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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身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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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隐枝虽然说过,最近摄政王常常与她一处,赵晓弗毕竟没亲眼瞧见,自然不晓得是何种模样。不过一顿晚饭的时候,赵晓弗焚个香的功夫,颜祺便打发走了祁玉,从前院回了来。赵隐枝正一手拨弄着香炉的纹路,一手捧着书,却有些昏昏欲睡。
赵隐枝向来勤勉,赵晓弗刚做调侃,便瞧见颜祺缓步子走来,似是故意不叫打瞌睡的赵隐枝醒来。
赵晓弗难得轻松的面色再次有些寂然阴郁,说不上是恐惧赵隐枝的背叛,还是嫉妒赵隐枝得到的体面。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情爱,但在这样的世道,男人的一点点怜悯或者心思都足以让她们体面。她是如此憎恨,却如此无力。
颜祺抽出赵隐枝的书,赵隐枝立刻清醒了,瞧见他便要起身行礼,却猛地向一侧倒去。
颜祺和赵晓弗都算眼疾手快,颜祺拦住了赵隐枝的腰身,赵晓弗拉住了赵隐枝的手腕,颜祺扶着赵隐枝坐下,赵晓弗却面色一凛,连跟着坐下把脉的动作都有些缓慢迟钝。
颜祺眉头微蹙,道:“夫人如何?”
赵晓弗面色煞白,愣愣地看着面前,甚至忘却了一直以来用以保命的低眉顺眼,她手上力气大了些,赵隐枝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姐姐?”
赵晓弗愣愣地看向她,眼中似乎有正向里面席卷的深渊。
“你,有身孕了。”
“......”
赵晓弗看不太清赵隐枝的表情了,她头一次觉得,头重脚轻是如此的缓慢明确,她曾遭遇那样没日没夜的折磨,可自那之后便很少有这样气血倒流的荒凉感。赵隐枝的脉象跳动着,生机盎然,好似走出了地狱,再也不会回头。
而因为她的存在,才说服自己在地狱苟且偷生的人,又该如何?
颜祺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颤抖地握上了赵隐枝的手腕,似是确定那勃勃生机的动静,随即她听到颜祺轻笑了一声。
“好,好啊。”
赵晓弗愣愣地看着颜祺,他是如此的喜形于色,即便是攻破上元城的时候,她也没见过颜祺如此外放的心思。也许因为那时候他并未大权在握,也许是因为,没有男人不渴望有后代。
赵隐枝愣愣地与赵晓弗对上了目光,颜祺抚上她的后颈,含笑看着她被挑来的视线。
“多久了?”
“......三个月了。”
“好,很好。”颜祺微微提了提赵隐枝的后脑,唇角的笑意和眼神的深意像是藏匿着的虎狼,唇齿皆是獠牙。
“这下,你可跑不了了。”
“夫人。”
赵隐枝愕然地怔愣着,缓缓凝聚眼前的视线,她看向颜祺清俊的面容,那眼角眉梢的笑意格外扭曲,与那似是清风霁月的脸格格不入。人人都说颜祺与那些上辽人不一样,不似粗犷,反而十分俊秀,简直是翩翩公子。曾几何时,多少人想在摄政王床榻塞人,竟然全都无功而返,甚至反水,不过是因为颜祺这副面容,和捉摸不透,却格外反差的性子。即便是赵隐枝也从未窥见过全貌。
可此时此刻,他们近在咫尺,赵隐枝将颜祺眼中的恶劣与疯狂,扭曲与得意尽收眼底,那俊秀的面容仿佛长出了獠牙,在她身上的每一寸目光,都好似生了镣铐。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赵晓弗说的话,孩子是男子挟持女子,还是女子挟持男子?可笑的是,性命被如此轻贱,更可笑的是,孕育性命的人同样如此。这世上的孩子与妻子,何尝不是不同样貌的奴仆。
赵隐枝眼中逐渐清明,她对着颜祺的双眼,顺从地抬起下巴,却挺起了脊梁,发后的步摇微微晃荡。
“恭喜王爷。”
赵隐枝说自己有些不舒服,请走了颜祺。颜祺看惯了那么多赵隐枝天衣无缝的谎言,自然知道这漏洞百出的理由,但他很好说话地走了,似乎笃定赵隐枝已经没有了算计的本钱。
赵晓弗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赵隐枝才开口。
“药有问题。”
赵晓弗不语。
赵隐枝看着她,神色难得是不藏着的冷色。
“为什么?”
赵晓弗仍旧不语。
赵隐枝走到她对面,道:“你总说怕我背叛你,可你却先背叛了我,长公主。”
这样的语气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赵晓弗曾经在为人臣子的宋鹤臣身上听到过,那时宋鹤臣是清风霁月的探花郎,穿着赤红色的官服,意气风发。而如今面前的女子穿着黑色掺绿色的衣裙,面容被后院养得格外妩媚娇艳,从来笑脸盈盈,可此时此刻的凌厉,却与那时候与重臣对峙的少年面容相重合。
赵晓弗看着她,缓缓垂眸,似是自言自语。
“背叛?”
她笑了两声。
“你不觉得可笑吗,宋大人。我们之间何时用得上这样亲密的词句,我们从来没有可以背叛的关系。”赵晓弗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道:“如今你已经有了回人间的筹码,何必再与我说这些没用的。”
赵隐枝怒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晓弗起身,对上她的愤怒,道:“我说什么了?难道你不已经是体体面面的尊贵人了吗?曾经你那样渴望成为人上人,如今所有踩在你头上的人全都成了脚下泥,而你自己却成了权倾朝野的后院人,这难道有错吗?”
赵隐枝难得喜怒于色,道:“公主殿下,我从头到尾没有对不起过你,从军帐到王妃院子,从王妃院子到十里阁,从十里阁到摄政王府,我带着你带着所有人我问心无愧。是你一直以来猜忌怀疑忌惮,我从未觉得如何,因为毕竟你仍旧与我在做一条心上的事儿。你如何不满便对着我来便是,你竟然拿孩子来算计我?”
赵晓弗冷笑道:“我算计你?我算计你什么?我算计你有个孩子,死心塌地成了摄政王的笼中雀王妾,从满怀志向、披荆斩棘的探花郎变成敌国佞臣的玩物吗?到底是你太沉浸在俊俏王爷的温柔乡,还是我算计你?你明明曾经被上刑,这辈子都不会有身孕!”
赵隐枝怒道:“那现在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报应!”赵晓弗崩溃地吼着,却仍旧可悲地摁下声响。
“也是你的报应。”赵晓弗落着两行清泪,有些无助地看向颜祺走了的那扇门,喃喃道:“可你我的祸事如此之多,为何他们罪孽满身,却从来如此幸运?”
赵隐枝眉头轻蹙,语气放缓,道:“所以,你不知道?”
赵晓弗冷笑道:“知道什么?你以为我知道什么?”
“......那药,不是避孕的?”
“不是。”赵晓弗冷冷地看向她:“但那并不是我对你这肚子的祝愿,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有孕,而你亏损太大,再吃这药,迟早死在这上面。就算不死,也别想学你心心念念的刀枪剑戟。”
赵隐枝神色一动,她抿了抿唇,道:“对不住,我不该怀疑你。”
赵晓弗冷笑道:“你没怀疑错,我确实没给你你要的东西。”她自嘲道:“我还是这样自大。”
赵隐枝沉默半晌,道:“不能打掉吗?”
赵晓弗瞪她:“你疯了?你不习武了?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当年魏苒对你的身子有多残酷?你以为你活得了几十年?”
赵隐枝一愣,无奈笑道:“殿下你真是,我若不果决,你便疑心我动摇,我若果决,你又责怪我不自惜。只是,打掉伤身子,难道生下来便不吗......”
赵隐枝神色凝重,几乎看不出对这未曾成型的孩子的半点感情。
赵晓弗垂眸,道:“若你按照我的方子条理,还能有些寿元,可若是你执意在那之前杀了这孩子,只会与它同道而亡。”
赵隐枝眉头微蹙:“这从来是越早越好,怎么这还一定要生出来?”
赵晓弗不再看向她,道:“不信去跳河,上来就没了。”
赵隐枝语塞,道:“罢了,我听你的便是。只是我已经将这条命交在你手上,你便别再疑心了。”
赵晓弗身形一顿。
赵隐枝道:“如今在这虎穴之中,也唯你我二人了。”
“摄政王把你捧在心尖儿上,轮不到我。”
赵隐枝笑了笑,道:“你刚刚看到了吧?”
赵晓弗冷笑道:“什么?夫人?”
赵隐枝道:“颜祺看着我像看着什么?所爱之人?”她摇摇头,道:“我和他是一样的人,我了解他,正如我了解我自己。”
赵隐枝看着自己的手道:“那是看手下败将的猎物,看着已然匍匐倒地的奴隶,看着变成地上泥巴的天上明月。因为我们这样的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只是我比他幸运,我尚且曾窥见过爱,那来自我娘,可颜祺从来没见过任何爱。这也注定,我们之间不会有爱,只有输赢,不过是结果不同。也许他要的是占有与赏玩,但绝不是爱。”
赵晓弗看着她,道:“那你呢?”
她看向赵晓弗,道:“今夜之前,成败未定。今夜之后,却定了。因为他认定我已经被生子禁锢,而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赵晓弗面色一顿,道:“你,要逃?”
赵隐枝抬眸,坚定道:“七年了,这里从来严防死守,身份、刑罚、局势、权力都是枷锁,而这是最好的机会,我足足等了七年。”
赵晓弗沉默了会儿,道:“你舍得?”
“我和他最大的区别是,他喜欢叫人生不如死,活着却没了生机。”赵隐枝眼中带了些杀意:“可我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杀了他,用最快的刀,最刃的剑。”
赵晓弗有些怔愣,她以为赵隐枝即便不是爱上了颜祺,也起码会有些感情。
她这样说了出来。
赵隐枝却挑眉,笑道:“笼中之雀若见于天地,便不甘与笼鸟。即便未曾见过天地,向往天地也是本能。人岂不如雀鸟。”
“......雀鸟可不会拆笼子。”
赵隐枝勾唇:“所以我是人,天生睚眦必报。”
赵晓弗终于笑了出来。
可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和赵隐枝相比,她从来如此狼狈。
大约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实在太过华丽,以至于那之后的每一次,她在赵隐枝面前,往往狼狈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