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借魂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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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同朝阳交错，穹顶之下，护城河的支流潺潺流经灰蒙竹林，林外村庄静立。
逢竹村南毗邻春河，稀疏地落着些房屋，将明未明的晨间，妇女在河边用杵“梆梆”地捣衣裳，院落鸡鸣四起。
最南的院落内停着一驴车，车前站着个素衣女子，双目紧闭，似有眼疾。
她的身前，一少年正将最后一捆成衣搬上板车。
“这两个鸡蛋饼你藏进里衣，带着路上吃——阿年，要不，晚些出发可好？天还未亮……”女子微微蹙眉，递出烙饼的手蜷缩起来。
被唤作“阿年”的少年见状，连忙揽过烙饼，揭开布条趁热啃了一口，含糊道：“嫂嫂，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临水镇，这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更何况我还带了小绿。您放心吧！” 阿年放好饼，拍了拍身侧甩着耳朵的驴，补充道，“对了，立春刚过，夜里倒更湿寒，小九昨夜又咳嗽了，今儿我找镇上的大夫开副药回来，可能会晚些到家。”
“开药啊……那我回屋再取些铜钱，你到时候也能买些钟意的吃食。”话音未落，女子便要转身。
“不用！”阿年一把拦下，嘻嘻笑道，“嫂嫂莫不是忘了，明日还得给哥哥寄束脩呢！而且您和周婶做的这些衣裳卖得可好了，到时候我拿些盈余不就够了？行了，我走了啊！嫂嫂再见！”
待一人一驴进了林间再望不见，女子才低下头，抿了抿唇，欲转身回屋。
“慧娘！”
女子朝声音的来处看去。
一名裹了头巾、身着旧袄的中年妇女，抱着装满湿衣服的盆，站在院落篱笆外，看着顾赵氏道，“阿年的尸体找到了。”
赵慧贞累着伤的十指骤然紧攥衣袖，低低喊了句“周婶”。
“你的怀疑没错，”周婶问，“要我替你杀了他吗？”
……
沙土路有些颠簸，两侧竹林在视线中摇晃着后退，板车前头的阿年盘腿而坐，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才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呼，终于可以不戴这沉闷的面具了。
四下无人，“阿年”二指并拢，低声念了句什么，顷刻，身侧放置的水囊化为长剑，一齐显露出来的，还有他原本的容貌。
是的，他根本不是阿年，而是修真界飞升失败的倒霉蛋景怀凛，而在那之前，他因天赋上乘、修为深厚，被仙家百门誉为 “旷世奇才”，年纪轻轻做到了师尊之位，还连续三个月登上修真界最受欢迎的《资讯“仙”行》报头版头条。
在被天雷劈冒烟的那瞬间，这位旷世奇才想到了很多。
明明已经达到飞升的标准了，怎么会失败呢？
失败就算了，天雷还这么猛，竟然把他劈死了！
不知道弟子给他抬尸体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他曾经亲手为他们做的烤魔兽肉。
这么丢脸的事传出去，掌门会不会后悔揽他入月弦宗、邀请他任师尊啊？
……
诸如此类云云。
景怀凛叹了口气，将剑背好，从里衣夹层掏出了鸡蛋饼。
金黄色的饼夹着软软糯糯的米，葱花撒在细密的鸡蛋表面，一摸，整个饼还有些温热。
阿年的嫂嫂虽双目失明，行动不便，但厨艺却很有一手。
说起来，如今他能借阿年的身份行于世间，实属侥幸。
三日前，竹林深处。
天雷的威力似乎还留存在灵魂内部，景怀凛意识模糊，在泥泞的土坑里难耐地蜷缩起来，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嘶——啊！”
他被眼前近在咫尺的死人瞳孔吓了一跳，弹起身来下意识要后退，却被绊倒在地，磕到脑袋的瞬间，杂乱的记忆随痛感涌入。
这里与他所在的修真界全然不同，是一个充斥着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和儿女情长的武侠世界，天下地域四分，漠北、江南、西苍与东林。
1022年，边关将领景崇率起义军结束乱世、一统四域，建立了景朝，定年号承平。数年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无需行侠仗义，江湖门派便隐世而立，深耕武道。
然时局安定未满十年，皇后沈氏薨逝，此后，皇帝变得求仙问道，不理朝政，皇室衰微也始于此。
承平二十七年，皇帝遇刺昏迷，东厂与内阁相争，朝廷风云四起。
回忆到这里，景怀凛不由得揉了揉前阳穴。
鸠占鹊巢的灵魂，并不能窥探完整记忆，尤其早年的经历，更是只能透过灰蒙蒙的布回溯着。
自己无意间借来还魂的这具尸体，正是导致皇帝昏迷的元凶。
原主与他同名同姓，是当朝皇帝景崇的第一位儿子，刺杀未遂，还搭上了自己的命，以谋逆弑父之罪被皇室除名。
只是……为何葬于此？
周围水土风景宛若江南，可江南据皇城几千里！
附近没有墓碑，并非正常安葬，四周的痕迹也不像是被随意抛尸。
林间似乎经历了一场大雨，地面的竹叶被冲刷得七零八落，露出带血的土壤。数条血迹混合雨水，汇聚到他脚下的土坑。
大概是因为土壤的流动与再造，这个坑并不深，堪堪只能容纳两具尸体。
此时，一具借魂苏醒，而另一具，仍然在坑底一动不动。
午间日光穿透青绿，覆于其表面。
那尸体少年模样，血迹布满全身，衣物残破，部分裸露的皮肤有青紫色的尸斑，看上去死了很久。
方才对上的瞳孔，正属于此人。
景怀凛融合原主的记忆后，一番探查，发现自己的修为尚在，便心神稍定，朝尸体靠近。
“得罪了。”他低声道了歉，双指轻触少年额头，借法术读取了他的记忆。
或许因为魂魄离体太久，他的记忆也不过是碎片。
少年名叫顾汀年，家中共四口人，哥哥顾汀竹在南岳宗修习，常年无法归家，侄子小九尚且年幼，一家的收入全靠做裁缝的嫂嫂顾赵氏。
景怀凛将手覆至阿年双眼，欲使其瞑目，却没有成功。
他想了想，道：“借了你的身份，我自会替你照顾好家人。请放心。”
而后再试，阿年闭上了眼。
在阿年的记忆中，如今已是承平三十年，自三年前皇帝昏迷，人间妖道渐兴，朝廷作用微弱，江湖人士却积极入世，奔波各地为百姓除妖。
然而原主尚且活着的时候，世上还未有妖，其于二十七年身死，三年后尸体仍丝毫未腐，还吸纳他的魂魄复生，更是极为蹊跷。
这与妖有关吗？
一个灵力稀薄到几乎没有的世界，又为何会有妖？
还在颠簸的景怀凛，一边嚼着鸡蛋饼，一边曲起食指敲了敲背后的剑，喃喃道：“腾蛇（嚼嚼嚼），你说（嚼嚼嚼），这究竟是（嚼嚼嚼），怎么回事？”
名为“腾蛇”的长剑，是他在一处神迹中得到的，蕴含神力，可千变万化，也跟着他的灵魂来到了这个世界。
可惜，这柄神剑虽千年难遇，却没有器灵，也不能回他的话。
……
“一件成衣100文，一套成衣200文——嘶，小伙子，你这一套和一件有什么区别啊？”
“呐，一套成衣，指的是一件成衣加一次算命。生辰八字啊，姻缘啊，功业啊，都能算。”
“掌柜的，能不能便宜五个铜板？”
“没问题。”
“花样是好看，但针脚也太粗糙了，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的人也比这缝得好——诶！你怎么打人！”
“爱买买不买滚。”听到“老眼昏花”，景怀凛抬腿就踹，嘟囔道，“真是给你脸了……”
“这么快就卖完啦——明天还来么？”
“来，每天都来！”
……
景怀凛给了隔壁包子铺的婶子十个铜板，请她帮忙看顾小绿。
待迈出医馆已是巳时，随后，他又去了典当行。
景怀凛往里衣塞了些零碎的铜钱，将兑来的整银放到云纹麻布锦囊内，站于檐下，欲将其与药袋同系腰畔。
动作间，余光越过往来行进的百姓，瞥见远处暗巷中隐匿不动的身影。
景怀凛手上不停，心念微动，霎时，灵识朝那人而去。
暗巷之人为男子，墨发高扎，系着黛蓝银丝面罩，只露出深邃的眉眼，身着鸦青色藤纹袍，背后的玄刃长剑几乎没于阴影。
其眼神所落之处，位于医馆左侧。
景怀凛记得，那儿好像有一家客栈。
灵识本欲穿透面罩探其容貌，未料那男子倏然扭头，深色瞳孔直直盯来，景怀凛未作他想，即刻将灵识收起。
虽然此处不可能有修真者，但日积月累的修习所练就的敏锐度和洞察力，在任何体系都是共通的。
江湖卧虎藏龙，还是小心为上。
景怀凛若无其事地系好了锦囊，走下石阶。
那人在他抬头后，才将灼灼的目光移回，不久，便朝客栈迈步前行。
等等！
由于走出了檐下，因此景怀凛清晰地看到了客栈全貌，猛地顿住脚步。
“寻芳客栈”的牌匾之下，雕刻着繁复纹路的木门只合了一半，开着的那侧，隐约流出些许淡紫色的气。
那客栈不对劲——
有妖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借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