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弃子与狼 ...
-
入了席,李晴便忍不住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可真是各个都卯足了劲儿啊……”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宋宁嘉耳边,悄悄用手指着一个方向道:“你看那边,那个穿湖绿色褙子的,是杨家的姑娘,敬妃娘娘的外甥女,听说可能要嫁给七皇子的。”
宋宁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姑娘生得温婉,瞧着约莫十五六岁,安安静静坐在席间,低着头,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敬妃出身杨家,杨家想和七皇子进一步合作,从族中出一位联姻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看来今日不全是冲着季家世子来的。”李晴感叹。
宋宁嘉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现在宴席中已经坐满了人,只有上首的几个座位还空着。
隐隐约约地,她听见附近几位小姐在低声的议论,今日的主角到底是季岚还是三位未娶亲的皇子。
说着,又谈论到那位北凉公主。
“听说派来和亲的北凉公主生得极为艳丽,在北凉有第一美人之称。”
“我听我爹说北凉要大穆也送一位公主过去。”
“两国联姻……那咱们大穆,岂不是也要送一位公主过去?”
“谁说不是呢……”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听不真切。
宋宁嘉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北境大胜,北凉战败才派公主来和亲,大穆若是答应北凉的要求,那北境军在北境的仗可就功亏一篑了。
北凉想用双方均派公主和亲挽回些面子,想来宣明帝也不会这么糊涂。
日头渐渐升高,园中的光线明亮起来。
忽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从远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沿着□□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敬妃,她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宫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
敬妃出身文官世家杨家,永远都是不争不抢,识大体的淡然模样。
即使前二十年一直生活在高贵妃的打压下,她也从未被高贵妃找出过错处,还平稳地养大了自己的一女一儿,这是需要真本事的。
此时她身侧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高,身形修长,肩背挺直,不像上京闺秀那样含羞娇柔,而是目光坦然地扫过满座女客。
她穿了一身北凉样式的衣裙,外罩一件银灰色短裘,利落又洒脱。
她面容更是夺目,高鼻深目,琥珀色的眼中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色,像是盛着灼灼的碎光。
满座皆静,不少小姐忘了收回目光。
那女子却浑不在意,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
宋宁嘉的目光随着人群落到她的身上,并不显得突兀。
眼前这位北凉公主给她的感觉,与一人十分相似——
高静英。
一样的恣意、张扬。
敬妃领着北凉公主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坐下,园中众人这才朝着敬妃见礼。
“拜见敬妃娘娘——”
敬妃含笑抬手,让众人免礼,又邀北凉公主在她身侧下首落座。
她向众人介绍:“这位是北凉来上京做客的乌月迪公主。”
乌月迪的目光在园中扫了一圈,目光从精心打扮的贵女们身上掠过,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院子精心培育的盆栽——好看是好看,却不如草原上的野花有生命力。
她没有开口说话。
坐得近的几位夫人笑着奉承了几句,乌月迪只微微颔首,不多言,不多笑。
李晴在宋宁嘉耳边小声嘀咕:“这位公主好大的架子。”
宋宁嘉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位乌月迪公主。
她注意到,乌月迪虽然面上淡淡的,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暗暗打量着园中的众人。
不是看那些夫人小姐,而是在看这座园子,这些人,这个国家。
像是在丈量对手的深浅。
宋宁嘉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不多时,远处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满座起身,齐齐下拜。
宣明帝走在最前面,身后依次跟着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还有跟在最后的季岚。
今日他一袭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银丝暗纹带,头发用玉冠束起,虽然还是玄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了许多。
只是他的表情淡淡的,没有往日的散漫,似乎在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宣明帝走到上首,拉起敬妃的手,握在手中拍了拍,“辛苦爱妃了。”
“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都平身吧。”宣明帝这才转向园中,笑着抬手,“今日是赏花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
宣明帝带着皇子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席间,霎时安静下来。
适龄的闺秀纷纷安静地端坐在位子上,微微垂下了头,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胆子大些的,悄悄抬起眼,飞快地往那道明黄身后的身影上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攥着帕子的手指绞了又绞。
几位坐在前排的贵女,脊背却绷得比平时更直,像是要在那短短的几息之间,把自己最好的姿态都展露出来。
三皇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七皇子含笑立在敬妃身侧,与后者玩笑两句,引来乌月迪公主的打量。
顾凌悟和季岚并排站在宣明帝身后,也不去瞧北凉的公主,也没将视线投向席间。
宣明帝的目光这才落在乌月迪身上,笑意深了几分:“公主在宫中住的可还习惯?”
乌月迪起身,行了一个北凉式的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乌月迪参见大穆皇帝陛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一口官话说得虽有些生硬,却字字清晰。
宣明帝笑着点头,“免礼。”
“回陛下,宫中有娘娘照顾,一切都好。”乌月迪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宣明帝。
她的目光在三皇子身上多停了一瞬,只一瞬,便移开了,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敬妃却注意到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宴席继续。
丝竹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翩跹,在花间起舞。
不过片刻,宣明帝起身,“朕去那边走走。”他又转向几位皇子,“你们也一起来吧。”
毕竟这里是女席,宣明帝也只是带人露个脸。
说着他又看向季岚,没什么好奇地道:“你也给朕跟着。”
季岚默默地跟在最后,走到一处拐角时,他微微侧头,朝宴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树影,他看见宋宁嘉正低头给李晴倒茶,动作不急不缓,侧脸被阳光映得有些透明。
他只看了一瞬,便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宣明帝离开前,不动声色地对着敬妃使了个眼色,敬妃回以一笑。
宣明帝一行人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敬妃转头对乌兰道:“园中景色虽不若盛夏,但此时也是赏景的好时期,公主若嫌闷,可随本宫到园中走一遭。”
乌月迪的目光追着消失的那一行人,看了片刻,点头:“娘娘安排便好。”
敬妃脸上的笑意加深,对着身侧的女官吩咐了几句,就带着乌月迪起身。
席间众人忙起身行礼。
敬妃带着乌月迪公主走后,席间氛围沉寂了许多。
宣明帝带着人来只是露了个脸,现在敬妃又带着公主走了,只剩各家贵女面面相觑。
与其它心思活络的贵女们不同,李晴一直端坐的肩膀松懈下来,接过宋宁嘉递来的茶,笑嘻嘻地说:“还是你细心,我正渴着呢。”
宋宁嘉笑了笑,没说话。
她抬头,朝那敬妃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花枝摇曳,人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公主已到,和亲势在必行,那谁会成为和亲的弃子?
只有可能是顾凌悟。
她垂下眼,拿起碟中的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却没有尝出味道。
乌月迪跟在敬妃身侧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直到在一处水榭前停下脚步。
看见在水榭外站着的青年,乌月迪目光一凝。
“世子,怎么不进去。”敬妃隔着几步远就停下脚步,柔声问道。
“见过敬妃。”季岚拱手行礼,“是陛下把臣赶出来的。”
敬妃笑了笑,抬步朝里面走,乌月迪却没跟上,敬妃回头瞧她,“公主?”
乌月迪扯了扯唇角,“娘娘,可容我与季将军说几句话?”
敬妃唇畔的笑容一顿,又很快恢复原样,“这……”她瞥了眼季岚满不在乎的神情,才道:“那好吧。”
说完,率先领人走了,原地只留季岚与乌月迪。
“季将军。”
听着似是含着怨气的声音,季岚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回望过去。
乌兰的眼神极为复杂,愤怒、不甘、怨恨。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迫低头的屈辱。
“如果不是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也不需要来上京和亲。”
季岚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要恨的人不是我,是你愚蠢自大的兄长,败军之将,让女子和亲,何言其勇?”
乌兰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攥着狐裘的手指节泛白。
“你——”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记住,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变成狗,今日你辱我兄长之仇,来日必报!”
季岚垂下眼,像是笑了一下。
“那我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