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下》雪花勇闯天涯

2、第 2 章 留下

　　苏尚景醒来时，脑袋沉重得像灌满了铅，他还做了很多梦，梦里的事不记得了，只记得这短短的十几年昏天暗地般一闪而过。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黑色长袍外边套着一件深褐色马甲棉服的老人正和两个丫鬟立在床边。

　　“总算是醒过来了。”

　　一个丫鬟给苏尚景端了一碗热汤来，用勺子慢慢喂着他喝了几口。

　　老人捋着胡子道：“公子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的尽管和我说。”

　　苏尚景打量着四周，老人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句。

　　苏尚景打量起周围陌生的环境，房里正燃烧着炭火，被子是干净软绵的，这是怎么回事？苏家不是被抄家了吗？

　　就算他当时幸运被人发现，按道理来说也应该在牢房里……

　　“我这是在哪里？”他问。

　　老人把那天的经过说了，又道：“这是王府，你万幸被我们世子救回来，不然你这条小命可就没了。话说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你还记得吗？”

　　苏尚景不知道怎么回事，更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昆居山呢？

　　苏尚景正不知怎么，外面又涌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身材挺拔，手执佩剑，精气神瞧着很足的年轻人，另一个则是一个四十多岁，手持拂尘，看起来老成持重的中年人。

　　“公公，这就是被我们在大雪地里捡回来的公子，正巧人醒了，带您过来瞧一眼。”为首的年轻人说。

　　苏尚景望着这两人，他们刚好也正打量着苏尚景。

　　“小公子，这是皇上派来照顾世子的高公公，我呢是世子贴身侍卫李鹏飞，还有骁管家，我们都是打小就跟着世子入俯的。”李鹏飞一一给苏尚景介绍几个人，又道：“当日就是世子吩咐我和骁伯把你抗上马车，后来回了王府经御医治疗，你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苏尚景迷糊着点点头，小声道一声“多谢”后，挣扎着想起身被骁管家按住了道：“别着急，你现在还不能太大动作，等修养好了再起来也不迟。”

　　高公公打量着苏尚景有一会儿，看他至多不过十几岁，虽然憔悴，但秀眉细目，面如白玉，眉宇间透露出一股灵气，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宫内呆了近几十年，什么样的颜色没见过，眼前这年轻人若换上女装，那也算得上一代佳人了……

　　李鹏飞看他犹自出神，便轻推了一把。高公公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又尖又细的：“是了，你还是先歇着吧，等养好了再回家去。”

　　回家？

　　苏尚景想起这短短一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闪着一双迷离的眼神。

　　那里没有母亲，他已经不想回去了。

　　“我看小公子这是想家了。”老人试探性地问道，“你当时莫不是和家人走散了，不然怎么会在路上遇险？你告诉我们，这就把你平安送回去就是了。”

　　“我……”苏尚景欲言又止，眼神撇向另一侧。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李鹏飞一脸正气地挨着榻边坐下，“我看你也不是那种坏人，要是受歹人迫害了，只管说出来，我们世子爷定会为你做主。”

　　苏尚景眼神一亮，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自己也是被王府的人救了，伤还没好利索就被苏家接了回去，就连救命恩人都没有见过一面……而且当时好像也是这几个人。
　　之所以记得这么久，是因为他回去后就一直被圈养在家中，除了听下人说说话，几乎没怎么见过生人。

　　苏家原本居住涟州，位于受灾区和铭都之间。灾难发生，灾民先是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后面人越发的多起来，食物和衣物得不到供应便聚众闹事。

　　官府不上报朝廷，为掩盖消息，只一味地派官吏镇压。

　　一日，有贼人潜入隔壁，无论是金银钱财还是食物衣料棉袄全被洗劫一空，下人也被打伤。

　　不久苏家也遭遇同样的事，家里上上下下人心惶惶，有几个下人开始请辞回乡下老家避难，只余下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仆奴。

　　苏磊明白，饿急了的灾民为活下去什么事都会干，刚开始会偷会抢，最后就会上山沦为强盗。

　　恰好这时，郑家借着朝中势力，把苏磊调去铭都。于是苏磊便举家搬迁。

　　不料路上苏尚景竟然病倒了，他们带的干粮本就不多，在这样拖下去就怕发生其他的变故。这时郑娇提出让几个小斯陪着照顾苏尚景，其余人加快脚程，还好心地把干粮衣物留给了苏尚景。
　　苏磊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嘱咐好苏尚景安心养病后，带着几个儿女及仆从一干人驾车奔向京城。

　　万万没想到，苏磊一家到了京都刚安顿下来，就传来苏尚景遇难的消息。

　　原来那天郑娇的人先是药哑了苏尚景的仆从阿敏，而后又是趁着苏尚景在昏睡中将缰绳困紧在车辕上，鞭子狠厉抽向马儿，就这样马车和苏尚景就都葬身在悬崖下。

　　那时苏尚景醒过来后，托骁管家找到苏磊的府邸，傻傻地以为回家了就好。谁知被接回去后，一直被圈养在家中。

　　苏尚景在李鹏飞滔滔不绝的声音中回忆完事情的经过。

　　骁管家见苏尚景打不起精神来，便道：“我看小公子刚醒过来，还是先让他好生歇息，等过几日好点了再过来探望。”

　　“也好，小公子先安生养着，要是记起什么来尽管说，自会有人为你做主。”高公公说完便和李鹏飞离开了。

　　***

　　苏尚景休养几个月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在养病期间就没出过门，人都快憋出病来了。
　　春天伊始，花开浪漫，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一个正在晾衣服的丫鬟打破了苏尚景的回忆，她看着正在发愣的苏尚景笑了笑：“公子看着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苏尚景脸被晒得红扑扑的，眯着眼睛也不说话。能有什么打算呢，难道再回去被关起来吗？

　　休养期间，他多次被问到家住哪里，就是骁管家有意送他回去，都被他装病躲过了。

　　上辈子这时候，他应该早就被接回苏府了。

　　“景哥儿，”李鹏飞大咧咧从外边进来，走到苏尚景跟前，“我们世子听说你可以下床走动了，这不想问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苏尚景一直住在后罩房这边，就是上一世也没有见过骁峋，赖在人家府里这么久，他想着怎么也得去见一见，感谢他的相救。他起来认真道：“多亏世子搭手相救，要说见面，也是我去见他，当面表达救命之恩。”

　　李鹏飞心想这人没白救，还挺上道的，于是点点头，当下便带着苏尚景踱步至另一个院子，又转过抄手游廊，不多时便到了书房门口，李鹏飞先一步跨进门口，一边拱手呵呵笑道：“世子就在里面了。”

　　苏尚景边走边向里看。入目是厅角一排满架子的书，再看去就见到一个人端坐在案桌旁，穿着白色袍子，领口处绣着白色牡丹，头发高高扎起，用银色发簪固定住，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这就是骁峋了，真不愧是世子，从小养尊处优，气质真是一等一的好。

　　“世子，我把人给你带来了。”正当骁峋看向他们的时候，李鹏飞向前一步回话。

　　骁峋站起身，见苏尚景正一脸从容，面无惧色地直直盯着自己，没那种一般丫鬟下人低三下四的拘谨。

　　李鹏飞以为苏尚景是紧张地不知道说话了，于是给了他一个眼神。

　　“你气色看着不错。”骁峋突然说。

　　苏尚景回过神，对着骁峋拱手道：“世子爷安好，承蒙关照，现在身子已无大碍。”

　　骁峋嗯一声，“好了就好。”

　　“要说我能捡回这条命，还要多亏世子爷那一日施以援手，这救命之恩，真不知如何报答。”

　　“报答倒是不用，我这里不缺什么，那日救了你也算是我们有缘。”骁峋略停顿说，“我报了衙门，差人画了像贴了告示，具没有人家过来领你回去，你年纪尚小，眼下可有什么想法？”

　　苏尚景人生地不熟，没钱亦没人脉，如今北方受灾，西边又在打仗，但如果回苏府，那又是绝对不想回去的。

　　也就是说出了王府大门，他最好的出路可能就是去要饭。

　　最好是能留下来。

　　“除了名字，其他的我现下什么都想不起来……”苏尚景心急道，“我识字的，能不能让我先暂时在府里帮忙，就是那些脏活累活我也能干。”

　　骁峋想了想，没等他说话，李鹏飞先一步说：“听说骁伯那里缺人手，正好尚景他认字，我看就让他跟着骁伯帮忙好了。”

　　苏尚景向李鹏飞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而后看向骁峋，只见骁峋拿起一本书翻开看，嘴里说道：“那你就留下帮忙吧。”

　　“多有打扰了。”苏尚景激动地说完，便跟着李鹏飞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