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未必重相见》林之余

61、第二章 恍然的重逢

　　笑初站在小区的门口等着秦木石。

　　午后三点，太阳正烈，远远望过去，路对面的海在阳光中泛起一片银蓝，美得令人心碎，路边的凤凰木也在风中摇摆，细碎的枝叶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笑初又朝路上看了一眼，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但没有一辆是向这里转弯的。

　　刚才他在电话里说已经从机场出来了，坐在出租车上，不知要去哪里。她便告诉了司机家里的地址。

　　从陈彤给她打电话时起，她就在想，如果他来找她，她应该怎样做？但是，她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早上才知道她的号码，下午居然人就到了。

　　为什么要来见她呢？又有什么见的必要呢？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暗自感慨。

　　其实这些年来，岂止是秦木石，除了陈彤，她没有跟T大的任何人有过丝毫联系，即便是周老的追悼会，也请陈彤代送的花束。偶尔，所里会安排人去北京出差，她也总是躲得远远的。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从前的那段往事只是她做过的一场梦而已。

　　终于有一辆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是他，秦木石。

　　就这么远远地一眼，她也能认出他来。只是，隔了十年的光阴再看到他，心里多少有些恍惚。

　　这时，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心里那种恍惚的感觉愈加强烈。

　　他一点也没变，和从前一样，短短的头发，黑色的细框眼镜，黑色的衬衫，平和儒雅，温润如玉．．．．．．一切都令人熟悉。熟悉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几乎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

　　再细看过去，才发觉他瘦了许多，一张娃娃脸也变得两颊深陷，显出几分憔悴来，但那双含笑的黑眼睛还如从前一般清澈明亮。

　　她不禁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一定也老了很多吧。

　　刚才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审视了半天，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绿裙子，早上觉着这绿很衬肤色，这会子看起来，却显出几分沉闷。想换一件，可打开衣帽间的门，她又改了主意，无论她穿什么，也不可能像十年前那样年轻了。罢了，就这样吧。

　　小区的门口有座玲珑剔透的八角凉亭，此刻，她和秦木石正站在那里，这红漆绿瓦雕梁画栋给他们的相见增添了些戏剧的意味。

　　果然是人生如戏。谁能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再见到他？

　　她不禁微笑起来。

　　他的脸上此时也浮现出她所熟悉的笑容。

　　在这样一个夏日午后，碧海蓝天，绿树成荫，两个曾经深爱却又多年未见的中年男女，于重逢之际最先做的一件事，居然是面对面地站着傻笑。

　　她愈发觉得好笑起来。有谁说过，无论是爱还是恨，最终都抵不过岁月的流逝。

　　其实，重逢的情景她不是没有想过，可真到发生了，却跟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当然，她也没真的以为能与他重逢，毕竟，他在地球的那一头，而她，在这座偏僻的小城。他们之间，岂止是隔了千山万水？

　　她常常觉得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再见到他了。然而，他们还是再次相见了。

　　是他先开的口，“好久不见了。”

　　她也笑道，“真是好久......听说你回来开讲座？”

　　“是，找了我很多次，实在推不掉......”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都觉出几分燥热，不由地沉默下来。

　　还是她先回过神，“走吧，这里太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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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电梯，笑初拿出钥匙，打开门，请他先进。

　　他站在玄关处打量着屋内，她从柜里拿出拖鞋，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向房间。

　　她住的这套房子面积很大，玄关和客厅之间垂着一道珠帘，是她亲手串的。客厅里放了一组浅色沙发，围着张宽大的茶几，沙发后面是两个高低不一的书柜，随意地放了些书和相架，几盆绿植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深棕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透明的落地窗上有纱帘在轻轻飘荡，窗外则是如画一般的海景。虽说平时她看惯了家里，此刻也能感觉到那种触目所及的舒适和温馨。

　　道新的确是个好丈夫，这些年来一直在为家庭努力，他的收入不低，否则他们也住不起海边的公寓。

　　落座之后，她去泡茶，虽然桌上有刚沏的乌龙，但她知道他爱喝绿茶。

　　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茶几上的一张照片，正仔细地端详着。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家三口去年拍的合影，子言坐在海边的草坪上，怀里抱着个蝴蝶风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道新从身后搂住他，也在笑，两张十分相似的脸上，连笑容都是同样的。只她略有些矜持，坐在道新身边，微微绽开笑脸。

　　“喝杯茶吧。天很热，要不要给你榨杯西瓜汁？”她问道。

　　“不用，有茶就很好了。”

　　她便放下茶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却又突然感到一丝茫然。这情景十分熟悉，似乎多年以前，他们也喜欢这样面对面地坐着。

　　“儿子很可爱，几岁了？”他问道。

　　“五岁多了，他是冬天的生日。”她回答。

　　“看着像六七岁的孩子。”他说。

　　“他从小就长得快。”她又说。

　　“是吗？那以后一定个子高，像爸爸......”他夸奖着，却觉得似乎不妥，便停住口。

　　“萌萌已经上大学了吧？”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她主动问候起他的女儿。

　　“大三了，在斯坦福。”说着，他从衣袋里拿出钱包，里面有一张照片，“瞧，都长这么大了。”

　　笑初接过他手里的照片，明眸皓齿的年轻女孩在上面笑得像一朵花似的。日子过得可真快，她恍惚还记得这女孩童年的模样，一转身就变成了一个大姑娘。

　　“长得真好，又聪明又漂亮。”她不禁由衷地称赞道。

　　他露出自豪而满足的笑容，一如从前，他对着她说起女儿的时候，脸上通常会有的那种幸福神情。

　　看着那笑容，笑初突然有些心酸。这么多年，他真是一点也未曾改变，连对女儿的那份爱也还是分明可见。其实，在她有了子言以后，她才真正地原谅了他，她终于懂得那是怎样一种爱，丝毫不逊于男女之情。

　　“真快啊，转眼就长这么大了，而我们......都老了。”笑初感慨道。

　　他却立刻面带宠溺地笑起来，“你哪里老啊，别胡说八道了......”

　　她也笑了。心里不免有点怅然。

　　如果在道新面前说老，道新多半会安慰她，没事，人都会老的。可是，在秦木石的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吧。

　　“师母还好吗？”她又问道。

　　“挺好的。”秦木石说，“她现在和女儿住在一起。”

　　听见这话，笑初愣了一下，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低下头喝了口水。茶凉了，有股淡淡的苦涩。

　　两个人默默地喝了一会茶，她站起来往秦木石和自己的杯子里续水，又去厨房拿出昨天做的绿豆饼，装在碟里端了上来。

　　“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是我自己做的。”她说着，却忽然想起从前她也曾给他做过点心的，那些不怎么成功的蛋挞。不禁心里一抽，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似的。

　　秦木石可能也想到了，伸手拿起一块，却没有吃，怔怔地看了半天。

　　笑初自觉失言，也不敢再说话，坐在那里安静地喝茶。

　　“单位的科研压力大吗？”秦木石终于放下手里的那块馅饼，问道。

　　“小研究所，没有多少压力，平时很轻闲，我去年才开始带研究生，也不算忙。”笑初回答。

　　“那，没想过换个地方？更适合做科研的。”他问。

　　笑初摇头，“习惯了，这里挺好的。人少，清静。”

　　秦木石点点头，不再作声。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笑初想了想，问他道，“你在那边还好吧？”

　　“还好，比较忙，但也习惯了。其实他们那儿科研环境比国内相对单纯些，人际关系也比较简单，反而更适合做学术。”秦木石解释。

　　“哦，听说美国大学的终身教授很难申请，你应该没问题吧。”笑初又笑着问他。

　　他也笑了，带着点自嘲地说，“我确实拿到了，不过，我也就这点能力，除了教书写文章，其他什么也做不成。”

　　笑初听出他这话里的辛酸，想出言安慰，一时又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只能再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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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两个人又默然相对了好一阵，一个看着窗外的风景，一个盯着桌上的绿豆饼。

　　过了许久，秦木石突然开口，很认真地问了一句，“笑初，你过得好吗？”

　　她怔了一怔，未及思索，嘴里已经本能地作答，“很好啊。”

　　他微笑着说，“那就好。”声音很轻，语气格外温柔。

　　笑初却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他这话怎么听起来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呢？

　　正在这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她站起来接电话，听到子言兴奋的声音，“妈妈，我和爸爸在玩冲浪呢。”

　　她叮嘱道，“要当心啊，一定要听爸爸的话。”

　　“我很听话的......”子言不服气。

　　道新接过电话，“你吃晚饭了吗？我们已经吃过了。”

　　笑初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哦，她倒没注意，天色都已经暗了下去。

　　“还没呢，来了一位以前的老师，好多年没见了，正聊天呢。”

　　“噢，那你们聊吧，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免得打扰你们，我们在这里挺好的，你放心。”

　　“好。”笑初挂了电话。

　　然后，她回过身对秦木石抱歉地一笑，“我去煮饭，你一定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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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她做了几个简单却精致的家常菜，金银蒜蒸虾，花蛤豆腐汤，蚝油菜心，生炒排骨。用青花瓷盘装了，再摆在白色的餐桌上，魏紫姚黄一般，看起来煞是诱人。

　　她做的菜似乎很合他的胃口，因为他吃过一碗饭后又主动要求再添一碗，她赶快站起来去帮他盛饭，心中颇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