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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甄嬛传】雾里看花故人殊 宜修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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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修疯后的名声由来已久,甄嬛却从中读出了及时断情的果决。
甄嬛替身的身份知者寥寥,宜修却从中看出了不循礼法的反骨。
华妃一死,后宫的天又要变了。
“娘娘回来了,”甄嬛福身,“臣妾谢娘娘指点。”
“莞嫔果然是个聪明人。”宜修赞叹,示意她坐下,“我这里用不着这些虚礼。你能这么快就明白其中关窍,那再好不过了。”
伴君如伴虎,而今这位天子危险尤甚。对他动真感情,怕是要被啃得连渣滓也不剩的。
殿中炭火暖融融的,全不似宫墙地砖冰冷似铁。甄嬛勉强扯起一丝笑:“其实我早就有了一些疑惑,直到今日才算明白为什么。”
抬起的一张脸、脚下的一只猫,原是模样太像纯元而引得帝王内心激荡,太后警觉忌惮;御赐的一室香、低唤的一声名,只是为了怀念纯元而编织的虚幻温情;效仿的一支舞、陌生的一只手,却是不知不觉身陷于端妃和华妃积年旧怨之间,被那长年隐忍的病弱之人当作了翻身的倚仗。
她早该猜到的,没有无缘无故的宠爱,也没有无缘无故施舍的援手。
端妃便也罢了,纵使存了利用自己的心思,到底也确实帮了她许多,解了不少燃眉之急。曹琴默她尚能不计前嫌选择结交,多端妃一个朋友也无妨。和自己的情分虽然难比眉姐姐,到底也还能喝茶说话的。
最让甄嬛难以接受的,是帝王从未将她看成过她自己,而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哪怕纯元皇后再受世人称颂、再为皇帝认可,甄嬛心里也不觉得这是对自己的嘉赏。
这不值得夸耀和羡慕,于她,分明是轻蔑与羞辱——抹去一个人的名字,就像削去璞玉上不合心意的部分,然后刻上雕琢者喜爱的花纹,这块玉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而是成了供人赏玩的器物。
君子不器,她虽是女子,也不想为人品评定论,成为他人要求的样子,哪怕是天家所称道的贤良淑德。
是了,这皇城在驯化自己,那天子也在寻觅柔顺的佳人。
言听计从的、没有什么心思的、傀儡一般精致而任人操控的妾室。
细想想,自打进了宫,她就一直在降低自己对君王的期望,从一心人到有心人,从偏宠自己到体谅夫君,从撒娇任性到温柔体贴,简直要变得不像自己。以她的骄傲,若无真心作为支撑,怎么肯如此损伤傲骨?
甄嬛遭遇这巨大的打击,走来景仁宫时竟觉着脚下比在长街受折辱时还要趔趄。
好在这一路的艰险已经使她心志成熟了不少,北风肃杀的凛冽寒意很快叫她清醒过来,依旧挺起了脊背昂首前行。
不是她的错,甄嬛想,被辜负了真心的人,又何必给自己揽上罪名,替负心者开脱?
不值得。
待进得景仁宫,甄嬛觉着心里也并着身上一齐暖和起来。剪秋为她奉上点心和茶水零嘴,而后安静立侍一旁,并不多问。
甄嬛只觉这里的宫女太监并未因为御驾不临而心生怨气,反而有一种经年的沉稳与老练。甄嬛想,她们这位皇后虽然行事不循章法了些,倒不是无用懦弱之徒,能任由旁人欺负了去。
宜修回来后便让下人们退下,细细打量甄嬛,见人神色冷静了不少,知晓她能听得进去自己的话了,便围着暖炉说将起来。
“这宫里尔虞我诈惯了,尤其是那位天子,最擅长哄骗人的功夫。你才入宫没几年,能够想明白,已经是上乘的资质了。”
甄嬛隐隐能够明白宜修为何怨怼,因而没管这在旁人听来大逆不道的话。宜修更是不怵有人指责,她当初在皇上面前也能这样责怪和质问,不也就得了一点口舌之叱?虽是叫君王安了疯子的名头,她也不甚在意地顶着这个头衔在宫里晃悠,有时看着别人戴着真真正正的沉重头冠、踏着高高的花盆底小心走路,便放声地笑出来。惹来对方惊异的回视后,却又不解释,若无其事地跑开。
甄嬛问道:“娘娘可愿告诉臣妾,有关纯元皇后的事情吗?”
甄嬛并非妒忌,也不曾怨怪,她的恨只留给那薄情的男子。她只是想知道这位正主的故事,知道他的逆鳞在何处。
“好啊,你愿意听,我就事无巨细讲给你吧。”
宜修一面就着炉火暖手,一面将柔则的闺阁小字、相貌性情、治府旧事一一道来。
甄嬛听着,觉得纯元确实是位才貌俱佳的女子,也难怪让皇帝念了那么多年。只是也并非完美无缺,譬如管家一事,就实在算不上称职,一股脑儿全扔给了妹妹宜修。
倘若与年世兰同在,只怕在气焰上便要矮三分。
“你我都知道,我那姐姐再好,到底也不是神仙。”宜修道,“是她早亡,才成了皇帝心里的神仙。”
甄嬛对这种行径颇为不屑:“只可惜,唐明皇再怎么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改变不了杨贵妃身死马嵬坡的结局。”
“是啊,”宜修抓了把瓜子,“他自找的。纯元活着时都做不到只有她一个女人,死了也不耽误他妻妾成群,皇帝有什么情深可言。你信不信——等再过几年,华妃也会成为他心里的另一个纯元?”
“极有可能。”甄嬛心里一跳,“他若真情深不移,怎么会爱上与纯元皇后性子截然相反的女子?”
像冰与火,各在一端,各有千秋。明明是两种风光,迥然不同,却都迷了他的眼。人无完人,只是死亡为她们赎了罪,叫帝王忘却了曾经的错处,只心心念念着她们从前的好。从此红梅与芍药,都摇曳在看不真切的薄雾里,天子回忆起来,只觉得二者皆是再不可得的绝妙风景。
“他爱的是美色、权力、与众人仰望他时眼里的畏惧。”宜修颔首,“当初先帝在时,夺嫡有多激烈,我一个后宅妇人都能领教一二。年家那时就已经是不小的助力,年世兰却依旧叫他堕了子。连自己的兄弟手足、亲生骨肉都能算计的人,就算你将真心捧到他面前,他也不会信。”
“娘娘知道欢宜香吗?”甄嬛想起那袅袅的烟雾,再香再暖,也是毒药,伤人于无形。枕边人的算计,多么可怕。
“知道啊。所以说君王无情,当初借端妃的手杀了她的孩子还不够,还要永绝后患。”宜修将配方和用途细细说来,甄嬛越听越对上次小产的缘由生疑,在心里起了细查的念头。
“说了这些话,时辰也不早了,妹妹快些回去吧。以你的聪慧,在他面前把握分寸,应当不难。”宜修止住话头,“日后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悄悄过来就是了。”
“我很喜欢这里,清清静静的。”甄嬛起身告辞,“其实,我很羡慕娘娘,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活着,对那人说不见便不见,而不是跟不值得的人虚与委蛇。”
宜修早就看出甄嬛沉得住气,不是妄动妄言之人,点到为止:“妹妹好自珍重,你的好日子不远了。”
宜修颇通医术,知道心胸宽广才能活得长久,享得清闲才能延年益寿。似帝王那般整日不舍得朝政离手、为了掌权殚精竭虑的人,早衰暴毙都是情理之中。
甄嬛只当她是宽慰自己,直到后来察觉了天子寻仙问丹、弥补亏空的热情,才明白宜修为何笑得那般神秘莫测。
浣碧听甄嬛说了此番际遇,仍然心有疑虑:“小主,她会不会是在诓咱们啊?毕竟宫里都知道……”
宜修是个疯子。
甄嬛不以为然:“她只是不想被规训罢了,不合群便是疯吗?再说了,这宫中装着正常的疯子多了去了,谁又比谁清醒多少呢?我以前不也是做着夫妻同心美梦的疯子吗?”
“小主说的哪里话,奴婢觉得这天下的女子,没有比您更聪明的了!”流朱急道。
“我并不是自怨自艾,”甄嬛拉过流朱的手,“只是勘破了一个梦,醒转过来罢了。他既然不把我当妻子,我也没有必要把他当作夫君,如此而已。况且,离了情爱便不能活了么?我不做那般狭隘之人。”
流朱红了眼睛不说话,甄嬛继续哄着她:“好流朱,你家小姐遇人不淑,难不成还要继续情深不改吗?从此,我便只为我自己、甄家、眉姐姐、还有你们打算,浣碧还要寻个好人家呢,你呢,可有作新娘子的打算了?”
“我要一辈子跟着小姐,留小姐在这里,我不放心。”
“好。”
甄嬛只当是一句笑言,再回首,甄府洗去昔日冤屈、浣碧归乡出嫁、碎玉轩的旧仆也熬出了头,流朱却是真真一生相随了。
也总算是,在这蚕食深宫女子的皇城里,攥住了几份珍贵的感情,留住了几位真心相待胜过血缘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