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西里斯2080》如月长恒

4、第 4 章

　　白逸脸上肌肉抽动两下，手指松开，又捏紧。

　　奇可抓紧他手，紧张地看着他。

　　终于，白逸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两次，平复了心情，然后再次把手轻轻放在雇佣兵额头上，重新开始读取记忆。

　　威克郡的秋天天高气爽，天上平抹一层薄云，阳光穿透云层照着田地，每一粒玉米都亮得像金子 。

　　那扇已经千疮百孔的门开了，雇佣兵站在门口，他手中拎着一个箱子。

　　他拉紧脸上的面罩，同时环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看见他后，就大步穿过门前庭院。

　　他坐进停在庭院外的车里，发动车辆。

　　汽车驶出了这座只有百余人口的小村镇，穿过两百多公里的荒芜野地，再开过一千公里的洲际高速公路，五天后，进入了世界上最繁华的巨型城市——光耀之城。

　　“他去了光耀之城。”白逸说。

　　奇可：“他去那做什么？难道雇用他的人在那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下掌，自言自语道，“也对，请一个雇佣兵杀人少说得上百万，能出得起这么多钱的人肯定非富则贵，住在光耀之城也不奇怪。”

　　“然后呢？”奇可问，“他去了光耀之城什么地方？你看到他雇主的样子了吗？”

　　白逸脑里的场景变换。那雇佣兵在一家旅馆停留了两天，在第二天的晚上被两个戴墨镜的人带上一辆车。

　　一坐进车，雇佣兵就被戴上头套，那个头罩十分厚实，他连一丝光都看不见。

　　但雇佣兵对此丝毫不意外，似乎早习以为常。他没有任何质疑和反抗，安静地坐在黑暗中。

　　白逸仔细从雇佣兵的记忆里寻找线索。

　　——车内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声音。最开始时，能听到车的引擎声和外面车道上的其他汽车声。但行驶了大概半小时后就听不到外面有车声了。白逸推测，车开进了一处十分偏远的地方。

　　总共行驶了约一小时，车停了下来，雇佣兵被其他人拉下车，他继续戴着头套，被拉着往前走。大概五分钟后，他们停下来，有人摘掉了雇佣兵的头套。

　　眼前是一个房间，一个非常奇怪的房间。

　　房间大小接近两百平米，而层高接近两层楼的高度。

　　房间里没有窗户，其中三面墙封得严严实实，第四面墙上不是平整的砖瓦，而是一个巨大的嵌入式玻璃水缸。

　　房间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幽蓝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水缸里面的水在光照下泛出一种忽明忽暗的诡异波纹，像巨型妖怪眨动的蓝色眼球。

　　雇佣兵只看了水缸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似乎是不想多看，而白逸在这一瞥之下，看到缸里似乎有个巨大的黑影在移动。

　　一扇宽大的屏风立在房间中央，挡住了屏风后面的情景。

　　屋里有两个戴黑色面具的人，其中一人用手持扫描器把雇佣兵从头到脚仔细扫了一遍，并搜身。

　　于此同时，雇佣兵低头摘手环，白逸看到手环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无信号。看来这间房子里有电子信号屏蔽器。

　　确认雇佣兵没有携带武器后，那两个戴面具的人收走手环，退到门口。

　　“源先生，我们又见面了。”雇佣兵朝屏风的方向说话。

　　屏风后面有个人影晃动一下，接着传出声音：“孩子呢？”

　　雇佣兵：“没有找到孩子，但我找到了那个女人，”他抬高手，手中的箱子悬在半空，“她的头在这里，你们可以通过读取她的记忆来得到那个孩子的线索。”

　　一位戴面具的人接过箱子，送进屏风后面。

　　“你教我做事？”屏风后的人语气冰冷，“虽然你为我工作了十年，我也一直非常信任你，但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最近几次任务你都完成的差强人意，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不得不考虑停止雇佣你。”

　　雇佣兵：“我知道了。”

　　源先生：“你没有抓到那个孩子，所以我不能给你全部报酬。”

　　雇佣兵：“那你给多少？”

　　“两百万，和一支强化剂。”

　　雇佣兵动作一滞，道：“强化剂只有一支？”他的语气里有种努力压抑着的不满。

　　源先生：“不然呢？我要的是两个人——孩子和这个女人，你只带回来了其中一个，报酬自然就只有一半。很合理，不是吗？”

　　雇佣兵安静一阵，忽然说：“那个女人好像早知道有人要杀她儿子。”

　　“所以？”源先生的声音从屏风后飘忽地传出来，语调冷漠且不以为然。

　　“根据你们给我的情报，她只是一个普通农民。但事实上，她把那个孩子的痕迹隐藏得非常彻底——她家里没有任何孩子的照片或者其它会泄露名字、身份、长相的东西，这不是普通农民能做到的事。”

　　“哈，”屏风后传出嗤笑，“是你太小看农民，还是你太无能，连一个农民都能愚弄你？”

　　雇佣兵：“……”

　　源先生：“你说这些，是想推卸责任？”

　　雇佣兵：“没有推卸责任，事实就是如此，虽然我有失误，但那是因为你们给了错误信息导致我计划不周全。所以纵使我有失误，也不该被扣除那么多报酬。”

　　屏风后没声音，半晌，一个人影朝屏风走去。身影渐渐放大，仿佛一道鬼影即将穿墙而出。

　　雇佣兵下意识退后一步。

　　影子来到屏风边，停在那里，说：“那你想要多少？”

　　雇佣兵：“钱可以不增加，但强化剂我希望还是两支。”

　　源先生：“这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东西。”

　　雇佣兵：“它对我很重要，你知道的。”他往前踏了一步，两位站在门口的面具人立刻拔出枪指向他。

　　气氛骤然紧绷，雇佣兵停下脚步，但他也并没有后退，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映在屏风上的人影。

　　气氛紧张至极，像个一戳就会炸开的气球。

　　源先生忽然笑起来：“你们放下枪，有话大家好好说，动刀动枪的像什么样子，我们又不是□□。”

　　两个面具人放下枪。

　　雇佣兵：“源先生，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我真的很需要强化剂。”

　　源先生：“你没有完成全部委托，就不该拿这么多报酬，这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的事。”

　　雇佣兵沉默。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那巨大的水缸立在他身旁，里面那个庞大的不明物体像鬼火一样忽近忽远地移动。他身前，源先生被光线拉长的影子印在屏风上。所有东西都藏在暗影里，摸不到、看不清，不知是什么模样，不知是敌是友。

　　雇佣兵的手握成拳，贴在身体两侧，他说：“你事先并没有说，带不回孩子的话，会扣掉一半酬劳。”

　　源先生没有回话。

　　那巨大水缸里的水突然翻动，水花一层一层地涌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地搅水。

　　源先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带着一种充满关怀的笑意：“我的宠物似乎有话想说。”

　　水缸上方骤然亮起一道白光，下一刻，水像沸腾了一样炸开，一声怒吼从水里传出，宛如山呼海啸，声音穿透厚实的防弹玻璃，雷霆一般冲出水缸，整个房间里响声震震，让人心神俱颤。

　　雇佣兵连连后退。

　　强烈的白光把水里的东西照得清晰可见，一个东西在水里以惊人地速度游过来，快得宛如一艘全速行驶的战舰。

　　那东西来到了玻璃面前，它的身体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厚实坚固。皮肤粗糙得如同花岗岩，仿佛子弹都无法将其打穿。而它的头颅十分巨大，头部顶端有四只圆形的黄色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都没有被眼睑遮盖，如四个黑洞长在眼球上。

　　它四只眼睛盯着雇佣兵，裂缝似的巨口张开，嘴里四排獠牙寒气森森。鱼尾凶猛地摆动，水花狂乱地翻腾，在那被搅得不断翻腾的水里，白逸通过雇佣兵的视线看到了人类的头颅，还有好几只断掉的手臂和腿。

　　源先生：“我这位宝贝比较挑食，只吃活的饵。”他说得轻松愉快，仿佛那东西吃的只是普通小鱼。

　　雇佣兵再一次后退，呼吸急促。

　　源先生：“不用怕，它很懂事，不该吃的东西它不会吃，比人懂事多了。”笑意包裹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我……”雇佣兵深呼吸数次。

　　他朝向源先生的方向，垂下头，视线看地面。

　　“源先生，”雇佣兵的语气近乎哀求，“我的妻子已经对强化剂出现了耐药性，只打一支药的话，她根本活不了。那两百万我可以不要，我只要强化剂。这次任务没有顺利完成是我自己的失误，都是我的错，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那只强化剂就请你给我吧，求你。”

　　源先生低声笑了笑，道：“尼科莱，别这样说，虽说你我是雇佣关系，但你为我卖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早已经把你当朋友看待。我这个人重情重义，对每一位朋友都一定厚待有加。况且你妻子的情况我听了也十分难过，我也不忍心看到你们生死离别。我这次就多给你一支增强剂，算作我给你妻子的一份礼物，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康复。但这种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雇佣兵深深弯下腰，向他鞠了一个躬：“非常感谢。”

　　一位戴面具的人走入屏风后方，片刻后，他拎着一个手提保险箱走出来。

　　他来到房内唯一的桌子面前，放下箱子并打开。

　　箱子里是两支如拇指一般大小的药瓶。

　　源先生说：“拿去吧。”

　　雇佣兵查看了药，确认无误后，合上箱子。

　　源先生：“你先回去吧。那个孩子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有其它安排。”

　　雇佣兵：“好。”他朝屏风的方向欠了下身。面具人再次给他戴上头罩，带他离开。

　　白逸睁开眼。

　　奇可凑上去：“逸哥，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白逸点了下头，粘着血的额发晃动一下，血的腥味挥之不去，但白逸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白逸：“他和一个叫yuan先生的人见了面。”

　　奇可：“哪个‘yuan’？”

　　白逸：“不知道，而且见面的整个过程中那人都没有露脸。”然后他又补充了雇佣兵被戴上头套，以及房间里有信号屏蔽器的事。

　　奇可：“这……警惕性这么高，那个yuan先生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白逸：“还有另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他忽然转身看向身后的咖啡厅老板。

　　老板正坐在高脚凳上，手上端着一杯咖啡，黑色的针织衫裹着他瘦削的身体，让他看上去像一道照不到阳光的阴影。

　　白逸：“这个雇佣兵把我妈妈的……头给了一个人，并叫那个人去读取我妈妈的记忆。”

　　他话音停下，眼睛盯着老板，观察对方的反应。

　　老板怔了一下：“怎么，你觉得这件事和我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