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阿QBeast

3、第三章 向海的恐惧

　　“向海，你把缴费单给黄总。”高瘦的男人朝女人催促道。
　　向海不情愿地转过身，将手里的单子放在缴费处的窗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胖男人扫码付钱。
　　她的身上还穿着下午的衣服，米色长风衣的前襟跟下摆处全是暗色干涸的血，那是她抱小磊时留下的。
　　水洗蓝的牛仔裤裤脚那一块布垂了下来，那是出事时，小磊推开她，她脚撞到一旁的水泥块给弄坏的。工地上常有废弃的水泥块，有的块上还有粗铁丝，向海的牛仔裤就是被铁丝给勾坏的。
　　不过是脏了一件衣服，坏了一条裤子，如果不是小磊护着她，这会躺在ICU病房里的人就是她。
　　向海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板黄兵付完钱，心里却没有感到一丝的轻松。她的左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拿出来过，因为那口袋里还放着下午张小磊给她的那颗水蜜桃味的水果糖。
　　那颗糖被向海攥在手心好几个小时，都已经融化了。向海就任由它化着，好像抓着糖渍，就能抓住小磊的命一样。
　　出事到现在，都快七个小时了。在张小磊动手术的那段时间，向海骂过董健，骂过那几个有说有笑、不认真做事扛启动柜的工人，也骂过自己……
　　她把喉咙也骂哑了，可是现在除了等，她什么也做不了。
　　张小磊才十九岁，他喊她姐，把她当亲姐，她不能让他的人生就这么算了。
　　晚上，她没有按时回家吃饭，她妈以为她跟蒋帅“约会”得很顺利，以为她终于找到着落了，开心地打电话跟她打探情况。
　　那会她在医院的厕所里洗手，她手上全是小磊流的血，洗了很久才洗干净，接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跟手都是抖的，但她没法告诉她妈小磊出了事，因为她妈太脆弱了，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不像她……
　　向海活了二十七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比这更难以接受的事，她都经历过，都承受住了。
　　她以为，生活中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让她感到恐慌，可是，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在生死面前，人类永远做不到坦然面对，不管她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该怕的还是会怕。
　　但向海的恐惧是隐忍的，除了她自己，无人能察觉。
　　就像事情发生到现在，明明她是最心疼张小磊的人，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同来的那些工人都在背后说她铁石心肠，张小磊为了救她才受伤的，她哭都不哭一下。
　　可向海就是这样的人，她不爱哭。
　　她觉得哭是留给死人的，小磊还活着，她不需要哭。
　　手术费缴了，向海又盯着黄兵先垫付了小磊一周的住院治疗费。黄兵虽不甘愿，但还是骂骂咧咧地把钱给付了。
　　该办的事都办了，向海不再理会黄兵跟董健两人，拿起新开的医药单，双手插兜走了。
　　“嘿！你看她！”黄兵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董健拉了他一把，劝慰道：“不用管她，黄总，你急着赶过来，晚饭还没吃吧，我请你吃饭。”
　　说罢，董健拉着黄兵往医院外走。
　　一道疾风拂来，一个人影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黄兵被撞了一下，刚要张口骂人，撞他的人已经跑到了电梯那。
　　“今天真够背的！”黄兵啐骂道，董健拍了拍他的肩膀。
　　电梯门的紧闭着，向海已经上电梯了。陈尽山全然没有心思理会另外两人，他双眼紧紧地盯着电梯不断往上升的数字，拿手机拨通了耿新亮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不等耿新亮开口，陈尽山便急切地问道：“张小磊的病房是几号？”
　　耿新亮被问得一头雾水：“你问这做什么？你还没走？”
　　陈尽山没有回答，声音难得变得急躁起来：“别废话，快说几号！”
　　“ICU728号病房。”
　　耿新亮刚说完，陈尽山就把电话给挂断了。电梯门一开，陈尽山快步走进了电梯，骨节分明的手指微颤地按下了数字“7”。
　　七楼的重症室，外人不得进入。向海坐在重症室外的等候大厅，一手攥着兜里化掉的糖，一手拿着小磊的那些病历报告单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身旁的空椅上放着几张张小磊的X光片。
　　向海不是医生，她看不懂这些，她只等一个结果。
　　只要小磊渡过危险期活下来，不管他以后是不是残废，他就算在床上躺到死，她都养着他，伺候着他。这不仅仅是因为小磊救了她，更因为她是他姐。
　　身后传来几道呼噜声，是一同送张小磊过来的工人们。有两个躺椅子上睡着了，有一个在拿手机看视频，还有几个不知去哪了。
　　向海没功夫操心他们，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子像下在她心上一般，她心里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压抑窒息。
　　向海有些坐不住，她将手里的那些细碎单子全都塞进了风衣右口袋，起身朝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去。
　　经过电梯口，正好听到“叮”的一声，有人走了出来。向海没有在意，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忽然，手腕上一凉，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向海惊愕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那是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算得上好看的手。他们干工地的人手都糙，但眼下抓着她的这只，每根手指都又细又长，骨节饱满，皮肤白皙，手背上的血管清澈翠绿。
　　上次见到这么好看的手，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向海感到片刻的恍惚，她愣愣地抬头，朝上望去，待看到陈尽山那张被细雨润湿过的俊脸时，她的眼里并没有陈尽山想象的那么有波澜。
　　陈尽山剧烈地喘息着，看着向海，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表情，处处都透露出一股破碎感。
　　与之相比，向海则显得很是平静，就像沉睡的深海。
　　十年未见，他的样子跟少年时没怎么变，陈尽山根本不担心向海认不出他来。
　　事实上，向海的确认出他了，她不用看他的脸，就单凭他的手，她就认出了。以前，他们好的时候，她把他的手摸了无数遍，细到他手上有几个钢笔写出来的老茧，她都一清二楚。
　　然跟陈尽山不同，这十年，向海变了很多。她瘦了，皮肤也黑了些，长头发又剪短了，但没有他们刚认识时那么短。她烫了个短梨花头，还把头发给染黄了，这发型看上去不是很好看，甚至还有点丑，很不适合她。
　　陈尽山还记得初见向海的样子，那是个夏天，气温约莫38°，她穿着一身硕大的篮球服，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鼻梁高挺，眉眼冷傲，眼神很犀利。那时候的她，脸有点婴儿肥，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还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在女生中，她从来算不上漂亮的。
　　但是十七岁的向海，浑身上下，就连骨子里都散发着一股别的女生没有的不羁与孤傲，就像七月晨曦时潮涨的海浪，让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