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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月18日 匆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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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我本来以为我会和付刊刊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上午,结果日子平凡得要命,好比突然意识到月亮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悬挂在天空上,于是就没有那么期待在黑夜赏月,毕竟两者各有各的美,不过说来白天的月亮要更逊色吧,黑夜的巧妙衬托更上一层。日子之所以平凡呢,是因为耳边没有欢声笑语,甚至一个人的声音都没有。
在潜移默化下,人的心境会被身处的环境影响。其实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对他展现的痴情迷恋有一半是因为我带着积郁从学校里跑出来,急需寻求一份焦躁不安的内心寄托,寻求一件事或一个人来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不至于陷入可怕的情绪里,然后,“付刊刊”不幸地首当其冲。
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需要答应秦女士回去。
即便是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看见付刊刊的样子,但我该怎样去了解他那过去的二十年,该怎样去熟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毫不客气地靠近这样陌生的他,又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祸患?我可以放下所有防备去接近他吗?
我以为短暂的分离会让我得到答案。
但是现在,我想见他,可他在睡懒觉。他总是在睡懒觉,我今天和他见上面,说上话的时候,就是要出门的时候。
“快醒醒……”
我的身体轻微地晃动起来,有人抓着我的胳膊。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
声响进入脑子幻化成字句,我慢慢理解表达的意思,朦胧中渐现一张人脸。
“……醒了吗?”
“付刊刊?”
“你怎么在这睡着了?”
我爬起来四下一看,我在他的房间里:“嗯……我本来是要叫醒你的,然后不小心睡着了。”
他眨眨眼睛,扬起了嘴角:“就像你不小心把钱掉完了一样吗?”
“嗯?”
“哈哈,我要去上班了,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出门吗?快起床。”
“嗯。”我下床往门口走,一不小心半边身子还撞在门框上,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迷迷糊糊地回房间之后发现衣服就是换好的,我的校裤正穿在我的身上。
对,今天我就要回去了。
张大嘴巴打个哈欠提神,转身往卫生间走。“付刊刊。”我喊他,“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一步站到他面前,等待他的回答。
“下次。”他正在刷牙,说话还算清晰。
“现在不可以吗?”他的长头发在他低头的时候刚好从他的肩上滑落,我下意识抓住那柔软的黑发,将它控制在付刊刊的身后,方便他吐牙膏沫。
“要迟到了。”他抬起头来这样对我说,“你再不刷牙洗脸我就不等你了。”
“那我不刷了,也不洗了。”几乎是来不及思考,这句幼稚愚蠢的话就脱口而出。
他微微一怔,接着耸肩表示:“既然如此,我们还等什么呢,走吧。”话音一落,他毫无顾忌地朝门外走。
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笑眯着眼睛:“我骗你的,等我一下。”
他模仿我的样子说:“我在楼下等你。”
可是我到楼下时没有看见他,但是门还开着,我又听见大铁门的声音,我想他正把电瓶车开出去。我跑出门,与他四目相对,他随即问我:“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在问你。”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我们去买包子吧。”
家,包子铺,车站和奶茶店,在一条路上。他的早餐总是那家包子铺的一个肉包和一个豆沙包,我好奇地问他:“你很喜欢他家的包子吗?”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我:“你想吃其他的?”
我摇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
“或许我们可以去吃牛肉粉。”
“……莫名其妙。”
他送我到车站,我从电瓶车上下来大展双臂将他抱住,且拍拍他的后背对他说:“等我回来。”伤感隆重得就像是生离死别,于是他赶紧挣脱开我的手:“我家在这,和你回不回来没关系。”
“那太好了,我一定会回来。”我以为我的笑容就像是天上刚升起的太阳——明媚至极,我希望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希望他能期盼我回来。
结果他却说:“你要是这样的话还是别回来了,那几天上班得到的钱我会和老板解释说给我。”
“哼哼,我肯定会回来,这样你还能得到更多。”
“我一定会感谢你的无私奉献。”
我静静看着他远去,目光追随他到奶茶店门口,结果他一眼也没有再看我。
……
今天是周几来着?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就连钟表的嘀嗒声都没有,我竟然习惯听付刊刊家里那些落寞的声音,孤独的钟表嘀、嗒、嘀、嗒,此刻却只能在心里作响。
明明不过几天没有回来,房间里却像落下一层厚重的灰尘,我拉开尘封的椅子,瘫痪似的坐在上面,持久地,持久地仰头望着望着天花板,我想起看手机讯息。
从桌子里翻找出我的手机,打开,啊,糟了,忘记问他的联系方式。关掉放在桌面上,又继续刚才的行为,不知时间如何消逝,笑意突然从嘴角流露出来,映入眼帘的只有白色天花板。
……
“你在干什么?”我闻声转头一看,秦女士站在门口。
“妈。”
“吃饭了。”
我站起来跟她往厨房走。
“我一回来就看见你坐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干,我在做晚饭,你听见声音也不出来帮我。”
“我的好妈妈。”我环住她的肩膀,疯狂撒娇起来,“我没有听见声音。”
“你的门都没有关!”
“我在想事情,真的没有听见。”
“我喊你好几遍,你想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往我后脑勺上拍一巴掌,我惊呼,“啊!”
“你真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我们在饭桌上相对而坐,“然后呢?他叫什么名字?”
我扬起脸笑,我知道她在问谁。我不紧不慢地吃下嘴里的米饭,然后才说道:“付刊刊。‘付’是单人旁,加上一寸两寸的‘寸’,‘刊’是报纸期刊的‘刊’,两个都是。”
秦女士饶有兴趣地重复我的话:“一寸两寸的寸?”
这是付刊刊的原话。
“他是宁巧人?”
“是。”
“我昨天打电话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都怪你没有提前跟我说。”
“他性格很好的,不用在意,不过你直接问他不就可以了?”
“这不一样,我直接问的话不就代表我认同他了吗?”
“什么意思,你没有认同他吗?我都已经跟你说他的名字了。”
“我可不能看着你霍霍人。”
我愣住:“等一下,名字和认不认同的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过你一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吗?你喜欢他什么?”
我低下头吃饭,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哇,那接下来你该怎么做?”
“喜欢一个人一定需要理由吗?”我果断问道。
“那当然咯,你平白无故说喜欢人家,人家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他喜欢我所以才和我在一起。”
“那他喜欢你吗?”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秦女士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希望我和他在一起吗?”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他也喜欢你的话,我会支持你们。”
“喜欢是什么感觉?”
“这应该问你,你和他在一起时觉得哪里不一样?”
“嗯……我感觉很开心。”
“你和张秋池,还有刘明在一起时不也很开心吗?”
“这不一样,他那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有时候我看见他,就像看见——铁树开花。”我双手握拳又贴合着张开,模仿鲜花怒放的样子。
“他让你觉得不可思议?”
“是我喜欢他这件事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这好像没什么区别,”秦女士看着一窍不通的我,又说,“不过没准这就是你喜欢他的理由。”
“不,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吗?像他这样的人在未来会层出不穷地冒出来,我需要一个只能是付刊刊的理由。”我看着我妈妈那张布满困惑又透着惊喜的脸,继续说,“我一直觉得我不会遇到喜欢的人,因为当我想象我的身边有那么一个人时,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表现我爱他,或者说该怎么去爱他。”
“平时看你只顾着学习,要不就是和张秋池他们出去玩,没想到想得那么多。”
“哎,”我叹了口气,“因为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忘了我喜欢的是男生,不被大众认可的事情都不会有好结果。”有一个想法跳出来,我说出口,“我是不是应该和一个也喜欢男生的人在一起?”
“这种事情无所谓,如果他是这样的人,你就不找喜欢的理由了?”
“那倒不是,只是应该会相对轻松一点。”
“找一个女生会更轻松,你希望付刊刊是女生吗?”
我沉默着不说话。
“或许,也不一定非要一个理由。”
“不行,”我想了想,“这样才不会,不会,”我想起付刊刊蹙眉的模样,下意识说,“……莫名其妙。”
“一定得是付刊刊吗?你可以找一个不需要理由就接受你的人,先试试看。”
“什么?这根本不对,必须是他,而且需要理由的是我。”话题越说越奇怪,方向越来越不对劲,转念一想,幡然恍然大悟,我瞪大眼睛看向我亲爱的秦女士,不敢置信地问道,“您是在试探我吗?”
“话说回来,”她说,“你知道‘喜欢’和‘爱’的区别吗?”
我下意识回答:“程度区别。”
“还有呢?”
这一问,我抓不着头脑了:“……还有什么?”
“咔嚓。”
门被打开,是我爸爸,陈泽回来了。
“爸?”我喊道,此刻开始我已然在担心他是否会二话不说,然后面目狰狞,握着拳头向我冲过来。他听见我的声音先是虎躯一震,转而愤怒扬上疲倦的脸。这一幕的转变清晰可见,我悄悄抬起屁股,在双腿上蓄力准备随时逃跑,但他始终没有冲过来。
陈泽,是个暴脾气,并且对我的态度十分恶劣,特别是当他说出“你知道你给你妈妈添了多少麻烦吗”这句话时,然而秦女士作为当事人明明什么都不在意。
“你是谁啊?”愤怒被不知名的东西驱赶了,他反而慢悠悠地换上拖鞋,然后用有点怪罪秦女士的口吻说,“有客人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紧闭着嘴巴,屏气凝神地看着秦女士,向她投以求救信号。
“去给你爸盛饭。”
话音一落,我起身往厨房走。
犹然记得二年级的时候,我在大树底下挖了半碗的泥巴拿回家放到锅里和白菜煮了一锅菜汤,为不让泥巴露出原形,我巧妙地放入很多辣椒将汤染成红色,等陈泽回来的时候,泥巴已经沉淀。他看在我是第一次做饭,又是夏天,正当烈日炎炎的时候,于是欢喜地夸赞我几句说真不错,有点担当。
我问他:“是什么味道?”
他说:“……盐巴放得有点多,辣椒也放得有点多。没事,下次肯定会做得更好。”
我咯咯咯地笑起来,他还欣慰地摸摸我的头。我实在忍不住和他说是泥巴汤,这才遭了他的毒打,好在秦女士最后从恶狠狠的他的手里把我抢走。
三年级的时候,我在衣柜里翻到他定做的西装,自信满满挥舞着剪刀三下五除二把裤子剪短穿在身上,接着穿上外套,得意扬扬地站在门口等他下班回家,骄傲地表示自己的裁缝能力,结果他连鞋都来不及换,一把抓住我放在他的大腿上,对我软嫩嫩的屁股施行暴打,我的哇哇哭声穿过整栋楼。秦女士着急万分地跑进家,这才解救下我。我甚至对陈泽不依不饶,说太大了剪小一点我才能穿,我质问他:“这你都不懂吗?”他双手叉着腰正想平复心情,听到我说这话立马又怒目圆睁:“你再说一遍!”
四年级的时候,我粗心大意将锡纸包装的食物放进微波炉,烧了整个厨房,好在那天陈泽休息在家。我当时在一旁庆幸:“还好,只有我家被烧了。”火扑灭之后,我的屁股又一次被打得皮开肉绽,导致第二天去上学,我整整站了一天。
繁琐的麻烦小事两双手都数不过来,我坏事屡做不爽,屡教不改。直到六年级结束的暑假,陈泽对我说:“都已经是要上初中的人了,也该长大懂事了,你妈妈因为你总是很伤心。”
“伤心?”
“对啊。”
一天夜里,我听见秦女士在房间里对陈泽说:“我是不是真的没有能力啊?”随后传来吟吟的哭泣声。听到这句话的第三天,我变成了和以往大相径庭的一个人。陈泽看着这样的我,开始狐疑地问我:“是不是真的长大了?为什么呢?”我懒得回答他,并且一心只用在学习上。
我听陈泽说,秦女士在得知怀我之后抑郁了一个月,因为她担心她无法教育有方,导致我是个蛮不讲理,卑鄙无耻的人,她还担心没有能力提点我的人生,致使我的人生道路崎岖难行或是早早断了。家里人安慰的话她都听不进去,直到医生告诉她这样下去对胎儿不利,她才渐渐开朗恢复平时的活气,然而生下我的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爆发,蓦然日日寡欢,转眼就是两年光阴。正因此,陈泽对我的态度十分恶劣,他担心我惹得秦女士不开心,让秦女士担忧。他原先是不打我的,后来他发现讲道理压根没用,只能动手。
我把饭放在他面前:“妈做的饭菜可好吃了。”
他暴跳一声:“要你说好不好吃!”
我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一跳。
他坐在秦女士左侧,我就坐到秦女士右侧。
“一碗饭盛这么久,我还以为是顶天立地饭呢,没想到也很寻常吗。”
秦女士拍他的手臂,叫他住嘴。
“说说看,”但他又继续跟我说话,“为什么一声不说就跑了?”
我谨慎地转头看他,然后又弯下腰,我希望他看到我这副已经知错并且对他感到害怕的模样,就不要再责骂我。
“你少给我演戏!”
啊,完全行不通。我抿紧嘴,半晌才开口:“压力太大了。”说完又立马举手坚定地保证,“所有的后果我都接受并且下次不会再做这种事情!”
“你上初中之后就一直说这句话!”他唰的一声站起来,“每次都犯不同的错误这句话还有用吗?”
我抬着头:“那我不是都做到了吗?”
“你!”他气得不得了,沉闷地坐下,“考完试之后,好好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不行,我得回去!”
他的脸色没个定形,一会儿平静了,一会儿又暴跳如雷。我猜他脑子里一定特别乱,他对我已经束手无措。
“回哪?”
“外婆家。”
“这几天你都在外婆家?”不等我回话,他也不愿与我多说,直接问我,“他是谁?”
我看向秦女士。
“别看我,我肯定和他说。”
“你还想瞒着我?”
“付刊刊。”我立马坦白从宽。
“哪三个字?”
我垂下头,这是秦女士说的,如果你认识一个人,连他的名字都写不正确,就不要认识这个人了。
“付钱的‘付’,报纸期刊的‘刊’,两个都是。”
他听后深吸一口气,问:“……男的女的?”
我又看向秦女士,看来他还是想听我亲口说。
“男的。”
他唰的一下又站起来,脸上是震惊,愤怒和“果然如此”的平静地相互转变。秦女士举起两只手扒拉他坐下,那强壮的身体好像有一半不是他的。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后,就立马告诉了秦女士。
是初二的时候,我按捺激动从学校飞奔回家,然后背靠着门久久不能动弹,我不清楚当时我的表情是什么样,只是我的心脏争分夺秒跳个不停,就像是临死前的亢奋。
“你在干什么?快进来啊。”秦女士看见我,着急关切地询问我,“发生什么了?”
我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我对女生提不起兴趣,也明白为什么我一直不能理解刘明——真切地想要和喜欢的那个女生表白。
“出事了,妈。”我的视线从地上移到她脸上,直截了当,“我不喜欢女的,我喜欢男的。”
“什么?”是我爸的雷鸣,声音贯穿我的双耳,我感觉整个客厅都震荡起来。我看见他从沙发上跳起,气势汹汹直奔我,我感觉他本就高大的身体越来越威武高大,影子都要将我覆盖。
“妈,妈,妈妈妈……”我跑到秦女士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爸,爸,爸……”又不断地喊我的爸爸。
陈泽长得非常强壮,一米八九的个头,是漫画书里画的那种男生们都向往的身材,三头六臂的威慑力总是跟着他轻巧的步伐扑面而来。我有时候看见他就像是看见□□的老大,虽然我并没有在现实里看见□□到底长什么样。妈妈说他年轻的时候特别像个要债的,但她也没有在现实里看见过真实要债的长什么样,总之就是有那种气魄与威胁。他有一次到学校去接我,第二天我的耳边就没有清静过,同学们都追问我那真的是我爸爸吗?我和他长得一点也不一样。我只听得前半句,我说是,千真万确,于是我在学校抬头挺胸,雄赳赳气昂昂了好一阵。
陈泽现在才四十多岁,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过去的日子只让他更加成熟,我和他出去时,竟然开始有人疑惑我们是不是亲兄弟。
秦女士是个看重外表的女人,说多一点,她正因如此爱陈泽爱得不得了,前提是陈泽爱她。但我殷切地希望,她能爱我比爱他多一点,特别是现在,恳请她一定要更爱我才行。
“快跑!”她大喊一声,我转身开门,又是嘭的一声,门被关上,将陈泽冒三丈的火焰阻挡在家里,可怕的火山已经滚滚沸腾,差一点就爆发。
“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我听见陈泽愤怒地喊。
“我听见了。”秦女士说,“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
“他至少应该喜欢一个女生,漂亮的女生。”
“喜欢谁那是他的事,我们能接受就好了。”
秦女士其实是不婚主义,所以当年陈泽追求她费了不少功夫,最后是因为一句话,秦女士才答应和他在一起。秦女士说:“他当时握着一大束黄玫瑰伸直手臂朝向我,然后低着头大声喊‘求你把我带在身边吧,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黄玫瑰把他的脸遮住,把我的脸也遮住了。”
但是当时秦女士的爸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我们当然能接受,我们是他的父母,但社会会接受他吗,他以后要独自去面对的人,面对的事,哪一个会接受他?”
秦女士说:“我会想办法。”
陈泽没有说话。
“我先让他进来。”秦女士把门打开。我仍旧躲在她身后,抬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爸爸。
他对我说:“你先说你喜欢上谁了?”
我诚实回他:“没有谁。”
“什么没有谁?”
“我没有喜欢谁,我只是突然发现。”
“你不对某个人动心,怎么突然知道喜欢,还知道你喜欢男的?”
“……我看见班里女同学的课外书。”
他在原地打转,最后说:“行,你知道人言可畏吧?”
“知道。”
“你不要随意跟别人说这件事,免得你被议论。”
“我不会随便说,”我欲言又止,咽了口气下定决心,还是说,“我也不会随便喜欢任何人。”
他的眼睛表达出深度的怀疑,片刻又转为短浅的信任。
“你是要去找他?”饭桌上,我爸继续问我。
“我想去。”
“他也喜欢男的?”
“我不知道。”
“你要去向他确认?你要怎么开口,万一他成为议论你的一方,你要怎么办?”
“他不会这样。”我坚定地回答,但心里莫名一颤,眼里闪过的一丝忧虑随即被我爸爸察觉到。
他问我:“还记得你说不会随便喜欢任何人这句话吗?”
“记得。”我低着头。
“所以你有什么理由过去找他?”
筷子就要脱离我的手指,但我还是能随意摆弄。
“你不要再过去了。”
我怏怏地看向秦女士,希望她帮帮我,但她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她心里想的其实和爸爸一样,不希望我再去那个地方找付刊刊,我感到最可怕的是我自己也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理由回去找他。
我真的非他不可吗?
“现在说说你逃学的事情吧,该好好罚罚你,你实在太肆意妄为,又目无尊长。”
我可没有目无尊长,但照他的话来说,我到底表现出什么根本没有人在意,人们只看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然后就可以表达厌恶。
嗯?我在宁巧的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以至于让付刊刊感到厌恶?
我努力回想进入宁巧遇见付刊刊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有些能清楚地回忆起来,有些只是模糊的印象。
“妈,”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的手机呢,借我打个电话。”
“在客厅的桌子上。”
我连忙起身。
“先吃饭!”
“我吃饱了。”
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我拿起手机就往房间奔,一跃飞扑到床上,然后打开通话记录,在一串串陌生数字里翻找,再对应上时间,确定按下拨通键。贴近耳朵,聆听嘟嘟嘟的清脆声音,不消片刻,接通了。
“你好。”
是付刊刊的声音。
“付刊刊?是我。”
“……陈欢?”
“嗯。”我翻身平躺,欢笑起来,“你在做什么?”
“看看书而已。”
“你桌上的那堆书吗?我以为你从来不看呢。”
“我只是没时间看。”
“哈哈,这话可骗不了我,你明明总是在睡懒觉。”
“你根本不懂。”他平淡地说道,又问我,“你明天就要去学校了吗?”
“对,先去上两天的课,然后下周一期末考。”
“你们怎么这么晚?”
“我也不知道,”我说,“你是想让我快点回去吗?”
“不是。”
我噘起嘴巴:“要是你说想,周末我就回去了。”
“还是别来了,好好复习吧。”
“……我有点想你。”我的声音轻轻的,像棉花一样。
“你还是想期末考怎么考吧。”
“稳拿把掐。”我信誓旦旦。
他哼笑一声:“那就如你所愿。挂了,我还要看书。”
“哦。”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不过有了号码还怕日后没机会吗?
电话挂断,我高举手机,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中的数字,心里默念好几遍,忽而跳起来拿出我的手机,赶忙在社交软件上输入这一串号码,紧接着跳出联系人页面,昵称是:胜券在呕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试探性地选择添加,发送验证消息:陈欢
然后叠着手臂等待。不出一分钟,通过了。
激动的双手抱起手机准备输入信息,结果一个字也没打出来。他也什么都没有发送过来。
“我的手机呢?”秦女士来问我,明知故问,“你给他打电话了?”
我眼里闪着喜悦,我说:“是这样。”然后把手机还给秦女士,接着跑到厨房,静静站在水池的一边,将我爸爸洗干净的碗筷用清水清洗。
“你干什么?”
我近乎用恳求他的语气小声说:“考完试之后,让我回去吧。”
“你说什么?”他严肃极了,“大点声我听不见。”
“考完试之后让我回去吧。”我洗刷着碗筷,又响亮地说了一遍。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零花钱从今天开始不给你了,用你自己存的钱回去。”
房子、树木、星星,月亮全都变成线条汇聚成一幅黑白画,清晰在我的眼前浮现,展现出幽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