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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坏小孩 ...

  •   在每个礼拜,参拜完红衣主教团后,住在独栋联排别墅的女主人都会唱歌。

      有时候棘刺回去的比较早,那位好心的母亲抱着襁褓之中陷入香甜睡眠的孩子,隔着打开的百叶窗递给他一块松软的白面包;有时候则是驼奶,都是自家牧场里的东西。

      要知道,摆在桌面上的食物并没有那么充足,往往只能领取属于自己的份额。并不是每天他都能从一众饥饿的弃儿中抢到晚餐,而圣饼之类的食物尝起来总有股怪怪的腥味儿。

      餐盘上的食物变成了一碗豌豆汤,有时候只是水。拇指头大的黑面包,硬而硌牙,尝起来的味道就像混合了石子的泥土。

      双手并拢,闭上眼像模像样地做完餐前祷告后,棘刺飞快地将食物一次性塞进嘴里——如果不立刻吃完,很快就会被其他小孩抢走。

      这里并不只有被遗弃的孤儿。

      镇上也有其他家庭的孩子被他们的父母托寄到这里,拜托教养嬷嬷和传教士照料一二,学习基本的识字等等。他们会额外付一些比塞塔,这也是教堂微薄收入的来源。

      遗憾的是,对于那些瘦小的孩子们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一窝生的蛮兽往往更团结,也更歧视异乡人。

      孩子们安静地用餐,以一种蹩脚的沉默维持秩序,一时间只听得见汤匙碰撞的声音。等到教养修女和传教士离开,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无形之中被拱卫在正中间的首领,名叫保罗的孩子率先完成了用餐。他瘪着嘴和身旁的朋友交头接耳,嘀咕道:“巴蒙德,我发誓下个礼拜我就会回到镇上。就连玛丽亚女士的毛巾卷都比这里的食物美味!”

      “得了吧,保罗!你的母亲根本不会同意,更别提神父给你的课程判了不及格。”被他称为巴蒙德的男孩正在喝第二杯热驼奶,在保罗发怒前继续说道:“不过,我倒是有个好建议。”

      “或许你可以问问她。安娜是个好女孩,她应该很乐意和你分享她的食物。”巴蒙德用蘸着汤水的餐具指了指坐在斜后方的小女孩,豌豆汤随着他的动作溅到了安娜身上,在她的旧衣服上留下几块黄褐色的油点。

      那个被点名的女孩轻微地战栗了一瞬,她下意识用手臂挡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从他们的注视里逃离。

      安娜面前的驼奶早已被大孩子们分食完毕,只剩下一碗飘着零星油脂的汤水。

      保罗面露嫌弃,饥饿促使他依然伸手向安娜面前的餐盘探去,直指那块还未被动过的黑面包。

      “你不应该那么做。”

      一只手臂挡在了安娜面前。

      棘刺站起身,他的存在感并不高,黝黑的肤色导致他能够很好地藏在角落安全地用餐。如果不发声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

      “你说什么?”保罗慢慢地活动自己的手腕,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你以为你是谁,异乡人?”

      孩子们窃窃私语,围着他们聚集起来,没有人试图站出来阻止,每个人都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看着发生冲突的圆心。

      “那个新来的蠢货……保罗可是镇上的孩子!”

      “我敢打赌,他有得受了。”

      崇尚力量,偶像崇拜仿佛是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的问题。就连缩在庇护者身后的安娜也悄悄远离了他们,她胆怯而担忧地望了一眼挡在她面前的男孩,在保罗察觉前飞快地低下脑袋。

      棘刺的个头相比保罗而言稍矮一些,但这并不妨碍他毫不退缩地挡在前面。

      “那原本就是她的食物,你没有资格那么做。”棘刺毫无畏惧地直视保罗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声音平缓,一丝恐惧也没有:“你敢于这么做,只是因为你是本地人,拥有纯正的伊比利亚血统,比剩下的人更胖,更加强壮而已。”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从没有人敢说出来。保罗睁大眼睛,哈了一声,他的朋友们随之站起,推开几个小孩示威一样站在保罗身后,围住了棘刺。

      比起被反抗,更令他愤怒的是,在这群阿戈尔的弃儿当中居然有人敢那样看着他,那种看待错误的眼神。

      “你想要当英雄,是吗?”

      保罗就像条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大踏几步冲向前,拽起这个该死的阿戈尔人的衣领:“那么以后就由你的面包来换吧,英雄小子!”

      身强体壮的男孩朝棘刺的手臂抓去,想要控制住他,棘刺的反应很快,往后躲过保罗的手,却被围上来的巴蒙德按住了。

      “干得漂亮,巴蒙德!”

      一对五,他没有胜算。他无法以一己之力对抗人海。

      棘刺的头被死死地按在了墙上,撞破了鼻子,鲜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墙灰沾在他的右脸颊上。

      在保罗的威慑下,没有人去叫神父,就连那个叫安娜的女孩也没有。

      直到做礼拜的钟声响起,孩子们才四散而去。棘刺一瘸一拐地自己站起来,抹了把鼻子。他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浑身的骨头都在痛。

      他拦住了他们的拳头,于是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

      棘刺逃掉了弥撒。他几乎能想象会发生什么,就像他一向不习惯跪在教士面前忏悔,更不愿和讨厌鬼手牵着手假意互相原谅:明明保罗忏悔地时候还会在神父转过身时做鬼脸!

      但是每个人都那么做,仿佛那样他们所犯下的罪会被上帝一笔勾销,受害者的伤痛就此消弭,仿佛这才是正确,是必须的。

      他从神圣的领土逃走,只有一列列身穿盔甲的卫兵肃穆地守卫着教堂,街道上有两三列卫兵正在巡逻;每个人都应该在教堂那儿,只有他阴差阳错地钻进别人家的院子里。

      那户人家有着大大的露台和高脚凳,每个小孩都羡慕它,每个大人却都避讳地不愿谈及它。每次从书架上取下厚厚的书本的时候,女主人都需要踮起脚,而被议论的主角此时就抱着她的孩子,轻轻地摇晃胳膊,伴随着教堂那儿传来的管风琴的音乐歌唱。

      “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和一群成年人声音雄浑音律不协的大合唱不同,也不同于被父母带去做弥撒的小孩子们的稚嫩童声,那是一种温柔而和谐的声音,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祷告,为了这段音乐而生的。

      棘刺飞快地从破了洞的篱墙钻出来,一个卫兵眼尖地看见了他的影子,然后被身边的领队严厉地制止了喊叫,“闭嘴,蠢货,那是官老爷的房子!”

      托他的福,棘刺得到了暂时的喘息,从神圣的领域逃离追捕,然后来到另一块土地。

      他像小狗一样甩干净头发上的草屑,躲开轰轰作响的除草机和园丁,被一条吠叫的狗慌不择路地赶到一楼大阳台的下方。

      棘刺紧张地探出脑袋看了身后一眼,没有人追过来。他松了口气,就势倚在墙壁上靠坐下来。

      隔着一面墙壁,他能够听到女主人正在唱歌,哄她的孩子乖乖睡觉。

      小男孩问他的母亲:“我以后也会像他一样长得那么那么的强壮吗?”这是指园丁了。棘刺在心底暗暗地想。

      女声温柔地回答他:“会的,我的宝贝。你会比他还要强壮,就像你的父亲,要知道,你有着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反问道:“那么,我以后也会像母亲一样懂得那么多东西吗?”女主人似乎笑了一声,声音变得低低的:“当然。你会比我懂得更多,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小男孩不说话了。

      棘刺听到女人的声音又开始悠悠地哼起来,她模糊不清地继续歌颂圣经,舒缓的曲调像极了管风琴的变调。

      “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

      他的伤口隐隐作痛。棘刺把手臂搁在支起的膝盖上,抬起头,脑袋磕在背后的墙壁,正好能看见白色的天空。

      一朵云都没有,也不是歌谣里的蓝色,远眺过去只有一座漆了白底的教堂。像流浪的难民在临死之际尸体翻白的瞳孔。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这个阿戈尔孩子头一次产生忤逆主的想法,他把脑袋埋进手臂里,暗暗发誓。

      女主人好像是怕睡着的男孩着凉,她关上了窗子。棘刺在她发现前就把脑袋缩了回去,她是一个好心肠的人,但今天棘刺并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这种全无道理的自尊心让他站起身,决意离开这里。那条狗发现他了,气势汹汹地冲他跑来,棘刺单手撑在篱墙上一跃而起,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紧闭的窗。

      我呢,我会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吗?

      上帝会保佑我吗?

      几百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装在木板箱和麻袋里趁乱私运出去,交到专门收留婴幼儿的第二个羁押中心。将排序打乱,分批次装进厢式货车的后备箱里,偷运到伊比利亚内陆地区,这就是他们的生世,他们的由来。

      默默地,在心底不知道向谁发问,但棘刺没有问出声,也没有人会答。

      他无法为此难过。

      哪怕后来他听到远方传来伊比利亚的民谣,传来对主的颂歌,手指依然会蜷缩,会习惯性去摸他的剑柄,仿佛握住了他的根,握住他藏在最内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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