脸型很适合这种头型,因为五官英俊看起来更加有派头和锐利。
他在八点多钟醒过来,把拿回来的几个箱子拆开,里面的东西放好位置后才做饭,早上就吃鱼香米粉。
三月多的天气不热不凉,张默打着膀子做粉,手机在裤袋里振动,随手拿出来是个视频聊天。
他接通后,球球抱着iPad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的他有点不方便,就知道冲着摄像头的方向笑。
商贯中在他旁边开车,看不见身影,声音倒是传过来。“和妈妈说早安。”
“哦,早安。”球球笑一下,又用手指点了点平板上张默的嘴唇。“爸爸也说早安。”
“什么时候到?”张默搅拌一下粉,嘴尝一下筷子,咸淡适中,可以吃。
“把平板转过来,让妈妈看看我们到哪里。”商贯中又说。
球球明白事理,转着平板让张默看,前方就是镇南的收费站,他们已经快到。
张默的表情有点微妙,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才8点35分,忍不住开口问。“你们几点起床?”
“七点。”这个问题球球会,他抢在商贯中面前说。
“想你想到连饭都没吃,正在做早餐啊,把我和儿子的份一起做了。”商贯中习以为常的开口,很随性的问。“以后都不去首都了?”
张默倒是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开口说。“我已经做好。”停顿一下。“你们俩自己找个饭店凑合一下。”
商息夜耸动一下鼻子,像是想从平板上嗅到一点味道。“爸爸吃什么好吃的?球球也想吃。”他眼露馋意,就那么一声不吭的看着张默。
像个小乞丐讨食一样小心翼翼的开口。“爸爸把我们的也做吧,球球想吃你做的饭。”
张默叹一口气,用筷子搅一下米粉,由衷佩服感叹。“商贯中你是怎么养儿子的?养得重欲言浅。”
“嗯,我不行,所以要你来教。”商贯中索性就顺杆往下爬,顺着儿子想要表达的意思开口。“我们一大清早起床什么都没吃就赶过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最起码会顾及我的感受,怎么现在抛弃就不能再爱?”
“哦,爸爸可以只做球球的。”商息夜举高平板,想到什么又放下来,放到肚子上开口。“爸爸你看,肚子扁的放鞭炮都有回响。”
“………………”张默。
商贯中在旁边毫不留情的笑,一边笑一边说。“你爸爸可真绝情,看着咱爷俩饿着肚子去看爷爷和外公。”
张默舔一下嘴角,胡椒放的有点多,他把视频关掉。
商贯中带着儿子进门,张默已经吃完坐在藤椅上看书,球球屁颠颠的跑到张默面前,顺着他无法憋屈安在踏脚上的长腿往上爬,直坐在他吃饱的肚子上,压的张默消化不良,只能抖腿让他下去。
商贯中已经进到厨房盛上两碗鱼香米线,球球才在张默面前幽怨的看他,肚子里的馋虫就勾的扭头看向商贯中,屁颠屁颠的自己推开椅子坐上餐桌旁。
两父子吃完早餐,张默还在躺椅上坐着,商贯中把他手上的书抽走,看了一下书面,丰乳肥臀。
将书扣在桌面上,球球还在舔嘴角剩余的汤汁,张默叹一口气。“你对你唯一的儿子是有多节俭?”
张默站起来,商贯中就一把抱起球球。“基因突变,随了李超。”
“爹爹,李超又是谁?”球球好声好气的在商贯中的耳朵说话。
“他做菜很难吃,不要想了。”
镇南的变化是真的在日新月异中旧物潜移默化的消失,崭新的一切代替所有破烂不堪和污渍斑驳,但同样也把老一辈回头看的记忆消融。
这里在变化,而且是在高速的变化,以锐不可挡的姿态闯出地位和名头,一座座拔高的大厦有些还未竣工,工业区却已经每天都在提高GDP,经济建设的发展带动周围所有的基础设施,当年的会所早已被广场取代,一路过去全是住宅区域,广场的后面大山耸立着一栋栋看花人眼的别墅。
疗养院扩大修建,建筑群体也不再是曾经低矮的模样,有了高楼,有了花园,有了餐厅。
商贯中的奔驰驶进来,停在专属停车位上,汽车才刚停下,球球就解开安全带,自己推开车门跑下去。
张默从后座下来,小孩儿已经跑到不远处的亭子里,在郁郁葱葱的树木围绕向,亭子周围围着一圈水池,里面有几尾鱼和一朵朵昂扬向上恨不得花枝招展的睡莲。
张默和商贯中随后跟着进去,是一群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在下棋,争执间声音颇大,老远就能听见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张默脚步没停顿,跟随着商贯中从鹅卵石小径走进去,商老爷子坐在凉亭旁边的护椅上,拄着根拐杖,看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反正两鬓花白,头顶黑发和白发掺杂,脸上神色不变倒是沧桑许多。
张默的眼睛挪向正在争执的老人身上,老头子精气神十足,没有胡子却给人吹胡子瞪眼睛的感觉,病号服下的身体不像商老爷子那么羸弱,还发福了,养的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不减当年,瞧着不像有病,像来医院溜一圈又回去一样。
好的很哪。
张默进到亭子,其他老头只是好奇的抬眼看一下就又低下头继续商讨,议论纷纷之中全被张老头子压下去,他一意孤行将炮居中,张默就代替那个被他压的无法出声的老头,爷孙俩下了一盘逆转的棋。
张默已经许久没碰过棋,但他还是凭着曾经的感觉反赢老头一军。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张老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一眼,张默只是站在那儿看他,可他只是开口。“年轻人,坚持下去,多动脑子思考多沉静。”
张默皱一下眉头开口。“老头。”
“没大没小。”老头子噱他一句就低头继续和人玩棋。
“他是怎么了?”张默忍不住问。
球球已经贴着商老爷子在哪儿问东问西卖乖讨巧。
“老年痴呆。”商贯中开口,极轻的叹一口气。“症状不怎么明显,算是好的,平日里经常见的人还能记得住,太过久远的事儿就忘了。”
张默吸一口气,指尖终于传来凉意,毕竟还是春季,季节反复无常。
“他,是忘了我。”张默问出口时有点艰涩。
“也没有,他还记得球球。”商贯中和他站在亭子外围说话,球球跑到张老头面前,老头子还有力气抱起他一起看下棋。
商息夜在老头怀里也不得安分,先是拧一下外公的脸皮,戳一下耳朵,挠一下头发。老头都很有耐心的拍他的背部。“吃木耳蒸鸡吗?”
“吃。”球球脆生生的开口。
老头是认得球球和商贯中的,每次商贯中过来两个老人就都可以短暂的回家属院那边居住一两天,他也知道球球是自己的外孙,像曾经养过的孩子一样给他做一盘木耳蒸鸡,只是他忘了那个孩子的样貌,嗐,时间太久,忘记些人的容颜也是不可避免的,以前老是会想,现在干脆不想了,身体健康就好。
张默转过身去,抬头看一下天,商老爷子眯着眼睛看他许久,拐杖拄在地上砸出咚咚响。“贯中?是不是啊默啊?”
商老爷子也不怎么确定,他看着眼前熟悉又年轻的样貌,但从眉眼间还能窥出一丝曾经的熟悉感,其实张默没变,只是一别多年难以想起。
张默在两年前回过镇南,却谁也不知,那一次的回来匆匆而又仓促,唯有商老爷子看过他那么几眼,所以既不确定又不敢肯定。
商老爷子是最早知道两人的事,然后是张老头子,商贯中没有隐瞒,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两人的事,但知道时两人早已断,张老头就是被这件事刺激的病情加重,索性就进了疗养院陪伴商老爷子,他能接受孙子,却屏蔽孙子是如何到来这个世间,商老爷子知道他糊涂里装着明白,只是不愿清醒而已,而老头看着商息夜慢慢的长大。
新年那会儿,疗养院里包饺子,老头子手脚灵活包了一个又一个,他包的多,又不愿和其他老头分享,平日里就只有商老爷子在他跟前劝说,可一到新年佳节,老头就执拗,他想跟儿子儿媳和孙子吃饺子,年年等,年年落空,镇南不禁烟花,张老头子就从窗看向外面,看着漫天烟花绽放,然后慢慢归于寂寥,他就这么陪着他,等着怀里的饺子冻掉,都等不来一声新年祝福。
有一年晚上起来夜尿,就看见老头子坐在窗前,披着个衣服,外头没有月亮,漆黑的房里就点着小灯,在那儿一边吃着冻掉的饺子一边一如每一年翻看着相册,老了,房间里的照片墙都被拆下来,全部放进相册里,有时间就看一看,但所有照片都停留在张默初二的时候,往后的余生一家人就没再团聚过一次,照片成了执念,成了沉疴,重重的压在老人的心上。
亲情愣是成了一座无人跨过的大山,那么高,那么陡,老了就爬不上,没有那个力气和精气。
上一年的新年唠叨着,张默,张默,问起又一脸茫然,然后又叨起,孙子,孙子,是真的放不下啊!
商贯中把手搭在张默的肩膀上,两人沉默的看着游鱼戏睡莲,弄得睡莲宽大的叶子颤颤巍巍的抖动,像小孩捉迷藏一样,咬着苦茎子不停的往下拖。
球球在笑,老头子精气十足,老年痴呆对于老头子来说可能算是幸运的一场病,不然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怎么熬过来,身边只有商老爷子一个人,那老爷子也不是年年新年陪着他,商贯中总会接他去云海,只剩下他一人倔强的坐在人群中谁也不搭理,独等空白无望。
商贯中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踩着张默最软的心尖,不停的揉搓,只让酸胀后悔涌上四肢百骸。“以后都接到一起,一家人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