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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士 复活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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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节的周末,棘刺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在礼成咏的颂诗中祷告。第四次摇铃结束,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堂,祷告室变得空荡而静默。
“那个魔鬼一样的孩子!天知道主教您为什么要收养他。”
突兀而尖锐的女声刺破了这片宁静,棘刺猛地抬起头,他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这是他们的教养修女,爱丽女士的声音。
棘刺意识到他们讨论的对象正是自己,被这么戏谑称呼的孩子只有他一个;他的直觉继续告诉他不能被发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棘刺已经飞快地把自己藏在一排排祷告长椅的背后。
“艾丽,每个孩子都是天使。”传教士背对着他,语气有些无奈。他并不能很好地看到老师的表情,也无法想象他是以怎样的心情为自己辩白:“我不希望以后再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
艾丽的回应愤怒而急促,话语未经思考就像炮弹一样从口中蹦了出来:“不,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选择他。我们还有那么多孩子!为了一个阿戈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您真的清楚那些镇民在私底下是如何谈论我们的吗?”
传教士语气平静地回答:“他很好,具有天分,作为我的学生而言很合适。”
女人没有再回话,大踏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久到棘刺甚至以为传教士也紧随其后离开了这个地方。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有些麻木地刺痛着他,他却并不想站起来。
一道阴影捕捉到了蜷缩在椅背后的小阿戈尔,并遮住了他的视线。
“出来吧,孩子。”刚刚完成布道的教士出现在他面前,他尚未脱下纯白的衣袍,身上依然佩戴着象征着主教身份的配饰。
棘刺僵在原地,他撑着手臂站起,从藏身之处慢慢走出来,低头向老师行礼致歉。
“我不是故意听到你们的谈话。”他把头埋得很低,表情有些不自在。
教士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解释,也不追问这一切的起因。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棘刺坐在他的身旁。
传教士取出医疗用品,握住棘刺的手臂,揭开凝在衣服上的血痂,用烧红的手术刀将已经和布料融为一体的伤口分离,然后慢慢地点上消毒药水给他上药。
年幼的阿戈尔抬起来偷偷看了老师一眼,又低下去。他不觉得疼,自幼时起阿戈尔的自愈能力就远超其他人。
传教士用手指按着棉球,一点点清理,扫开伤口处的泥土,他旋开碘酒的瓶盖,沾取少量的液体后问:“你怎么不去吃午餐,我的孩子?”
棘刺知道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悬着的心颤抖了一下,他咬着嘴唇,低低地、克制地把想说的话吞咽下去,他并不想给收养他的好心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自那天冲突后,棘刺回到教堂后就遭到了教养修女的训斥。他被多次盘问,堪称惨烈,然而这个年幼的阿戈尔丝毫没有屈从的意思,从始至终都坚持不是自己的错误。
他在禁闭室内与阴冷的黑暗相伴,度过了漫长的两天。棘刺把脸埋在膝盖里面,沉默地思考问题,等待伤口自己愈合。
他尝试从根本理解他们的动机,尝试修补一些血脉中对立的东西。亘古不变的歧视与时代的鸿沟从来不是一个还未成年的阿戈尔能够改变的东西。
棘刺的舌头就像打了个结,始终无法面对老师说出来。于是他假装对自己手臂上发青的伤口感兴趣,用敬语回答教士的问题,答非所问:“我没有还手。……我只是不明白。”
我明明是对的。
教士沉默了好一会,他把药瓶放回漆面斑驳的桌面上,伸手轻轻抚摸棘刺的脑袋,叹了口气:“好孩子,我知道。你无需自责,上帝会保佑你的。”
蜡烛安静地燃烧,烛液顺着蜡身往下流淌。被液滴包在其内的水蒸汽引起微量爆裂和迸溅反应,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教士正忙着把棉球扔进袋子里。
那时候的棘刺万分确信,死亡永远不会和他们相见。
他们从教堂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暗了下来。正赶上修道院公布课程的时间。
宣布新加入日程安排中的剑术课程后,在无需传道的日子里,传教士会每天待在教堂教授这些孩子们。他们未来的修道生活不仅仅只包括神学,除此之外还有药剂学和剑术。
来自镇上的孩子拥有父母的溺爱与关怀,传教士布置完课业的一个礼拜后,保罗已经在孩子们中间耀武扬威地炫耀自己腰间漂亮的配件了。那把木剑居然还有配套的剑鞘,就连握把的柄都被打磨光滑,一根木刺也没有。
为了学习剑术,完成这项课题,棘刺所遇到的第一个困难居然是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木剑。
放弃对于这个顽固的孩子而言,仿佛从来都是个伪命题。他花费了整整两个礼拜的时间,用借来的钝锯子磨断了一橡树。
棘刺砍下老死的橡树时,它留下了血红色的树浆。他将它的表皮打磨光滑,亲手编制粗粝的绳子,把它们同木材一起捆束在自己的背部。棘刺被重量压倒身体,向前倾才能很好的站住。
他用腰腹的力量拖动身后成年人合臂方能抱起的木桩,独自一人使用剃刀一点一点刮掉树木的边缘,砍断年轮和枯死的皮。木屑飘落,木材逐渐在他的打磨下变为简陋的形状,细小的木刺扎进手掌心的肉里面,最开始伤口看不分明,发红泛肿,后来磨破了皮,不再有感觉。
这是棘刺第一次拿剑。
柄是木质的,刀身的重量拖着胳膊往下沉,他的重心也是。带动身体打了个踉跄,年幼的阿戈尔需要用两条胳膊抱紧,才能稳稳地扶住它。
他呼吸,被携带草籽的风拍打头发,草腥气轻轻扫过他的面颊。眼前的木桩沉默地伫立着。他手臂就好像在跟随木头生长,延长到地底,到他从出生到现在脚踏实地踩住的地面。
——仿佛一棵新木。
木桩被钉进泥土的深处,棘刺的肩膀擦破再痊愈,身量抽长,他深呼吸,缓缓吐出,他习惯用目光估测圆形,以步履丈量大地,对形弧与风轨心知肚明。
棘刺的虎口托着木刀的柄,它的重量越往下沉,重心愈稳。维持相同的频率,同时保持角度和速度都推进,棘刺接住传教士所给予的每一刀喂招,他进步得很快,如同一块渴水的海绵。用他的眼睛和本能去观察并牢记。他听到磨刀石跟刀刃摩擦的声音,声音清晰,变得透亮。
剜去一块剑茧就得重新适应剑的手感,他不再刻意的去学习如何挥舞这把剑,好像那些东西早就刻在他的身体里。
阿戈尔疲惫的内心隐隐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这种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胸膛,将心脏塞得鼓鼓胀胀的,让他情不自禁地抿起嘴唇微笑。
为了检验每个孩子的学习成果,除了剑技的教授,还额外增加了相互对练这一项。
“先生,无论是谁都可以成为对手,是吗?”还没等教士讲完,保罗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教士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问题。保罗转过身,用自己的剑指向站在角落默默无言的棘刺,他用一个孩子所能带上的最纯粹的恶意继续说:“那么,我要挑选他作为对手。”
他的有持无恐就连教士都皱了皱眉头,然而规则就是规则,剑士没有懦夫,当对手的白手套都甩到脸上的时候,哪怕豁出性命也从来没有拒绝挑战的道理。
“你要接受吗,棘刺?”教士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期待他的答案。
棘刺把手腕放轻,手指握住自己的剑柄,他将其从腰间抽了出来,一个流畅的拔剑动作。
“我接受。”
保罗暗骂了一句脏口,将自己的剑对准棘刺。以一个初学者而言,他的动作已经足够标准了,只不过力度不够,剑尖往下垂,看上去有气无力的。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两人相互试探,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率先结束试探,激进进攻的那个人居然是棘刺。
那把剑,他始终牢记着第一次拾起它的感觉。他的指腹粗糙,每一层新长出来的皮肉都盖住了旧的茧。刀身很重,棘刺只能用身体捧着、接住它,后来他学会采用不用的线条和力道去挥舞手腕,连接他的手臂带动了肩膀,成为一个整体,就像剑在挥舞他。
和这个阿戈尔男孩所表现出来的沉默截然相反的是他的招式,他的剑太过锋利,一往无前,仿佛再无退路。
起初还能对抗的保罗逐渐产生了惧怕的情绪,这个阿戈尔人就像是不会感受到疼痛一样!他防御的方式就是更快的攻击,他不止一次挡下迎面而来的木刀,只为了更快地出下一剑。
就在结束第一个剑术常式,变招将现的瞬间,棘刺随之习惯、牢记那种从心的那种感觉,他熟悉它就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他抓住那种感觉,像荒原上的野兽一样信任自己的直觉,棘刺弓着身,脸上还有血痕和擦伤,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他的剑尖抵在保罗的咽喉,往里一寸,就是胜负。
“你输了。”
保罗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连滚带爬地远离了他。那一刻,他感受到的绝非点到即止的切磋,而是切实从紧贴脖颈处的剑锋所传来的寒气。
围观的孩子们惊诧于这个结果,他们的目光不断刺痛着保罗,导致他的身体一直在屈辱地颤抖。他炫耀并引以为豪的东西没有给予他想要的结果,就被以往鄙夷的血统折断,连同这个男孩高傲的自尊心也一同被击碎了。他捂着自己毫发无伤的脖子,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尝试站起来,手臂却软到握不住剑。
棘刺缓慢地舒了口气,抬起手臂揩掉额头上的汗水。俯视着摔倒在地的败者,他的神色丝毫没有胜者应有的惊喜,这一刻给他带来的满足感甚至远远比不过亲手削制,完成木剑的那一个瞬间。
他就像个合格的剑士一样收回自己的剑,这是他练习得到的,能切实抓住的东西。
棘刺再没有看保罗一眼。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