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空山》绿里杨枝

49、第四十九章 早有预测

　　季渊是被额角的抽痛痛醒的，那感觉就像是有两条长虫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在其中翻江倒海，搅弄得头痛欲裂。

　　“夫君，您醒了！”

　　季渊睁开眼，闻声下意识扭过头去看说话的人，稍一转动，便觉眼前发晕。

　　刘婉茹忙上前想扶季渊起身，可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力气极小，根本扶不动床上使不上力气的人。

　　见状，刘婉茹身后的少年上前搭手，将季渊扶坐起来。

　　季渊靠坐闭眸缓了片刻，神思清明了些许后，便想起晕倒前的一幕。

　　李运垂头递过来的急报上写着“将军于天门山失踪”，而且他还身中两箭……

　　思及此，季渊额角的抽痛变得更为剧烈，刺得他闭上了眼。

　　刘婉茹眼中浮上忧虑，伸手搭在季渊肩上，柔声抚慰，“夫君，孙太医说你是急火攻心，要安心静养两天。明儿，去把你父亲的药端来。”

　　她出声催促身侧的少年，还用眼神示意他快去。

　　“我去吧。”清脆如莺啼的声音传来，豆蔻年华的少女按下少年的动作，提裙去了外间。

　　季渊眼前似是罩了层雾，女儿跑走的身影看不真切，连带着身前与自己六分像的儿子和妻子的脸也看不清。

　　可是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与发妻像了七分的长子……若是季岚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早逝的发妻。

　　他悲从中来，翻身就要下榻。

　　刘婉茹匆忙拦住，按住季渊的手，“夫君，太医要你静养。”

　　“我要进宫向陛下请命，明日就动身去北境。”

　　刘婉茹还想再劝，“可是夫君你的身体……”

　　“婉茹。”季渊捏着额角，看向刘婉茹的双眸不自觉染上凌厉，一字一顿，“那是我的儿子。”

　　刘婉茹如今已经年过四十，但因保养得当，在她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的痕迹，她委顿在榻边，细眉微颦，看起来柔弱可怜。

　　听着话中的敲打之意，刘婉茹咬唇，硬着头皮说道：“妾是担心您……”

　　季渊闭眸，不欲再与她多说。

　　少有的，他心中竟生出了丝悔意。

　　季家原本不过是上京中的一个末流官宦人家，是自他投身军中之后，季家才成了这上京中明珠般的世家。

　　他虽与刘婉茹自幼相识，但二人并没有男女之情，他在沙场九死一生，父母希望他给季家留后，这才操持了他与刘婉茹的婚事。

　　可在他封为一品将军后，宣明帝下旨赐婚，将已故靖王之女温瑾郡主嫁与他。

　　当时他已封侯，正在议与刘家的婚事，圣旨下的突然，他只好接下。

　　刘婉茹就从正妻变为了妾，是温瑾，将她抬成平妻。

　　温瑾走后，他就将他扶正，成了国公夫人。

　　他知道，刘婉茹心中一直怨恨温瑾，连带着对季岚也不喜。

　　温瑾走后，宣明帝念季岚年少失母，二人还有甥舅之情，时常将他接入宫中长住。

　　他有时为了见一见自己的儿子，还要找个理由进宫去。

　　或许正因如此，季岚与他一向不甚亲近。

　　可是父子连心，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对季岚好，他与温瑾之间……也不是没有夫妻情分。

　　季渊披衣起身，叫季明来给他研墨。

　　他提笔写下领兵去北境的折子，刘婉茹站在一旁看在眼里，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等季渊停笔时，她浅浅吸了一口气，将酝酿良久的话说出口。

　　“夫君，既然您一定要去北境，就让明儿跟着去照顾您吧，不然妾实在是不放心。”

　　侍立在一旁的少年闻言，立刻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瞳孔颤动两下，收到母亲催促的目光后，微微垂下头去。

　　“父亲，我也很担心父亲的身体……还有兄长，让儿子去照顾您吧。”

　　季渊的目光落到刘婉茹身上，眸光沉沉，氤着淡淡的失望。

　　即使现在他的儿子生死不知，她还要与季岚争上一争。

　　他断然拒绝，“不需要，让明儿留在家中温书。”

　　刘婉茹一下委顿于地，眼中含泪，颤着声音求道：“夫君，明儿也一样是你的儿子啊！”

　　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眶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世子在明儿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随您去北境作战！而明儿……明儿却……”

　　她的明儿乖巧听话，却得不到来自父亲的一丝偏爱。

　　“母亲！”季明立马跨到刘婉茹身边，想将人扶起，可刘婉茹只是凄凄地看着季渊。

　　季明的手顿住了，喉间滚动几息，眸中神色挣扎，最后与刘婉茹跪在一起，冲季渊磕头。

　　“父亲，儿子想随您去北境！”

　　季渊盯视着跪地的两人，额头青筋直崩，咬牙从唇缝内迸出几个好字。

　　季岚生死不知，她刘婉茹和她教出来的好儿子就只想着和兄长争！他明明与她说过，要季明走文官的路子，日后在朝堂上帮衬着兄长，可他们偏就盯着国公的位置。

　　他唇边溢出一声冷笑，“那我就带你去北境，刀剑无眼，夫人可不要心疼！”

　　刘婉茹身子一抖，但还是坚定地伏低身子，“谢夫君。”

　　*

　　宋德走后，宋宁嘉仍坐在窗边，好似在看院中的梅花，可是眼中空荡荡的，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齐山走到梅花树下，开口唤她，“大人。”

　　宋宁嘉回过神来，眸光移到他身上，但仿佛还是有些失焦。

　　“怎么了。”

　　“殿下请您出府一叙。”

　　宋宁嘉一怔，随即表情恢复淡然，拿起披风就随他往外走。

　　从后门离开时，她脚步停了停，回头望齐山。

　　“世子的事……”

　　齐山勉强扯了扯唇，点了下头。

　　宋宁嘉见他看起来说不上好的脸色，沉默地点了下头。

　　一直到品茗轩，二人一路无话。

　　进到茶室内，顾凌悟早已在此间等候，见她来，略笑了笑。

　　“述安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顾凌悟开门见山。

　　宋宁嘉颔首，沉吟了两息，斟酌开口，“不瞒殿下，此事初初听闻时，我还以为是世子的计策，不过听闻安国公的反应之后，我就不知真相如何了。”

　　顾凌悟笑了下，笑容中几许赞赏之色，“不瞒你说，数日前我曾收到述安的密信，他与我说，军中有内鬼。”

　　宋宁嘉倏地掀眸看过去，眉头紧蹙，等着顾凌悟往下说。

　　“他在信中阐明北凉动向诡异，似是知道他提前返回北境，对漠峡关的布防似乎也有所了解，他猜测或许连朝中也有奸细。”

　　顾凌悟继续说下去，“述安还说，若是他遭遇不测，让我想办法去北境收拾烂摊子。”

　　他苦笑一下，迎着对面人紧绷的眉眼，缓缓道：“所以我也不知，北境究竟如何。”

　　宋宁嘉脑中掠过万千思绪，一时间口不能言。

　　“他信中没说内鬼是何人，又有何人被策反叛变，所以我要亲自去一趟。”

　　顾凌悟对着还在消化消息的宋宁嘉说道：“这次漠峡关被围困，死伤无数。为防突发时疫，必会有太医随行，我希望女医同去……”

　　他抿了抿唇，“若是述安有个万一，其余人我一概信不过……”

　　“好。”

　　不等他说完，宋宁嘉快速应下，“我随殿下去北境。”

　　季岚对于她来说还有大用处，果然无论如何她还是要亲自确认他的生死。

　　茶楼内窗户关得不算紧，冷风吹过，她咳了一下。

　　顾凌悟眸中掠过一丝复杂，“北境苦寒，女医还是要多做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宋宁嘉掩唇应下，“好，谢殿下提醒。”

　　顾凌悟走后，宋宁嘉坐在桌前，将那一盏茶慢慢喝完。

　　回府后，宋宁嘉径直去找了宋德。

　　宋德听完后无奈道：“即使是我拦你，你也会去吧。”

　　宋宁嘉说是，随即看向窗外，齐山正站在书房门口。

　　“父亲不用担心，有人保护我。”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云瑶那边还望父亲多加留意，若朝中有何变故，父亲可让善月将信送到云瑶手上。”

　　宋德颔首，他本就一向少话，此刻想说的很多，却感觉也是白说，思索良久才吐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宋宁嘉浅笑回他，“是。”

　　回房后，她提笔写下一封信。

　　她要跟着顾凌悟去北境了，临走之前，她得给三皇子找点事情做。

　　敬妃最近也舒心的够久了。

　　她把尺素用信封装好，叫来善月，务必将这封信亲自送到云瑶手上，又从匣子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短期内我不能去慈幼院了，这些叫云瑶先用着，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父亲。”

　　正月初四，宣明帝定下五皇子和安国公率军驰援漠峡关，需要随行官员数名。

　　旨意传到太医令时，太医令有品级的太医、女医、医士都在院中听旨。

　　老太医们面面相觑，按理说，随行太医务必要出一名正品级太医，可他们年事已高，不说受不受得住战争惊吓，就是舟车劳顿都能去了半条命。

　　拟旨的人想必也是考虑到太医令的情况，旨意中也没指名道姓，明确写下要哪些太医。

　　“臣黄新愿随军。”一位青年人出列，拱手领旨。

　　此人是太医令正品级下最年轻的太医，不过三十，年轻有为。

　　一人出列后，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老臣也愿前往。”

　　一直装空气人的李晴听到自家师傅的声音，强忍住了抬头看过去的冲动，心下嘀咕，这老头怎么突然如此心怀大义，之前还告诉她不要随行，这次是怎么回事？

　　最后共有三名太医、四名医士站出来，还有女医一人。

　　“李晴，出来。”

　　见女医中也有一人站了出来，李晴的师父郑太医突然唤道。

　　“啊？”

　　李晴惊愕抬头，不可置信。

　　郑太医用眼神示意她，赶紧站出来，不停地皱鼻子。

　　李晴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路过宋宁嘉时，扯了扯宋宁嘉的袖子，将她带的一趔趄。

　　李晴装模作样地“呀”了一声，“你也要去啊，那我们一起吧。”

　　宋宁嘉：“……”

　　宋宁嘉侧过头看李晴，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李晴毫无愧色，“我不入地狱，你也不入，我若入，你便也入。”

　　宋宁嘉：“……”

　　虽然过程有些不对，但结果竟阴差阳错地对了。

　　宋宁嘉站出去后，隔着人群的张礼，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最前方的身影。

　　传旨的人当看不见底下人的小动作，见人数差不多了，便说道：“请各位大人请回府早做准备，明日随军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