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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尽日惊风吹木叶 善嘉因杀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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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树梢窸窣,雪打梅枝簌簌,层层的浓云遮住半边天。
屋内一片昏暗,屋檐下挂着红红的灯笼,暗红的光从泛黄的纸里渗透出来,小厮忙不迭地进入正堂报信,老爷,王大人到府上拜会。
顾远行翘着二郎腿,坐在雕花的红木椅里,极其享受地抽着水烟,眼睛眯成一条缝,轻声道:“快请王大人进来。”
顾远行深知王元亨与其父王知和两人对如今时局是“革命”还是“保皇”颇具微词,数次争论不休。当初王家大婚日,王元亨为了善嘉这个女人更是暴露私养亲兵之事。顾远行深知王知行一直依附袁大总统,是不折不扣的“保皇党”。顾远行正想借此机会让王知和看清大儿子王元亨的革命党身份。
“顾督主,实在抱歉,昨日犬子结婚冲喜,不曾想冒犯督主,知和在此向您赔罪啦。”说话间,身穿冰蓝色对襟窄袖长衫,衣襟和袖口处都湘绣着银丝边祥云纹的王知和一脚跨进正堂。
“王大人,您这是说哪的话,昨日,我本意是去府上道喜,不曾想却引得大少爷不悦,更不曾想发现新妇与包大人命案有些关联。经询问烟馆老板证实,这个善嘉确实是大少爷花费一百二十大洋买下的,因涉及到人命官司,又恐累及大少爷清誉,今日特请王大人父子前来查证此事。”
伴随着稳健而低沉“她不是杀人凶手”的话音,身着长衫,眉头紧锁,墨玉般的眼睛透着一股深沉的忧伤和严肃的王元亨一步迈进屋中,脚下留下几个从外面雪地带进来的脚印。
顾远行眼中似乎包含挑衅意味:“大少爷如此言之凿凿,想必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莫不是此女与是简家遗孤,我已派人详细调查她的底细。若真是简家族人,此时元亨少爷还要包庇一个罪臣之女意欲何为,是否你就是革命派?”
“顾督主说笑了,当年的简家惨案轰动京城,况且简家合族皆已伏诛?何来遗孤之说,相信督主一定知道简清国私下与谭嗣同、康有为等维新派联系甚密。那维新派主张革命和改良,元亨以为人活一世,乃是一场修行,修行应是举杯邀明月,或流连于山水之间,最忌讳在金戈铁马中战战兢兢,流血牺牲。元亨怎会不顾家族前途,与此逆党叛徒勾结。”
顾远行轻哼一声:“如此说来,王大少爷真是清风霁月,不问世事之人呢。”
“此事不能只听大少爷的一面之词,还要听听新妇善嘉如何说。”
“还请王大人父子随我移步大内牢房。”
大内监牢关押的多是重刑犯,昏暗的狱灯下,一个柔弱的身躯匍匐在地,“把她锁上去,顾督主要亲自审她,”一个都尉冷冷说道。
此时的善嘉,身着单薄的囚衣,趴在满是血水污泥的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静静地任凭两个大内都尉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将她手脚上的镣铐解下来。
刑房的中央立着一副泼过水的刑架,都尉毫不犹豫将她绑了上去,女子雪堆出来的肉皮吹弹可破,双手交叉被铁链吊绑得结实。另一个都尉拿来粗壮的绳子,固定住善嘉的腰腹。善嘉只觉腰上的绳子猛然收紧,顿时干呕起来。
此时顾远行等人已立于刑架前,顾远行率先泠泠地开口:“善嘉,是吗?”
刑架上的女子沉默低头,胸口因腰腹上的绑缚造成呼吸困难而胡乱起伏着。
顾远行从都尉手中夺过长鞭,用冷漠地口吻说道:“善嘉,我告诉你,进了大内的牢房,不死也要脱层皮,所以你最好老实交代你与王大少爷的关系?你是否是与革命派有勾结?你是否是简清国的后人?”顾远行声嘶力竭地一连发出三声质问。
善嘉听到简清国这个名字,眼睛倏忽一闪,心像在油锅中煎熬,七上八下。是啊,那是她的生父,但她不能承认与他的父女关系,她曾在救命恩人面前立下誓言,决计不向外人言明自己的身世。
顾远行见善嘉并不言语,用鞭柄抬起她的下颌:“非要见了血才说吗?”见善嘉沉默不语扬起鞭子照着她的腹部就是一鞭,她顿时惨叫了一声,牙关乱颤,整个身子抖动起来,呕出的鲜血似乎抽干了她的肺。
从小生活在巫师馆里的善嘉,也被那些身体委顿,喜欢故弄玄虚的巫师打过,却没有经历过像现在这样切肤的痛感。旋即,结结实实地第二鞭抽打在她的背脊上。
背后一阵炸裂般的疼痛直冲脑门,脖颈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吸入一口气,任凭身子和刑架一起乱颤。刑室内没有人说话,鞭声和铁链声交织在一起,善嘉感到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身体上的痛感是真切的,让她知晓自己还活着,犹如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善嘉忍着强烈地痛感,嗫嚅道:“我从小就被人遗弃在巫师馆,鱼龙混杂,我怎么分得清那些事革命派,我请求大人不要折磨我啦。”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刑房传来磁性的男音:“督主,我贪恋美色娶为妻,没有你想象的复杂身世,还请督主明鉴。”
“明鉴?我瞧着元亨少爷这是心虚了吧。”声寒意绝,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顾远行反手又是一鞭,这次她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双脚绷直。灵魂似被抽离。
王元亨心知简善嘉的身世,因多年前的诺言,开启了他与她的链接,给了王元亨必须保她性命的因由。此时此刻,他这个浪荡子不允许她就这样被顾远行打死。笼在袖子里的手掏出手枪,一个箭步加转身,霎时,枪就抵在顾远行的脑门。静可闻针落的刑室只听一个都尉高嚷道:“督主被劫持啦。”
王元亨对准都尉的脑门就是一枪,旁边的同伙眼见同伴倒下,更是吓得三魂去掉两魂半,求饶道:“饶命呀,饶命呀。”
“王元亨,你这个逆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督主不利,你这是要置家族利益不顾吗?”
还没等元亨开口。刑架上的善嘉艰难地开口,细弱蚊蝇:“王——老爷——别误会——我与王少爷只是偶然间相遇,他救我脱离烟馆那个苦海。别冤枉他。”
此时此刻,王元亨听见她如此说,内心五味杂陈,是啊,她不知道曾有数不清的夜晚,他躲在暗处保护她,更不知在简家蒙难时,他连夜将她救出,送进巫师馆,只为掩盖她的身世,但这些都比不上他对她的愧悔,作为……他实在不敢想下去了。
王元亨丝毫没理会父亲的话,冲着逃跑的都尉怒吼:“把她给我解下来,快点,否则马上崩了你!”
都尉瑟瑟缩缩起身,赶忙来到刑架前,将绑缚在善嘉腰腹上的铁链解下来。无奈她伤得实在太重,铁链松下的瞬间身子仿佛天边的一朵云,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元亨赶忙伸出手要扶她,依旧挟持顾远行为人质,右手用枪直指他的脑门;伸出左手轻揽善嘉的腰,将她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三人很快走出大内监牢。
牢门口黑压压的杂色旗人举着枪对准俩人……
他从容不迫吹响口哨,不远处,一匹黑马前来接应他们。
元亨早在出门前就提前做好要带善嘉逃狱计划,逃跑路线均在他的掌控之中。
元亨小心翼翼将善嘉扶上马,一脚把顾远行踹到地下,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子和沙土洒向杂色旗人,随后飞身上马扬长而去。
善嘉一直在咬牙忍痛,元亨将她拢在怀中,马儿带着他们极速飞奔,元亨对善嘉低语:“坚持一下,可能会有点颠簸。”
元亨一边勒紧缰绳,一边向后边的追兵开枪,缰绳在他手里灵活自如地切换着,还不时向后抛洒“暗器”,马儿一路疾驰而去,元亨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杂色旗人在弯弓搭箭,立即掉转方向,向河边奔去。
元亨骑术了得,七拐八绕的就把身后的杂色旗人落下很大一段距离,到了湖边,元亨果断带着善嘉跳下马背,他轻拍马背,想给追兵释放烟雾弹,让他们到远处山林寻找。
元亨隐约看到人头攒动,二话没说抱起善嘉跳入水中,刚没入水中,就感到有密密麻麻的箭射下来,善嘉的身子猛然颤抖起来,撞到元亨的胸膛上,他赶忙抱住她,不成想竟然意外地吻上她的唇。
此时的善嘉,因伤口带来剧烈的痛感,意识有些涣散,依稀只觉得有股温热的气息灌入她的口腔,倏忽间转变成咸咸的水流涌入口中,瞬间抑制住呼吸。
水流让一切变得迟缓,元亨强行回过神来,拼命摇晃她的身体,逼迫她醒转过来。善嘉的伤口沾染上湖水,疼痛感逼出她的意识。元亨拉拽着她憋足气奋力向前游去,实在不行时才忽地抬头换气,继而潜入水中向前游。他们不敢停歇,元亨断断续续听到岸边传来脚步声与马蹄声,似乎还有犬吠声。善嘉游地脱了力,他只得将自己的腰带解下,缠绕在她的手腕,另一端缠绕在自己手上,依靠着腰带两人不至于失联。
王元亨不敢想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只能频频回头看向腰带的另一端。可是善嘉动作越来越慢,过了一会儿,径直沉了下去!他奋力将她拽起,将脸搭在自己肩头,眼瞅着她背上长长的鞭痕渗出脓液。他只得拉起她继续向前游,脑中想起在烟馆救她时候说的话:“只要元亨活一日,就护她一日。”
湖水冰凉,水流湍急。他凭借意念支撑奋力地游着,几乎也要脱力。但身边的人成为上岸的坚定支撑。王元亨突然觉得,世道艰辛如同水流一般,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苦苦挣扎,以求找到出路。
他体力渐渐不支,紧紧抱住善嘉柔弱的身躯,勉强又划了一下水,浑身痉挛。牙齿咯咯直响,感觉身体在水里翻滚。元亨用额头摩挲着善嘉的脸颊,将嘴唇放在她的耳边喃喃道:“活下去,你一定活下去。”
他索性不再划水,拉着她在水里漂浮着,水中的水草划得他遍体鳞伤,也不知这样熬过了多久。终于,天光大亮,元亨看到岸边,深吸了一口气,用攒了许久的力气抓着善嘉游到了岸上。
一上岸,元亨急促地呼吸着,他强迫着站起身,抱起昏迷的善嘉,顺着岸边向城东走去,在城东三十里的地方,有处他私宅,是早年为收养流浪儿童所建。元亨想着:只要将她送到那里,就会有亲兵护送她逃亡英国了。实际早在他安排那一场冥婚的时候就计划好要送她出国,为了隐藏她的真实身份,为保证安全只得让她以王家人的身份出国。
三日后,简善嘉被人抬上了去往英国的轮渡,走之前,她还是梦呓不断,手里一直紧握着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