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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7# 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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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东西对上视线时,真理.阿斯特尔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所能做到的便是迅速抓起小皮箱,准备【强化】自身,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攻击。
可下一秒,那奇怪的东西却仿佛无视了她一般,朝着她的反方向跳开,只留下了一地鲜红的血痕。
她站在巨木之上,愕然看着那离去的背影。
真理:“……给我等一下。”
她低声呓语着。
雨滴砸下的频率开始变得急促,雨幕宛如漫无边际的蛛网,将一切紧紧包裹在其中,压的人喘不过气。
首先涌上心头的那份情绪并非恐惧。
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同时,某种无声愤怒开始在她内心蔓延。那燃烧起的心火同打在身上的雨幕一般冰冷无比。
“......不准走。”
她低下头,双手不自觉紧紧攥起。
雨幕中的黑影越来越远,眼看着即将消失在树林间时,迸发的魔力也吹起了她的衣摆与长发。
向着肩头所低落雨点产生了一瞬间的停滞,因此而扭曲。
下一秒,吟唱着强化咒文的魔术师宛如过境狂风,短短数秒便追上了那奇特的巨人!
——魔力沸腾。状态良好。力量充足。
大概是前一晚转化了环境中的大源魔力导致。至少现在,她不用担心脚下这片旺盛的土地会没有可利用的魔力。
原本这些提前储存好的魔力,是她在逃跑途中以备不时之需的第二方案。
可现在方案作废。
站在距离巨人只有数米远的巨木之上,真理·阿斯特尔下意识分析着眼前的一切。
为双腿、双眼所附加【强化】,令她能在片刻间跟上目标的速度。而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让它停止那该死的活动。
——毫无疑问,与之前所碰到的种类不一样,这一只拥有视力与绝佳的机动能力。
尽管就在它面前,这只奇怪的巨人也不曾注意到她。
“恶心的丑东西......”她从喉咙里压出这句话来,从箱中拿出两块赤红如血的三角花切宝石,“把人给我还回来啊!”
魔力循着她的指间流向宝石,由此产生的红线宛若点燃弹药的引子。
“Magie einführen.”
【魔力注入】
“Feuer der Natur.”
【自然之火】
就在那奇行种即将再度跳跃起来时,真理·阿斯特尔完成了术式的设置。
“Angriffsbefehl!”
【攻击指令】
清脆而决绝的指令响彻林间。
第一颗极限浓缩了魔力的宝石在低空爆炸,令巨大的生物在起跳时便失去了双腿。
奇行种重重摔落在地,挣扎着想要往前继续爬行。而魔术师落在他完好的身体之上,向它脆弱的后颈投出另一块致命之物。
一时间,高浓度的魔力夹杂着巨大生物本身的热量在雨中产生了大量的蒸汽。
而魔术师对四周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在用魔术将生物的身体砸出了残缺之处后,她弯下腰去,努力翻开那些黏糊糊的肉块,执拗寻找着某个想要找到的身影。
最终,她在一片狼藉里找到了男人断了手臂的身子。
数分钟前还在和她聊着天,眼看着就要答应她邀请的人,此刻只剩下很快就会散去的神志。
他含混不轻地发出声音,最终只能吐出鲜艳的血块。
“听得见我说话吗,爱德华·史密斯?”
尽管用听起来还算冷静的声音这么说着话,魔术师却已经握住他完好的那只手,向他传递魔力。
——【治愈】魔术。
理论上而言,没有魔术回路的人也能接受这样的治疗。
但术式并非万能。
若是平常那些小型的创面或是稍微严重那么些的外伤,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真理尚且有办法解决。
可眼前人显然已是回天乏术。让他短时间内想要救活一个大量出血且机能尽毁的身体,就算是最为精通【治愈】魔术的魔术师,恐怕也要耗费一番力气。
在她的手中,那属于生命的温度正以灌输的魔力所无法追赶上的速度流失着。
理智清晰地向她告知了这一点,但真理仍然执着地启动着自己并不算擅长的魔术。
“不要就这么轻而易举就死了啊。”她说,“我的问题还有好多还没有问。”
“......”
金发的男人用最后的力气,缓缓低下头,眼睛向下翻滚,瞥向自己被腐蚀了一大半的外套。就在真理因为茫然而皱起眉来时,却听见了他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声音。
“埃尔文.....一定......”
“.....真相.......请您......等他。”
真理一愣,随后下意识凑近:“什么?”
“我......相信着......”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人那双绿色的眼睛无神地耷拉着,停留在了想要努力说出下一个词的时候。
“......”
她半跪在巨人逐渐开始蒸发的身体上,停止了魔术的发动。储存了一晚上的魔力到了此刻也没再剩下多少。
“倒是把话说完啊。”良久,魔术师垂下眼,“断断续续的,完全听不明白。”
如此说着,她循着男人生前最后的目光,从他口袋中摸索出了那份被他像宝贝一样带着的账本。
一页一页往后翻找,渐渐地,真理·阿斯特尔那份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的情绪也无法再维持。
爱德华·史密斯在那份账本上的空白页所添加的是一封信。
他记录了她的存在,记录了他们逃亡的过程,记录了在墙外所看见的一切。
[埃尔文,我亲爱的儿子。无法想象城墙之外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尽管我也更希望你能安稳过完一生,但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事。但想想以后你能来到墙外,距离真相更近一步,我也认为这并不是坏事......丽萨·贝利小姐的存在,还有她告知我的事情,让我更加坚信你的质疑是有价值的。我们的世界的确不仅是墙内一隅。]
[仓促间写下这些话,说不定有一天,它会有机会来到你的手里。]
[——哪怕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我也要告诉你,追求真相和证明它都没有错。]
[不需要因此而内疚。]
[要知道,我一直为你而骄傲。]
“......”
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开始打湿账本。
真理·阿斯特尔低着头不发一言,却在下一秒关上它,将其放进了箱中。
暴雨仍未停歇,甚至卷着风在林间变得更为肆掠。它们令她浑身湿透,身体冰冷而沉重。
“......这算什么?一死了之,然后把这种麻烦事交给我?”
这么说着,魔术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抹下一把雨水。
“你也是,库谢尔也是。明明自己都顾不上,死前还要想着别人。”她说,“到头来,搞得像是我欠了你们一堆烂账一样。”
——某种她无法表述的感情正夹杂着巨大挫败感袭来,像气球般鼓胀。
感受到脚下柔软的凹陷,真理·阿斯特尔从巨人的尸体上用最后一点力气跳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逐渐化为白骨的生物。
“就因为......这种东西......”
她疲惫地垂下眼,看着被自己拽出来的那不完整的尸体。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把你带出来了。至少......死在里面我就不用那么困扰。”
——是她小看了这墙外的“巨人”。是她因为大意而失去了防备心。
如果她得到更完整的情报,更谨慎些,也许这个人就不会死,不是吗?
事到如今,爱德华想要向她表述的想法,她清清楚楚。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要我怎么一走了之?”她说,“如果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家伙死了,我要等到世界毁灭吗?”
死去之人没法回答她。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感受到大地的震颤,真理·阿斯特尔被雨水糊住的视线里,数只巨人从四周跑来。
看着它们跑的越来越近,她干脆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她没有任何想要刻意躲避的想法。
——魔力已经流失得不慎多少了。而身体正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产生极为酸痛的余韵。
这也许是惩罚。她不该失态。
可那个时候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大概是因为......失败的感受?她想。
脑袋里在胡思乱想,真理·阿斯特尔眼皮都不抬,平静地看着已经来到面前的那些生物们。
雨水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一切,巨人们来到她面前然后又离开,与方才那奇行种相同,他们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干脆解开了斗篷。
——然后事情的现状也没有任何变化。
看着那些自顾自移动的巨人们,魔术师无力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哈。”
她哑着嗓子,声音越来越低。
此时此刻,“为什么”和“怎么办”这两种问题她没有力气,也懒得再去想。
随意举起手中的箱子,将其作为小小的遮挡,真理·阿斯特尔的大脑里只有那么三个字。
——累死了。
熟悉的寒冷从头到脚袭来,令她再度回想起儿时迎接暴风雪的感觉。
它们令她快要停止思考,身体僵硬直到麻木。
珍贵的宝石再一次被她用掉两颗,不能再没有理由地浪费。她想。
“只能先硬抗过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然而下一秒,残存的魔力却突然带着某种奇异的感受跃动起来。
魔力链接至远方,而在察觉到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极为微小的热源时,真理下意识集中注意力抓住了它。
她闭上眼,循着魔力的方向链接上了源头。
眼前冰冷的雨幕瞬间变为昏暗的室内。
她操纵着黑猫抬起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蓝灰色眼睛。
少年滚烫的手心正极为轻微地试探着黑猫毛茸茸的脑袋。
*
*
地下街没有所谓的雨季。
地上拥有雨季的时期,给与地下的只是四处流动的污水和满地潮湿。
在确认没有追兵在附近,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时,这场略显仓皇的逃脱行动才到此为止。
回到据点后他们便连轴转处理了救回来的孩子们。
直到危机彻底解除,三人这才分开。
原本伊莎贝尔早已跟着法兰一同离开,不知为何,半途却又折返了回来。
“利威尔大哥!不好了——”
女孩抱着黑猫跑进门内,紧张地看向他:“真理姐的猫好像生病了。自打我们回来就打不起精神,怎么喊都没反应!”
一边担忧地说着,伊莎贝尔还轻轻摇晃了两下那个瘫在她手上的黑色小生物。
“你看,完全不动了。怎么办啊,喂它吃东西也不吃.......”
利威尔:“......放着我处理。”
“那......那就交给大哥你了。”
“嗯。”
数秒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黑猫被伊莎贝尔放在了凳子上,蜷缩着身体,恹恹地半闭着眼,呼吸也极为虚弱。
只是看上去,确实如伊莎贝尔所说那般糟糕。
如此思索着,他便又走得近了些。试探着伸出手,触碰到这小生物覆盖着柔软毛发的脑袋。
没有想象当中的温暖。猫本身的体温极为冰冷,全然不似活物。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肚皮却还能证明它的存在。
奇怪的感受。
尽管感到怪异,但利威尔也没有在这一瞬间收回手,而是鬼使神差地再度轻轻抚摸起那只黑猫。
......等它好点了,怎么说也得来个大清洁。
就算是伸手抚摸了它,少年也没有掩饰自己在触碰到猫时略显嫌弃的表情。
下一秒。就在他这么尝试接触它时,黑猫的眼皮像是慢半拍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抬了起来。
它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安静的看着他,化作一条细线的瞳仁里,细线一样的能量再度汩汩流动。
——她曾经说过,这东西等于自身。
这样的想法很快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令他不由得疑心这个与它对视着的生物,究竟是生物本身,还是......另一个人。
“喂。”他低声对它说话,“......别轻易就死了。别拿自己说的话当放屁。”
猫:“......”
眼见黑猫并没有多少反应,少年微微转过了视线,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轻而易举地想当然。
——好在法兰和伊莎贝尔没在这里,目睹他犯蠢......
“——咪。”
与轻微的叫声一同出现的,是黑猫缓缓搭上他手心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