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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八章 生死一线 此后弱水三 ...


  •   王娡不知何时站到了塌前:“彻儿,阿娇再凶险你也万不能先乱了自己。如果真的为她好,不如亲自去太庙向列祖列先祈福,祖先会保佑她的。”刘彻却仿佛整个人呆住,只是抱着阿娇将头垂得很低。以至于众人无法探究他此刻的表情。就在此时便听得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响彻大殿,所有人惊愣地看着塌上两个缠抱在一起的人。
      “滚!都给朕滚出去!”只见刘彻整个人都失了魂魄,喃喃道:“她不要我,她竟不要我了……”此时的刘彻不是皇帝,不是天下的九五至尊。只是一个为情而遍体鳞伤的普通男人!
      三天过去了,昭阳殿中。
      刘彻站立一旁,新来的太医搭上陈阿娇的脉搏,闭目凝神,不语顷刻,忽的全身一颤,脸色转为灰白,倏的睁开眼。
      “如何?”刘彻急急道:“快速为陈娘娘开方下药!”
      太医却只是摇头,面色阴沉犹疑,想是心中有话正在思虑是否说出。刘彻焦急难待,又再催了一次。
      太医将牙狠狠一咬,跪下道:“陛下,请恕微臣无能为力!”
      刘彻脑中一荡,站立不稳,三天了,换了无数个太医,每一个大医都告诉自己,他‘无能为力’。
      “你胡说!”刘彻惊恸不已,跌撞着朝前两步,袍袖随意一扫,烛光摇曳扑闪,“扑通”声中左侧烛台坠落于地。
      他狠狠指着面前太医,喝骂道:“你学艺不精,竟在此胡言乱语!朕不信,朕不信!”他朝外喝道:“来人,来人!”
      外边杨得意一直侯着,听得传呼连忙进来。
      “快去,将皇榜上的赏金提到万金,能救陈娘娘者封万户候。快去!”
      “没有用的,”太医在旁叹息道:“陛下应当知道,只怕是全长安所有的国手都来过了,亦是束手无策。更何况,娘娘毫无求生之意。陛下,您——”
      话未说完,面前银光一闪,宝剑转魂已架在脖上,刘彻面色铁青,沉声道:“你再胡说八道,朕一剑杀了你!”
      太医长叹一声,说道:“微臣若是畏死,决不敢如此实话实说,只会顺陛下之意拖延欺瞒。微臣虽医术低微,总要为自己留下清名。今日娘娘不治,微臣已是死罪,若再有意期瞒陛下,更是罪上加罪——”引颈道:“陛下想要微臣贱命,请自便——”
      “决不会,决不会……”刘彻慢慢垂下剑尖,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目光缓缓移至昏迷中的陈阿娇身上,低声如呓语:“你说,她,她还能活多久?……”
      太医微作思索,低头答道:“多不过三五日……也许,随时,都会……陛下,她已无半分求生之心……”顿一顿,终于说道:“陛下,恕微臣大胆说一句:“即有今日,何必当初呢?娘娘的孩子其实没有......唉,如今,已是悔之晚矣。”
      良久,不见刘彻回音。他暗自抬目,却见刘彻半跪于榻前,人如化石凝伫不动,便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刘彻执起阿娇的一只手,冰凉而细弱。她的手素来纤长柔细,在夜间为他递上一盏温茶,执笔与他共写一首新诗,恣意而欢笑着轻点他的鼻尖。
      她好在哪里,美在何处?
      她似乎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
      他只知,轻拥着她,心里是如此轻快安宁。就算他远离她,在征伐连天的战场,在野地荒芜的营帐,只要偶然想起她,丝丝温暖沁入心胸。
      她就这样慢慢渗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当年沉水香一事,自己已是负她良多。
      现在弗陵的事,虽然是被母亲所迫,他又怎能说毫无过错?
      他就这样,一寸寸打得她体无完肤,打得她心灰意冷。
      现在,她终于要离开他么?
      她灰心失望,她伤心欲绝,她要去陪弗陵,不要再陪着他了?
      若从此以后,这恢宏天下万里江山中没有她的笑颜,他如何孑然自处?
      他知道自己已经落泪。
      不是一滴泪,而是满面泪痕。
      从深心中滴落出来,只在这静寂无人的宫殿,只当着她的面。又一次,这样的泪流满面。
      三日三夜。
      太医令、长安最好的大夫们穿梭而来,又逐一摇头告罪,退去。
      刘彻明显憔悴,颧骨深陷面色焦黄,他寸步不离的坐在榻上,亲自为阿娇喂送汤药。
      一枚千年人参,可以让她多支撑几天、几个时辰?
      多得一刻也是好的吧。
      宣室殿门已经六日不曾开闭,皇上罢朝,人心惶惶。
      “陛下,公孙臣相在外求见。”杨得意小声禀报着。
      “朕谁也不见,”刘彻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这——”杨得意迟疑着:“臣相说有要事,必须面见陛下。”
      “朕说了谁都不见!”刘彻发怒,声音本已提高数度,瞅着榻上的陈阿娇,终于强自将音量压下,说道:“请他回去。”
      “陛下您就为了这个女人,弃天下而不顾吗?”公孙弘已经闯进内殿,他宽袍白衣,衣带当风,步履快捷朝刘彻走来,话语中颇有指责。
      刘彻看他一眼,怒道:“此乃陈娘娘内室,臣相难道不知道避嫌吗?”
      公孙弘道:“若要微臣眼睁睁看您一生困于闺阁,老臣宁可从未识得陛下。”又道:“您看您现今何等模样?您可知此刻匈奴正在重整旗鼓,欲犯我大汉?”
      刘彻站起,缓步朝外走去,道:“我们去外殿详谈。”
      垂幔风动,转过角,隔着屏风,依旧可见她平躺的身姿。
      公孙弘道:“陛下应当速返朝堂,不可在此多作滞留。现在朝中乃是多事之秋。可您就只——就只为了陈娘娘?”
      刘彻心中一阵绞痛,抿唇道:“与她何干?”
      公孙弘击拍梁柱道:“陛下是微臣所见最懂分寸的人。却屡屡为陈娘娘方寸大乱。红颜祸水、女子误国,这等历朝血鉴,殿下勿需老臣提醒吧!”
      “她从未误朕,是朕误她。”刘彻眸里染上了寒意,“臣相当知阿娇的为人,莫要再出污言。”
      公孙弘并不为意,欠身笑笑道:“陈娘娘虽足令老臣钦服,可惜她与陛下,都生错了地方。陛下您处云端之上,俯瞰众生,岂可为一处美景再三回眸?而陈娘娘,明知高处不胜寒,别样的繁华,自然伴有别样的孤寂与苦痛,仍心存幻念,又怎能不苦痛伤怀?”轻叹一声,道:“陛下,这般相守相执,彼增烦恼苦痛。现下天意如此,她已决心放手,您为何还要紧抓不放呢?”
      刘彻面现痛苦之色,瞑目不语。过了良久,仍是缓缓摇头。
      “晃当”一声碎响,由屏风那方传来,刘彻霍然睁目。楚楚连滚带爬的跪到他面前,带着哭腔道:“陛下,陛……下药已喂不进去……娘娘只怕不行了!”
      刘彻仿被当头一棒,眼前昏黑,抬脚便往陈阿娇榻前跑去。
      “陛下,陛下!”公孙弘在他身后焦虑的喊了几声,见他头也不回,满面忧色的摇头叹息。
      近身侍奉的太医吓得浑得战栗如筛糠,药碗掉落地上泼得四处是碎片与药屑。
      刘彻心凉如雪水浸泡,全身都若浸在冰中,缓缓走上前,从被中紧紧握住陈阿娇的一只手,小心而缓慢的搭上她的脉息。
      他屏气阖目,只知自己搭她脉息的手在微微发抖,竟然不敢去读她的脉息。
      “陛下,”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低声禀道:“该当准备后事了。”
      “不!……”他仿佛被毒蜂蛰中心房,直觉地由榻前跳起,却见榻前、室内外跪满一地的人,所有的宫女都在暗暗拭泪,楚楚和雪鸢已哭得昏厥了过去。连杨得意的眼眶都已通红。
      刘彻大怒,挥袖喝骂道:“娘娘还没有死,你们都哭甚么?滚,都滚出去!”
      众人散去,内室悄无人言。
      阿娇的脉息若有若无,虽然下身的血早已止住,却始终昏迷不醒。刘彻守着她多日,已是久病成医,熟谙医理。只觉自己心间剧痛已扩射至四肢百骸:最后的时刻,已经愈来愈逼近。
      如果真是这样,就让他与她,汲取这最后的宁静吧。
      此生已矣。
      六岁那年,他许她金屋藏娇。
      十五岁那年,当他将她亲迎入府邸。
      命运之轮流转不休,他可否想到今日?
      相逢相失,此生已矣。
      他埋首于她的面颊旁。——你可知这般的爱,我再也无法拿出?此后弱水三千,我再难饮一瓢。于爱,我此生已矣。
      对于我,这是悲哀还是庆幸?
      “有人揭了皇榜,陛下。”一名内侍冲进了昭阳殿。
      刘彻没有改变他的姿势,良久,朝他摆手示意退下。这最后的时刻,每一瞬都无限宝贵,怎能让那些自命不凡的庸医耽搁。
      内侍恭身退下,嘴里轻轻又嘀咕了一句话:“缇萦夫人,都不见呀。”
      刘彻闪电般抬起头,眸光如箭扫向内侍:“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内侍一惊,跪下道:“奴才随口乱说,陛下,陛下饶命……”
      刘彻长吸一口气,道:“朕恕你无罪,你刚才说那揭皇榜的人是谁?”
      内侍这才松口气,说道:“回皇上,她自称是缇萦夫人。”
      刘彻沉吟顷刻,内侍惊奇的看到——陛下眉头竟然渐渐舒展,嘴角竟有了难得的笑意,他一边大声道“还不快请”,一边疾步朝外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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