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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追风少年 我软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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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的风凉飕飕的,黑暗如云雾在空气中摇曳变形,我缩着身体屏气敛息,每一根毛孔都竖起来防卫,右手臂仿佛火烧火燎,心却冷得颤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苏珊娜歪过头凝望我时的面容,那眼神无法聚光,如湖水般清澈涣散又充满了痛苦与哀伤。
我摇了摇脑袋让自己精神集中,咬紧牙关,死死地咬住,露出牙龈猩红。停车场的灯倏忽之间明明灭灭,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奔驰长驱直入,高贵而又隐忍的色泽,前面车牌号赫然是骨头发给我的数字,早已在心中默背了万遍,滚瓜烂熟的号码。
我悄悄随着车移动,待车停稳。果然先出来的人是骨头,这次他又是一番新的装扮,我忽地记起那个男人为母亲上坟时身边紧随的黑衣人中有骨头,只不过我太过疏忽而没有想起,但是现在想到为时已晚,任凭怎么样事态发展至今,眼前重点只是那个男人的性命。
我从荷包中掏出沾染着鲜血的刀片,上面全是妹妹的血,我紧捏刀片的手颤抖着,又狠狠盯了那个男人一眼。阴鸷而深沉的脸上眉头紧皱,眼神依然坚毅,依然沉默。
这次可能是因为匆忙,只有骨头一人与其同行。骨头先下车打开车门,然后他便跨出。我奋力向前在其身后突然用刀片抵住他的喉咙。在其耳边悄然开口,“我们又见面了。”
沉闷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逐个发出,声音渐次扩大爆炸般扩散开来。“不愧是我儿子——但我应该说这句话吗?”
我沉默不语,捏紧手中的刀片,额头上满是汗珠。
“这就是你所谓的报复?”他斜过眼睛睥了我一下,骨头在旁一副不敢轻举妄动的模样。
“你还有什么遗言么?”我开口。
他沉默了数秒,“你母亲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你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吗?”
我咬紧牙关,心若刀绞,嘴里吐出一个字,“说!”
他嗤之以鼻地嘲笑了两声,“你怎么还是如此容易相信人?”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逼着他与我同步慢慢移动,去向停车场的死角,移动的过程中骨头也在后面用极缓的速度跟随。
“你的母亲将你托付给了我,要我好好照顾你。”他顿了顿又说:“说到底,她还是不相信你,放不下你。”
在这一霎那间,几个人之间目光如飞刀般犀利闪烁。
骨头依然没有动作,或许他正在等待什么契机,等我们移动到摄像头的死角。
但是他的这番言论看似不痛不痒,却确确实实撩动了我的心弦,如铜针般杵在了心脏的空隙里。为什么母亲要给这个人写信?他早已抛弃了我们这么多年,为什么母亲要说出那样的话?母亲希望我这样做吗?我做了错误的决定么?他在撒谎?
不行,箭已在弦上。
我该放弃这一切吗?
床榻、窗口、医院、黄昏、鞭刑、母亲的笑,刹那间这些画面如同光速塞进了我的脑袋里。苏珊娜、在我背后酣睡的她,那感触我还留着,泪流满脸的她,血沾了我一身。
我们移动到死角。
“为什么抛弃我们?”
沉默。
“为什么不肯接纳我们,为什么知道母亲病危却一次也没有去看望过她?”
更深的沉默。
不知不觉我的手渐渐松开。我试着放开这个男人。
这时,骨头冲上前去从怀中掏出匕首,刺入了那个男人的胸口。我盯视着骨头,阴鸷而凶残的面容,红色的光从其目中迸射出来。他的双手死死握紧匕首捅入那个男人的肉躯之中,那个男人苍劲而有力的手擒住了骨头的手腕。
我软弱,我无助,我不断怀疑,归根结底我害怕。
母亲,苏珊娜,遗落。
我该怎么办?
我想逃离。
他使劲全力将骨头推开,回头望了我一眼,瞳孔因错愕而放大。
骨头的面目早已变得怨毒而扭曲,“你在干什么?”,“你忘了你的仇恨?你的母亲根本不应该死!”他质问我。
那个男人的身体晃悠了一下,然后慢慢滑倒在地,我目瞪口呆地注目着眼前的场景。
骨头再次冲过来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用力挥动了手中的刀片,骨头的脸上留下了一条很深很长的口子,血从伤口涌了出来。我看着那条从左至右新鲜的伤口,觉得那划口与他正好相称,一切都变得丑陋而赤裸裸。
他用一只手捂住脸上的伤,止住不动与我对峙,口里重重地喘气。
骨头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那个男人,我知道现在他的目标是我,那个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现在我的愿望已经达成,他已经处于那条分水岭的中间,这便是如愿以偿的味道。舌头和味蕾都觉得这鲜血够刺激么?他马上将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女儿也在抢救,这恐怕就是我所期盼的,笑。
“有些事情,你并没有了解透彻。”骨头冷冷地开口。
我吃了一惊,又摇摇头,说:“有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不,这非常重要。”他冷笑一声后开口。
“什么事?”我眯细眼睛逼视着他的眼睛开口。
“你母亲临终前的那封信里讲到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会使你万般痛苦,甚至失去生存下去的信念。”
“希望?你觉得我的心中还会有这种词汇的存在么?”
“不,在某种意义上你还没有被完全否定,现在排斥你的仅仅是社会这个现实体,有时候你冷漠,它也冷漠。这样地活着大家反而毫发无伤。”
“谁又能顽强过石头?”我冷笑道。
“在你母亲的信中,她有告诉这个男人帮她守护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是你根本不是这个男人的骨肉!你也不是你母亲所生,你只是她用来复仇的一个工具!只是在最后她后悔了,她发现自己不该这么做,于是她决定将一切隐瞒,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
这一瞬间,我身上的血液从头到脚凝聚成冰,我的确被完完全全否定了,我的人生,我的所作所为。我的呼吸加重,我吼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的母亲根本没有生育能力,这是一切问题的根源。之所以他们没有结婚,之所以她怀恨回到中国,恨那个男人抛弃了自己,之所以你的横空出世!全是因为你母亲的病。”
沉默,动乱。眼前整个世界都开始倾斜,地动山摇。不!为什么?我?母亲?不可能。
骨头乘这个时机缓缓地起身,一步步地逼近我,我无能为力。
可是突然那个男人从后面站起抱住了骨头,像是要保护我一般。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匕首从血肉之躯中拔出插进了骨头的后背。
骨头一脸错愕地睁大眼睛,好像孩子般无辜又受挫地望着我。
忘了那些愤怒吗?拾起一些绝望吧,你以什么养料继续赖以生存,朋友。
这是比鞭刑,比饥饿,比流浪还要艰辛又庞大的痛楚,我所得什么?持有什么来到这世界上?我像一把剑,一条狗,还是和他人一模一样的枯井。
空空两手来挥手归去,阅过山与水。
我独自逃离出停车场,远离那场所。不知不觉中把刀片用力地握在了手中,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哪里还有什么纹路可言,什么也看不清,我站在辉煌的光亮之中,举起鲜红的双手。
临离开医院前,我又去了苏珊娜的看护病房。一切安然无恙,空气安静得意外,突然有股冲动去轻抚她的发端,那感触怎么能忘怀。
午夜,我想这事件发生后,自己早已进退维谷,于是在这偌大的城市中放逐,流离,看到一处称心的草坪便委身躺进去休息。灯光再怎么耀眼,我只是拥有影子,不去奢望,世界就一直安稳。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自身,他们只是依稀的风景,怎可左右我出生游历,现在我也似演员忘了唱白,也将结局看透了。但他们什么也不能带走,试管里都无法证明谁真正失败,孰又能大获全胜,最后唯有我可改变一切。
11点钟的时候,我逃进轻轨站里,这里基本上已没有往来的人,只有我独自一人在这月台之上。于是我干脆席地而坐,望着眼前地铁接踵而至地飞驰而过,恍惚间仿佛喝醉了,不知道时间怎么流逝。
我不断地思索,不断地求救,天色灰暗,远处也是黑漆漆一片。地铁似风,时间也似风。我终于做好决定站了起来,我奋力地站起,伫立在这突如其来的台风之中,低头。
风,吹翻头发,领口,衣袖。我睁不开眼。
突然,倏地一只手从身后推了我一把,用不可思议的力量,我的身体向前倾倒,左边最后一班地铁亮起的灯格外刺目,我腾空在这罅隙里。这段时间里风越发大了,我想回头辨认出那只手主人的模样,但在这跌落之际我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紧接着,我不断地回想起他们的脸,一帧一帧,如同追风的少年。
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