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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隐枝 ...

  •   赵晓弗初次见到赵隐枝,又或者说宋鹤臣的时候,朝野内忧外患,强弩之末,正是一片虚华。

      宫阁巍峨,天地共赏金翠珠宝,王侯将相酒池肉林,皇城以外饿殍遍野。

      穷尽奢华的长阶高楼里,殷红的长裙尚且是王朝末年的骄傲与希望,长公主貌美如花、知人善任、备受皇帝信任、权倾朝野。彼时前朝官官相护,有抱负的人寻不到出路,能人志士千里迢迢也要赶来都城一求长公主帮扶。

      宋鹤臣并不是其中之一,却成了寥寥无几的朝野新贵、且是个中翘楚。郑朝并不允许女子为官,到了朝野末年有些女官,却也都是宫阁之事,更别提参与科考、入前朝为官。因此,那时候的宋鹤臣乃是女子之身,却女扮男装,冒着杀头大罪参加科举,一举得了探花郎,更是得了彼时镇北大将赏识,前途一片大好。

      她本命宋晗,表字鹤臣,初入仕途便在军机,处事低调圆滑、步步为营、几乎成了新贵权臣。

      然而她赢在了世故之意,输在了赤子之心。

      那日,镇北将军提出拒绝和谈,一鼓作气、欲重创上辽边境、以报连年侵扰。然帝主和,群臣附和,言之居功自傲、君命不受、自命不凡、好大喜功、不顾黎民......
      朝野内外,百千唇齿之战,口诛笔伐间,大郑最后的守护者、最后的将军就此陨落。
      而那时,一向八面玲珑、四方周旋、即将平步青云的宋鹤臣却自投罗网似的做了逆行之人,她穿着赤红色的官服,脊背笔挺,步步坚定,她带着黑色的乌纱帽,一向笑不达眼底的弯弯眉眼清冷笃定、不见分毫杂质。

      “臣宋鹤臣,请陛下彻查,马将军乃国之栋梁,万不可以此埋没忠臣。”

      举朝安静之下,赵晓弗隔着厚厚的珠帘,遥遥看到了这个她从未注意过的新贵之人。

      她眉眼清冷,远看似是个面目清秀干净的小生,然而颔首抬眼间,却是掩盖不住的凌厉和冷冽。

      宋鹤臣为了救下那位将军,可以说是掀了桌子,拿出了不少所谓忠臣的老底,得罪了不少人。最终,马将军被正名,却也莫名其妙死在回来的路上,而宋鹤臣到底根基尚浅,纵然她善于周旋、工于心计,却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直到她被人刺杀时暴露了女子之身,次日下了地牢,初判满门抄斩。

      她是在那时求助于赵晓弗的,拿着赵晓弗彼时夫婿的私募军队的把柄,和许多官吏的老底,争取了赵晓弗的一见。

      彼时宋鹤臣乃是阶下之囚,却仍旧神色冷然淡定,似乎死生无所谓,仍旧运筹中。

      赵晓弗看着她送来的卷宗,桩桩件件令人心惊,她以为宋鹤臣会提出让她官复原职、或者起码安身立命的条件,而她却仅仅提了一件事,那便是让赵晓弗去她老家、接下她的母亲,好生照顾,自此隐姓埋名,让她母亲与她再无瓜葛、不受连累。

      赵晓弗有些疑惑,她看着这个前日意气风发,今日穿着破败,狼狈却并不狼狈的人,不禁问道:“便只是如此?你不想活下去吗?”

      宋鹤臣微笑着看她。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晓弗从不知道,有人能把风骨和世故、执拗和圆滑、君子和城府如此自然而割裂地放在一起。

      赵晓弗还是应下了她的要求,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看,昏暗的牢房潮湿阴森,宋鹤臣坐在草席之上,看着高耸的窗外天光,看不清神色,只看得清那微不可查的嘴角。

      那时候,赵晓弗从不知道,这个执拗的聪明人会是影响自己后半生的人。

      然而仅仅三月不到,宋鹤臣的斩首之刑将至,赵晓弗安排人告诉她已经将她母亲安置好,让她安心上路,还问她是否便如此执拗赴死,也许她可以帮她脱离苦海之类的。

      赵晓弗未曾等到宋鹤臣的回复,等来了镇北军被监军出卖,上辽连破七城,直逼上元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尸殍遍地、哀嚎半夜、人间炼狱、血流成河。

      上元城大乱,然而军心已乱,群龙无首,早便是一盘散沙,没了一战之力。不知道谁在城里大肆宣扬皇帝的昏庸和文臣的腐败,民心群情激奋,几乎堵到皇城,内乱如同跗骨之蛆,上元城如同浸了水又风干的纸张,轻易破碎。

      上辽铁骑轻易踏破繁华的都城与皇宫,血肉如同飞舞的柳絮,漫天遍野,唯有勾栏的琴瑟之声夜夜啼鸣,伴随着无时无刻的惨叫和哀嚎。死亡与践踏如同吃饭饮水,绝望与痛苦好似寻常无物,人间尚不如黄泉,神仙亦不敢入世。

      赵晓弗躲在皇宫的暗道一个多月,几乎就要饿死的时候,真正的赵隐枝、也就是她的三妹妹逃出了暗道,却也泄露了暗道,敌军寻到了暗道的公主贵女,如恶狼般涌入,腥臭的味道让人作呕,哭叫声不绝于耳。

      赵晓弗因为姿色绝世,被人扣下送了贵人。

      那时,她一向最憎恶的蛮狄踩在她的头上,用恶心的目光打量她,越青彼时一眼看上了她,她自然宁死不从,越青天生阴郁扭曲,直接将她扔进了军营。

      被许多人扑上来的时候,赵晓弗想,也许,这是她过往一生傲慢的报应。一个清瘦的身影拦在了她面前,她隐约听他们叫她“三帝姬。”

      可那分明不是赵隐枝的声音。

      再醒来的时候,宋鹤臣面色惨白,还带着青紫,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却满身黏腻青红,她正轻轻抱着自己,坐在潮湿的漆黑中,她的身上温暖甚至滚烫,她看上去几乎已经是一个女人能想到最恐怖的地步,如同零落成泥的花,而那曾经是节节傲骨的翠竹,被人生生掰断踩碎。

      赵晓弗有些恍惚,身上的疼痛似乎也因为潮湿或者这一刹那的恍惚有些麻木。

      宋鹤臣醒的很快,似乎本就睡得不安稳,她看向赵晓弗,声音很轻。

      “殿下醒了?”

      赵晓弗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她,她只觉得绝望。

      “何必救我。”

      宋鹤臣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脉息,然后将身上宽大的衣袖盖在她身上。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不到了。”

      赵晓弗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宋鹤臣对她说:“明早越青会来西军营,殿下要示弱答应他。”

      赵晓弗愣了一下,惊愕于她竟然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如此奇耻大辱的话。她奋力推开宋鹤臣,浑身撕裂般的疼痛于是更加明显,让她倒吸口凉气。

      她强撑着骂道:“无耻,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宁可死!”

      宋鹤臣似乎闷哼了一声,赵晓弗随即闻到了血腥之气,她眉目一顿,宋鹤臣却只字不提,只撑着坐起,说:“殿下受天下敬仰,安能止步于此。”

      赵晓弗皱着眉,握了握拳:“家国覆灭,我早无了生还念头。”

      宋鹤臣苍白着脸,迎着黎明的微弱曙光,捂着小腹处,在越来越重的血腥气中,她那双冷到骨子里的凤眸,如同暗丛中的毒蛇与孤狼。

      “你就不想复仇,甚至复国吗。”

      赵晓弗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我沦落至此,苟活亦奇耻大辱,你竟然信口开河,异想天开......”

      “殿下,苟活才是你我唯一的出路。如果我们死在这儿,一切耻辱都没有意义,这些肮脏的东西在我们身体里的唯一价值,就是让我们牢牢记着,然后苟活,直到有朝一日,用上辽上下的尸骨来偿还祭奠。死了,我们就输了,大郑,就彻底亡了。只要还有一个郑朝人,大郑就有复还之日。”

      宋鹤臣脸色越来越白,那双眸子却好似越来越漆黑一般。

      赵晓弗还没说话,宋鹤臣的脚踝已经被流淌下来的鲜血染上,她眸色一震,连忙蹲下身子:“你怎么了?”

      宋鹤臣白着脸抿唇,抖着手指了指门口。

      “草灰,弄些草灰...”

      赵晓弗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去门口抓了一把草灰回来,她掀开宋鹤臣的裙子,被一片鲜红吓到猛地坐在地上。

      她忽然意识到,昨天,宋鹤臣挡在自己面前的后果,也许远超自己所能想象。

      她攥了攥拳,抿唇,扯下勉强干净的衣服部分料子,轻轻擦拭,草草处理一番。

      宋鹤臣一声不吭。

      良久,赵晓弗轻手轻脚帮她把裙子放下。

      “你又如何知道越青的行程?”

      宋鹤臣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喘息,声音还有些颤抖:“我骗这里的领头说,皇宫有一处秘密之处,满是金银珠宝,如若他们愿意通融告知,放你我生路一条,便告诉他。”

      赵晓弗愣住:“此事若是不成,你可知下场。”

      “若是不做,也是一样的下场。不如赌一把。”

      赵晓弗垂眸,道:“然后呢,见了越青,又能如何?就算他肯救我们,也不过为奴为婢,谈何复仇复国。”

      “先做了再说吧。”宋鹤臣动了动,缩了缩腿,睁开眼睛,眸子清明了些:“但是留在这里,你我至多活不过半月。”

      “......我只能一试。”

      “那便足矣。殿下绝色,自然不会失手。”她看向赵晓弗,又道:“对了,日后我便称你长姐,我定了三公主的身份,自此以后,便是赵隐枝。”

      赵晓弗神色复杂:“你这是为何?城破后,你为何不逃走。”

      “皇城大乱,已经逃不走了。就算在这样的人间炼狱,皇城贵女也更有存活的机会,只因物以稀为贵,会更容易见到大人物,以求生存。我不如殿下貌美,只能以此求生,还望殿□□谅。”

      赵晓弗没有理由揭穿她,也没力气,贵女与否,生死之间,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讲,又谈何重要。

      那时候,她不过是被她的执着和眼中的信念所晃神,故此想着左右不过一死。

      谁知上苍竟然眷顾运筹帷幄、绝地求生之人。越青将他们捞出了军营,宋鹤臣做实了赵隐枝的身份,只是越青看不上她,她寻不到复仇的出路,很快搭上了摄政王妃,为了保全丞相府的情报,与赵晓弗明面上决裂了个干净。

      魏苒常年受到颜祺冷落,一直想证明自己,博得夫君欢心。颜祺那时出入军营频繁,赵隐枝便故意释放了消息,说是颜祺是为了去军营的贵女帐里寻欢作乐,魏苒果然坐不住的杀了过来,赵隐枝如愿见到了魏苒,并为她献策。

      彼时颜祺和越青争夺上元重建皇权的朝野之权,太子偏向越青,摄政王处于下风,赵晓弗将从越青这儿得到的太子府把柄告诉了魏苒,魏苒帮着颜祺猛地扳回一城,夺得了吏治之权。

      魏苒大喜,欲将赵隐枝收入摄政王府为奴,赵隐枝却在丞相府蛰伏,赌了把大的,她向魏苒提出,将贵女帐收为己用,化作名为勾栏瓦舍的情报阁,向朝野内外输入天下美女,搜罗情报。

      此事虽然听着宏伟,对于一个女奴来说还是过于异想天开。赵隐枝自知根基不稳,以更大的承诺为筹码,即摄政之权。作为交换,魏苒暂时帮她维护贵女帐的安宁,提供了基本的吃食和治疗,不至于再有大批量的贵女被蹂躏致死。对外只称作摄政王军营整顿,全城休养生息,禁止烧杀抢掠,没人怀疑到她们头上。

      赵隐枝于是在丞相府蛰伏,最后破了太子越青清君侧又弑父篡位的主意,来了个瓮中捉鳖,黄雀在后。摄政王告知老皇帝太子阴谋,老皇帝坐视太子造反并当场扣下,然而此后老皇帝当晚毒发,人人都道父子相残,两败俱伤,而摄政王坐收渔翁之利。

      越青不是傻子,赵隐枝干脆明牌叛变,顺理成章入了摄政王府。魏苒如她愿成立十里阁,而摄政王那高高在上的眼眸,也终于是看到了这个肮脏到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亡国帝姬、寡淡女奴身上。

      赵隐枝长达七年的谋划正式步入正轨。

      而赵晓弗也从反正早晚要死的念头,渐渐变成了也许真的能成功的欲望。

      赵隐枝扎根朝野,明面上做勾栏瓦舍,为摄政王府敛尽金钱,暗处组织天下欲复仇复国的美女塞入朝野各处,为上辽上下权势创造风流韵事、缠绵悱恻、温柔小意,从而步步蚕食,布下天罗地网。

      时机成熟之时,魏苒不再满足她的计划,她设计铲除了魏苒,成了摄政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人,却与此同时开始放权,伪作毫无野心、情根深种、又冷淡矜持的样子,暗中却转移了许多势力在北方。
      她借着为摄政王除掉太子残党,一手操纵了白晓和唐素的局,收白晓入麾下,开始布局兵力的收拢与建设;同时朝野内外摄政王独尊,而她便在摄政王身边,只待一击,一旦摄政王垮台,上辽则一片废墟。

      如今万事俱备,赵隐枝唯一的大阻碍,只剩下摄政王。那个与她缠绵悱恻数年的男人,那个清冷傲慢、却独独对她温柔似水的男人,那个城府颇深、算计满满、却对她有求必应的男人。

      赵晓弗最恐惧的莫过于此。颜祺与赵隐枝太过相似,而这样傲慢的人居然为了赵隐枝温柔小意、数次流露出清冷之中格外格格不入的欲望和偏执,赵隐枝并不是真正的赵隐枝,而宋鹤臣到底不是皇家之人,颜祺愿意给她名分、孩子、地位、权力、爱与温柔,如若她沉溺或是安之若素,一切谋划皆算白废。

      她看着如今属于上辽的皇城,看着手中的药包,为着赵隐枝当初救自己,她这些年唯一派遣莫过于学医,以此摆脱太多恶心的记忆。而如今,终于还是派上用场了。

      既然赵隐枝说要走,那就永远不要回头。

      既然她要帮自己复仇,就绝对不能放手。

      赵晓弗握紧手中的药包,拂袖离去,高楼之上,晚风阵阵,月在云下,隐约皎洁,红色长裙一如数年之前,她身姿袅袅,仍旧一身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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