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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人 轻 ...

  •   轻功收效甚微,景怀凛顾不得其他,御剑而行,很快便回到了逢竹村。

      硝烟绕转升空,废墟内火星点点。

      沿路,裸尸插在倒塌的篱笆上,路侧一断臂孩童躺着,生死不明。

      前方狭小的院落内传来一声粗犷的怒喝。

      “废物!连个臭娘们都打不过!”山匪首领骑马将一手下撞开,盯着檐下扶柱而立的中年妇女,皮笑肉不笑,“你若是肯说出那盲女的下落,我考虑考虑,尊你当丈母娘。”

      没有理会眼前这群人贪婪的笑声,周婶抬起颤抖的手,抹去了唇畔的血。

      浑浊的眼珠钉在匪首脸上,待其渐渐不耐,她才骤然全身紧绷,甩手发力!

      密密麻麻的绣花针射向匪徒,几人提刀应对不及,惨叫连连。

      “啊——我的眼睛!”

      “臭婊子!”

      “冥顽不灵的东西!老子要杀了你!”

      “她撑不住的!上!”

      那一招将周婶最后的力气都用尽了,她眼见着山匪面部狰狞地向她冲锋,吐出一口血,耐不住疼痛跪到了地上,任命地闭眼。

      “谁?!”

      “后方有人偷袭!”

      “不过是个黄毛小子,有何惧——啊!”

      没等到落下的大刀,却等来了匪徒的人仰马翻和尖叫,周婶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覆着层血雾的视野内,只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形破开了匪徒的阵列!

      景怀凛避刀腾跃而起,落到周婶的位置前,脚尖触地旋身,重心下移,握剑横斩!

      灵力缠绕剑气呈扇状四射,转瞬,便“噗嗤”“噗嗤”刺进匪徒胸膛。

      “救救我……救救我!”

      “饶命!大侠!饶命啊——”

      山匪惊叫坠落,又被惊马践踏,血肉横飞。

      “妖怪!你是妖怪!”

      余匪首一人以刀撑地稳住身形,见形势不利,咬牙夹马掉头:“驾!”

      景怀凛直起身,墨色的瞳孔倒映出急速远去的一人一马。

      “咔哒——”

      细微的声响传来,只见腾蛇剑自中轴开裂,剑柄做接口,剑身块状重组成弓,灵力幻化为弦!

      腾蛇弓被举起,顷刻间,透明的蓝色箭矢凝聚。

      拉弓、箭破空而出!

      “嗤——”

      匪首的脑袋被箭矢扎穿,连人带马轰然栽倒!

      含着震惊与不甘的眼球滚落在地,迅速裹上带着血液的沙土。

      “周婶!”景怀凛将周婶扶到怀里,为她灌输灵力,“不要闭眼……”

      然而她的伤势实在太重,景怀凛作为剑修,治疗乏力。

      他就这么坚持了一刻钟,周婶的脸色才渐渐有所好转。

      只希望不是回光返照。

      景怀凛垂下眼,眸中情绪复杂,悔恨交织。

      倘若……倘若他早些回来,是不是就能阻止山匪进村?周婶是不是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该去客栈的。

      “是你,”周婶醒了,“原来是你……”

      当灵力输出达到一定比例,景怀凛的易容术会失效,是以,他现出了原本的面容。

      “阿年托我来……。”

      “我知道你。”周婶笑了笑,唇角渗血,“你不是阿年——但……”

      她倏然抓住了景怀凛的胳膊,艰难地一字一句说道:“但是,慧娘这几日,待、待你不薄,你要替我……咳咳,好好地照顾她们!把她们平安送到阿竹那……”

      阿竹就是阿年的哥哥顾汀竹。

      景怀凛用力地点头应好,又听周婶道:“我屋里灶台下……有处暗格,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慧娘,咳咳咳……东南……”

      她似乎没有力气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但景怀凛知道她的意思。

      暗格里的东西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而嫂嫂带着小九逃向了东南方。

      “我明白!我明白!”

      周婶慢慢地卸了力气,眼神直直盯着顶上的屋檐。

      在逐渐涣散的瞳孔中,往事走马灯似的掠过。

      她藏身于逢竹村,以为会就这样平淡地度过此生。

      这里质朴,却也粗俗。

      他们有的骂她是个没人要的寡妇,有的欺她一女子势单力薄,起先,只有邻着的阿年一家愿意同她亲近。

      慧娘眼盲前,性格泼辣,直爽豪迈,见她独居孤寡,认她做干娘,还教她缝纫刺绣,说靠自己的手艺谋生最是幸福。

      渐渐地,她也开始向往幸福。

      每缝制一件衣裳,那绣花针就钝一些。

      若放在以前,慧娘第一次说出“阿年不是阿年”的怀疑时,她就会把冒名顶替者杀了。

      “要我替你杀了他吗?”

      篱笆前,周婶将倒挂在外的里衣塞回木桶内,面色平静地第二次问出这句话。

      “那碑……在何处?立得可好?”慧娘紧闭着的眼睛顿时流出了泪。

      “端端正正立着,也摘了果子做祭品,”周婶沉默了下,又道,“有些远,待那人把驴车拉回来,我就带你去。但他……”

      她没继续说。

      慧娘把头垂得更下,低声道:“三日前,阿年在地主家做工的时候伤了右腿,那人回来的时候,我虽看不见,却听到他并不跛脚……”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周婶叹了口气。

      “阿年就是因为替无辜被冤者出头,才叫人给打了。”慧娘忍下哽咽,字句清晰地问道,“若他并非凶手,而是无辜者呢?因为借了阿年的身份,所以为阿年立碑,替他照顾我和小九……”

      周婶听后,未置可否,只道,等人从镇上回来谈后再决定。

      但是两人都没有等到。

      ……

      往事不可追,消散前竟也决绝地不停留。

      回溯记忆碎片,含冤而死的爱人与亲人、不得报的深仇大恨、隐姓埋名后的不甘,还有那势必要带入土里的秘密……这些从前觉得很重的东西,如今却在眼前轻盈地一闪而过,不知要飞往何处。

      周婶彻底合眼之前,下意识地碰了碰景怀凛的衣袖,好似是想要抓住却未成功。

      她喃喃着:“回来就好……”

      景怀凛一愣,凑近去听。

      “……殿下。”

      ——

      “殿下,您别着急啊。”竹林另一侧,一黑衣男子正安抚着身侧之人。

      “说好要带孤去除妖历练,”被称为“殿下”的男子十七八岁模样,闻言气结,“结果你们先是把程佥事的人拦在寻芳客栈,现在快到地方了,又告诉孤要原路返回南岳,发什么病?”

      他翻了个白眼,担心对方没看清,还扯下了挡脸的面罩,又翻了一个。

      黑衣人耐着性子解释:“方才十一去探路,发现了山匪的痕迹,为殿下安危着想,我们需绕路。”

      “绕去其他地方除妖?”殿下亮了亮眼睛,“哪儿?!”

      “绕路回南岳。”黑衣人哄着他说,“还请殿下听臣一言——”

      “孤不走。”殿下收敛了笑意,偏头看他,道:“还有,谁给你的资格称臣?披了件锦衣卫的皮,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江湖莽夫。”

      “殿下!”黑衣人虽戴着面罩,神色骤变却清晰可见,他冷了眼神,“不要再任性了。您也知道,两年前您七弟就是这般一意孤行,才在除妖过程中被妖所杀。”

      “你在咒孤?”殿下攥紧了拳。

      黑衣人厉声道:“在下只是想提醒您,自那件事起,宗主就不允许你们离开宗门一步。今日你能够下山,是得了祖师的应允,如今原路返回,也是祖师的口谕!”

      “此话当真?”听到“祖师”二字,殿下神色微霁,“他让我回去?”

      “自然。”

      殿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拉上面罩。

      黑衣人不动声色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四周的下属准备启程。

      殿下抱着自己的剑,冷眼看了看周围聚集成阵列的黑衣人,转身抬腿上了马车,举止间,隐约可见黑色斗篷下的明黄纹路。

      路过拉起缰绳的黑衣人时,他顿了顿——

      “十一,你方才进那竹林,究竟去做什么了?”

      十一对上殿下的眼,下意识低头道:“抱歉。”

      他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似是不满,似是嘲讽,“唰——”一声,再抬头时,眼前只见晃动的帷幔。

      ——

      十一撤出竹林后不久,一人循着他的轨迹,腾跃疾行,来到了与他相同的目的地。

      微风拂过,竹叶簌簌。

      鸦青色身影自半空落定,飘扬的竹叶擦过其背后的玄刃长剑,悄无声息被对半割开。

      司钺抿抿唇,拨开地面的竹叶,顺着延伸的血迹,来到了一尘土杂乱处。

      有人刨开了此处的土堆,既没有把尸体带走,也没有将土恢复原样。

      右侧不远处的土里插着竹片,竹片旁滚落野果。

      司钺捡起竹片,看见上面无字,据形状长度猜测其为碑。

      他拜了两拜,握紧了抖动的手又松开,蹲下身子靠近被半埋的尸体。

      尸体面部沾了土,他不敢去看,只掀开了其肩处的破布。

      见到肌肤的瞬间,那根仿若一直悬于头顶吊着他的绳索“吧嗒”一下松了,司钺脚下不稳,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图案。

      不是那人的尸体。

      从锦衣卫那儿截获的情报是错的……不,或许应该称作,不够正确。

      景怀凛死后,虽被皇室除名,但首辅一派据理力争,最终让其以陪葬的名义进入皇陵安葬。

      数日前,锦衣卫向外传递的信中言,要派人前往江南临水镇附近一竹林,确认叛族谋逆者的尸体是否安在。

      东厂内斗严重,写信者的身份无法确定,也因为其谨慎,无人知晓信将传给何人,而为何要确认尸体,派去做事的又是谁,更是无从得知。

      不过可以确定,所谓“叛族谋逆者”,指的是景怀凛,而他的尸体,早就被不为人知地,从皇陵移到了江南。

      如今,尸体不见了——这与信的目的是相悖的。

      他们似乎有什么计划,而计划被意外打断了。

      司钺摘了新鲜的野果回来,将土堆一点一点恢复原样。

      土壤黏在他的指缝间,湿润而冰冷。

      景怀凛他……在这样凄冷的土里,不为人知地待了多久呢?

      有风吹来,带着他的思绪飘向远方。

      “喂,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啧,鼻噶大点儿还挺高冷。”

      “皇后娘娘不让我和陌生人说话。况且你这人真奇怪,明明声音听上去与我年龄相仿,为何语气这般老成!”

      “皇后娘娘——原来你姓景。在挖什么呢?”

      “不是挖,是埋。我在埋一壶酒。皇后娘娘说,酒年岁越老,就越香。等我长大了,学有所成,我也可以像传奇里的侠客一样,坐在屋脊上潇洒喝酒!”

      “你们这种人,不应该是招招手,就有人送好酒来么?再说……连这皇宫都走不出去的瞎子,可当不了大侠。”

      “关你什么事?你又是谁?”

      ……

      自他死后,这些记忆随时间变得越来越清晰,也变得越来越令人感到痛苦。

      司钺动作不停,面色大体是平静的,但兴许是靠沙土太近,被扬起的沙迷了眼,眼眶却渐渐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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