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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片幽情冷处浓 善嘉远渡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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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的长途航行让本在病中的善嘉不能很好地恢复健康。王元亨送她上船的时候,特意安排自己学医多年的挚友覃桐随船诊治她,务必确保善嘉身体康复。
善嘉身上的鞭伤由于没有及时医治加之伤口在冰冷的湖水中长时间浸泡,多数伤口均已化脓,导致高热不退。覃桐和两个随伺的留学生为她注射特效消炎药和退烧药,幸得他们如此不眠不休地照顾,善嘉终于在第六日早上苏醒过来。
一轮红日慢慢升起,金灿灿的日光透过轮船上的窗棂慢慢落到她苍白瘦小的脸颊上,善嘉缓缓睁开眼睛,首先落入眼眸的是一张清新隽永的脸庞,眼神中满是关切之意。
善嘉轻轻张口,吐出不甚清晰地三个字:“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那人正在给她上药,撩开棉被一角,边说边将她的胳膊从被褥中抬起,镣铐留下的红痕依稀可见,衬着她雪白的皮肤,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是婉心,和你一样是王少爷出钱资助赶赴英国留学的学生,我们现在在轮渡上。”
行船颠簸,善嘉胸口处的伤口似乎被牵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迫使肩膀略微抖动,她竭尽所能忍着痛,眼中溢满惊诧:“我要去留学,为什么?”
此时,覃桐推开舱门,爽朗地回答:“师夷长技以制夷。”
覃桐见善嘉清醒过来,大喜过望。连忙掏出听诊器看诊:“是好多了,呼吸平稳。祝贺你,脱离危险期!
“简直太好啦”,婉心手舞足蹈起来,拉着善嘉的手说:“你是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王少爷亲自送你上船,分别之际,你还拉着他的手,说着梦话。他交代我们务必医治好你的身体,将你平安送往英国。”
善嘉频频点头,眼底有藏不住的忧伤,恰巧此时,婉心拿来毛巾想要为她擦拭身体,但心不在焉的善嘉却不小心将毛巾碰落在地上。覃桐看出她的担忧。
多年来,王元亨只把这个女孩的身世说与他知晓。所以他明白此时她的内心就像掉落的毛巾,无比的无助与恐慌,因为她再次要陷入他人安排的命运洪流里,半点不由己,彼时还要远赴重洋。
覃桐示意婉心先离开船舱,他坐到善嘉的床边,微笑着说:“别拍,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们。我和王元亨知晓简家案的全部真相。”说着,他拿出被善嘉揉皱的王元亨的亲笔信,放在枕边。
“这是出发前,元亨塞在你手里的信,你看过之后便可安心出国留学。”
善嘉忐忑地展开信纸,洒金宣纸上,王元亨笔力稳健。
展信如晤:
善嘉,外边传言,我把你从烟馆那个腌臜地方救出是为了给王家冲喜,实则不然,纯粹想要保住你的性命。我深知:当年震惊朝野和民间的虎门销烟,林则徐大人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仁人志士,他们不忍看民族被鸦片荼毒就此败落。我华夏民族泱泱五千年的大国怎能轻易受列强要挟投降。其父主张坚持销烟,实乃忠义之举。忠义者,不该落得个诛灭九族的下场。
吾知晓简家案的全部真相,亦有仁义之士从中斡旋,力求保汝性命,其后发生之事非吾所愿,意外矣。然,吾安排你嫁予亡弟并非羞辱刁难,想借此身份便宜留洋,待学成归来,能有光明前途乃吾愿。
另择与之同行的婉心、婉卿均为忠门之后,请大可放心交往。卿万望珍重自身,如无必要,不宜相见。
王元亨
1911年12月31日
善嘉将信纸折好,掀开被子起身走至窗边,阳光淋淋漓漓洒在深蓝的海面上,依稀可见波涛翻滚,犹如她此时此刻的心情。猛然间,她想起纳兰容若《采桑子》有言“一片幽情冷处浓。”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初见王元亨那句“只要元亨活一日,就护她一日。”想来这不再是一句旧时代英雄式的誓言,而是一句笃定式的预言。
正如这句诗中的“幽情”,她现在对王元亨就是一种难言的隐情,想想自从进入王家发生的种种事端,入狱、刑讯、逃亡、跳湖,还有意外之吻。桩桩件件他都紧握她的手,护她安然。善嘉觉得这个风流倜傥桀骜不羁的王家大少爷的好的太过明快,超出她的想象。毕竟,她已被抛弃在烟馆十多年,无人关爱疼惜,始终是自己踽踽独行。现在,看着纸张上那些静止的文字,她感到似有双手在托举她前行……
善嘉整理好思绪,她呼唤覃医生进门:“我想给王少爷回信,可以吗?”
覃医生笑答道:“当然没问题,我绝没有收到任何不让她和王家通信的吩咐。”
说话间,婉心她们拿来了文房四宝,善嘉很快磨好墨,提笔写下简短回信,将信封交给婉心。
婉心调侃道:“善嘉,在海上寄信要随缘,变数大,要有耐心。”
却说,王元亨拖着病躯将善嘉送上轮渡,由亲兵护送回王宅。王知和经此越狱事件,对长子的“忤逆行为”大为不满,生怕顾远行在在背后穿小鞋,妨碍他的仕途之路。故此将元亨“软禁”在家并拟定“三不许”条款:不许离开京城,不许独自出门,不许单独会客。
王元亨解禁在一年后的宋先生遇刺案发生之后,正如婉心所言,善嘉的信兜兜转转,终于和总统府顾参谋的名帖一块寄到王元亨书房。
名帖本应寄到四少爷的书房,阴差阳错被小厮误放到三爷的信中。
两年前,王元亨公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犯劫走,顾远行伺机报仇,想要借四少爷参与民间组织“青年会”并在相关刊物上发表辱骂总统言论事件扳倒王家。
王元亨收到名帖便邀请顾远行在帽儿胡同的留香园见面。戏台上,锣鼓喧天,名角开唱;戏台下,王家大少爷为了化解矛盾,包了半个场子,翘着二郎腿,穿着立领衬衫,马甲敞着,低着头,下颌线分明,偏过头和身边人低语。
倏忽间,整齐的卫队穿着高筒靴,手提长枪,蹬蹬蹬,将整个戏院围住。顾行远身着戎装,里面穿着白色衬衣,领子微微分开,左手扶住皮腰带,嘴巴吹着胡子瞪着双眼走进戏园,一直走至王元亨身边,嘴里不时发出诡异地笑声,带着三分狡黠七分阴森穿透人的脊梁:“王大少,别来无恙呀!”
“还没有恭贺顾参谋荣升之喜,元亨先在此贺过。”说着,他向来人比着请的手势。
戏台上正唱着“多亏了那天官寇准,一本奏当君。”
顾远行端起桌上青花瓷盖杯,呷了口茶:“去年的龙井吧,茶味都涩了。”
元亨翘着二郎腿,落在地上的左脚跟随锣鼓声轻轻打着节拍:“茶也通晓人意,若是被私下拉帮结派,背弃主上的宵小之徒喝了,自然苦涩。”
顾远行轻哼声:“也对,家父平日里在总统面前极尽阿谀谄媚,看似忠心,背地里却唆使自己儿子参与动乱组织,在其刊物上发表不实言论,谈何忠心?”
“元亨不才,借用戏词,这就是您预备一本奏当君的话吗?那请问上月初八,您私下与段家公子在八大胡同会面,又是效忠于总统吗?此次宋先生之死段家从中挑拨,好渔翁得利。您与段公子会面无非是试探,现如今时局不明朗,我理解,您也只是想要双保险。”
元亨说完这话,伸手端起盖杯,轻呷一口,撂下青花瓷盖杯的手势有些重。顾远行心里“咯噔”一下,盘算着如何挽回败局。
顾远行只得旧事重提,询问被元亨劫走的姑娘:“大少爷好成算,王大人若是知晓你帮助仇人的女儿出逃,不知会作何感想?”
“仇人的女儿?顾参谋此言何意?”
顾远行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冲着王元亨的脸砸下去:“何出此言?王大少爷,简善嘉就是简疏影,简清国三房姨太太所生。现已查明,简清国在伏法前曾和革命党有勾结。我可以理解为王大少爷是革命派吗?”
元亨眉心微蹙,右手囫囵着解上衣纽扣,露出轻蔑地笑容:“顾参谋如此说才是对总统不敬。如今清帝退位,初建共和制,何来清朝叛党呢?莫不是您想推翻共和,复辟清朝?”
如此乱党大罪,听得顾远行冷汗涔涔,伸手想去拿盖杯的手如筛糠般抖动。
迅疾,元亨将顾府给段府转账的收据放置在桌面。
顾远行脑海一阵眩晕,八大胡同往来宾客无数,王元亨是如何晓得那夜他曾与段家公子密会?他知道王元亨此番言论,句句都在说得失,样样都在算因果。良禽择木而栖,是他想两头买好,到头来却反被王元亨摆一道。
如此,顾远行讪讪起身离去,暂不计较前尘旧事。
人走干净了。王元亨记起来自海外的信件,招呼福安准备打道回府。
元亨回到王家后,直奔书房,书桌上工整码放一沓信件。他随手打开最上面的一封,映入眼帘的是工整的簪花小楷:
展信如晤:
王少爷,深感你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十岁时,简家遭难,我被送入烟馆后,便活得不人不鬼,简家的日日夜夜,碰不得,早被大火烧成灰的架子,一触就会轰然塌陷,将我掩埋。你在信中旧事重提,我深谢你对父辈所行之事的理解。
小时候,父亲教导我和哥哥们,做人要懂感恩,既然现在有机会出国深造,我想学习文科专业,不辜负你的苦心安排。
另附上容若词一首,聊表我对你的感恩之意。
采桑子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念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冬天已至尾声,与君共盼来年春。
1912年1月7日
元亨如何不懂词中意,此时的他只有深深的内疚,深恨当初将她送进烟馆,害得她孤苦一人。
他折好信纸,陷入沉思。
善嘉和婉心等人住进了一栋红色的二层小楼,留学的生活不比在国内轻松,首先就是语言上不通,她发疯般识记单词,如今已能和这些留学生交流了。
善嘉如愿以偿攻读新闻专业,幼时,她的国学功底就非常好,自从学习新闻专业以来更是日夜苦读,仅一年时间,主修的课程均已结业。为此,婉心他们羡慕不已。恰逢今天是耶稣诞节,婉卿两姐妹想带她出去购物。
婉卿穿着长裙,脚上踩上高跟鞋,活脱脱像电影海报里的摩登女郎,天生骄矜的大小姐做派。她双手搭在善嘉的肩膀上取笑道:“暗沉沉的地板陪暗沉沉的墙纸,缺乏品味的人就是这样,以为用的颜色少出错就少,其实大错特错,倒不如买些嫩黄色的墙纸贴上,印上明蓝色的车菊,看着心情舒畅。快点吧,我们一起去购物,你来英国也一年多了,只穿旗袍,落伍啦。”
善嘉正在读容若的《饮水集》,听见婉卿如此说自己,露出羞赧的笑容:“中国人,黑长直是标配,旗袍是高配,如此才是真正的秀外慧中。”
善嘉长长的睫毛低垂,有种说不出的神韵。
“你们去逛街吧,外面乱哄哄的,我还是想看书呢。”
伴随着咣当的关门声,善嘉忙从书页中抽出信纸。如今英国流行使用钢笔,她这只钢笔是覃医生送的,握着钢笔的手悬在纸上适应着笔的手感。
她想给元亨写信,又不知从何处下笔,斟酌良久,落笔写下全是琐碎的事情。她想着上次的信就没有回音,这次纯属碰碰运气。
她信中把尝试做奶酪火锅的囧事告诉元亨。在小巧精致的酒精炉中,放入些许酒精,擦然火柴,炉中瞬间迸发出晶蓝色的火焰。在不锈钢奶锅中放入两块干燥发黄的奶酪加水煮沸。岂料奶酪煮沸后,汤汁顺着奶锅边沿溢出滴落到酒精中,瞬间火炉熄灭吓了她一跳;她把品尝奶酪火锅后觉得太甜太腻,于是又发明大虾火锅趣事告诉元亨;她在信中提及已结业的课程和他接下来的学业安排;甚至她还把轰动一时令人扼腕叹息的太坦尼克号沉船,几百人湮灭于汪洋中的悲惨事件告诉元亨。
信寄出去了,她又从夏盼到秋。
深秋的某一天,婉心参加聚会回来,连蹦带跳地交给她一封信,她抬眼轻瞟信封,上面贴着一枚小小的儿童放纸鸢的邮票。
家书抵万金,思绪几重重。善嘉满怀期待地拆开信,只见寥寥几字“不日将抵达英国。”
“他要来英国,盼了这么久,终于能相见啦!”善嘉如此想着,任由清冷的月华透过梧桐叶间的缝隙流入房中,暗悄悄见证她的五味杂陈和满怀期待,脑中开始浮现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