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同所》尘不迟

2、好想和你谈恋爱

　　顾妄早上醒来的时候，外面依旧是漫天风雪，雪花在狂风中打着旋的翻滚，屋内却觉察不到一点冷意。那白茫茫的落雪就好若一副静谧的画，空茫而寂然。

　　陈衍正坐在窗前的木椅上看题。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高领粗织毛衣，懒懒地斜靠在凳椅的扶手上，一只手握笔撑着脑袋，一只手拿着卷子。微弱的光铺洒在少年细碎柔软的发梢上，刚刚好盖过了眼眸，只露出一节高挺秀丽的鼻梁和锋利有型的下颌线条。

　　昨天家里都闹翻了天，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条命。陈衍现在竟然还有心思做题，这就是年级第一的自我修养吗？
　　于是顾妄靠在床头，一声不响地看着陈衍做题。

　　看着看着，顾妄明显感觉到陈衍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他心觉诧异，微微眯起双眸，想看看到底是何方卷子竟然能让陈衍这么吃瘪。结果定睛一看，这不是他考砸的三模英语试卷吗。

　　我艹。
　　又得挨批。

　　顾妄连滚带爬地下床，想要夺过陈衍手中的试卷。但他明显高估了自己的恢复能力，膝下剧烈的疼痛让他措不及防，一个趔趄，那跪的青紫并且冻伤了的膝盖，再一次与地面亲密接触。顾妄反射性的用手肘撑地，让自己的脸幸免于难，却未曾想自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跪趴在陈衍面前，像是给他磕了个头。

　　陈衍一动不动，轻轻上扬了嘴角，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爱妃请起。”

　　顾妄疼的撕心裂肺，尖锐的痛感直冲天灵盖。他跪着缓了好久，这才慢悠悠举起一只手，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他妈的倒是扶我一把。”

　　陈衍这才站起身，笑嘻嘻接过那双手，手腕发力把跪着的人拽了起来：“昨天那么大的雪，怎么没把你的嘴给冻坏。”

　　顾妄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眶泛起薄薄一层雾气，嘴巴却依旧不甘示弱：“我要是顾明国，我肯定抽烂你的嘴，让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说罢，他还用微红吊翘的双眸狠狠刮了陈衍一眼。
　　“妈的看着老子摔也不知道扶一把。”
　　“真疼死我了。”

　　陈衍被气得笑出声，就顾妄那个摔倒的速度和姿势，一看就是要搞偷袭，他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自己犯事没成还怪别人头上，怎么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陈衍越想越好笑，趁着顾妄骂骂咧咧的功夫，手肘揽过他的脖子放倒在床上，顾妄一个扭身躲过束缚，转头就骑在陈衍的身上，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没多久顾妄就败下阵来，被陈衍压着365度无死角地挠痒痒。
　　顾妄笑的毫无风度，连声求饶：“我他妈的是个病人，陈衍你让让我。”

　　陈衍听后立马松手，侧身蹲在床边蜷缩成一团，嘴上喊着好疼，好像是昨天的伤口裂开了。
　　顾妄一脸担心，立马趴到他身边想看看究竟，眼尾扫过陈衍捂唇偷笑的嘴角，一个巴掌就扇过去了。陈衍眼疾手快接住那一掌，顺着力道把顾妄拉下床，把人攥进自己的怀里，俯首威胁道：“顾妄，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让我真的很想跟你谈恋爱。”

　　两个人的距离贴的过于近了一些。

　　顾妄能感受到陈衍的呼吸在一点一点加重，从原本的玩笑轻佻逐渐变得沉重克制。顾妄第一次见到这样逾矩失态的陈衍，他开始有点不知所措。

　　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告白，甚至带着些许玩弄恐吓的意味，让旁人根本无法辨别其中的情谊。可顾妄知道，知道这句话的背后藏匿了多少个年岁的印迹，又裹挟着多少个日日夜夜的隐忍。

　　本该是暧昧轻松的气氛，顾妄却突然觉得心头酸楚不堪，苦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昨天被顾明国指着鼻子骂做下面那一个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这么难过。

　　顾明国看到他们带的素圈对戒，就断定他们两个在谈恋爱，认定他们干了那些龌龊肮脏的事，骂的体无完肤，贬的猪狗不如。可事实呢，他们做过最不合规矩的事，也就是有一对情侣款的素圈对戒。

　　那戒指周身刻着顾妄的名字，弯弯扭扭，很不娴熟，但字字坚韧，深深烙刻在银戒上。

　　陈衍把戒指送到顾妄手中时，也只是说了一句，高考加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可顾明国就是看到了那枚刻着顾妄名字的戒指，即使陈衍藏匿的很好，并没有让他看到配对的另外一枚。但是顾明国在商业场上混迹那么多年，即便只是一丝一毫的别扭，他还是嗅出了不对劲。那一点点的别扭，足以让顾明国内心的警鸣声大震。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绝对不允许。

　　于是他和颜悦色地对顾妄说：“小妄，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男孩子也没事，爸爸不是什么封建迂腐的人。”

　　而后又和蔼可亲地对陈衍说：“阿衍，你和小妄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以后离开家，你要好好的照顾弟弟。他小不懂事，要是遇到喜欢的女生，你给他把把关。当然，爸爸更希望你们能永远在一起，小妄交给你，我放心。”

　　两位少年的惶恐不安无处可藏，被顾明国尽收眼底。

　　于是他又说：“小妄，你如果喜欢陈衍的话，爸爸会支持。”

　　于是他又说：“陈衍，你觉得小妄怎么样，你们要是互相喜欢，爸爸可是双手赞成。”

　　少年先是松了口气，而后震惊又欣喜，顾明国了然。

　　一巴掌拍碎了两位少年藏匿于心底的梦，扼杀了那些未曾言语的爱。

　　可汹涌的爱如潮海，早已在顾妄陈衍的心尖生根发芽。

　　顾妄感觉膝盖处又隐隐作痛，明明还贴着暖宝宝，但昨天那股子寒劲又沿着骨髓漫入他的胸口。他好像突然理解了陈衍为什么能说出如此放纵的话，其实是在破罐子破摔，就好像他们马上就会分别，再也不见。
　　他原以为早上嬉笑打闹的样子，就可以很好地遮盖过昨日发生的一切，大家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照旧如初。
　　可世事总有百般不如意。

　　顾妄张了张口，嘶哑地唤了声：“陈衍。”
　　陈衍没有说话，一把搂住顾妄，把头埋在他的颈间：“让我抱一抱你。”

　　半晌，又补道：“顾明国今天不会回来。”

　　“临近高考，这十几天他不会来找我们。你只要好好复习就可以了，什么都不要想，努力考上你最喜欢的大学，考到你最想去的南方。”

　　“知道了吗，顾妄。”

　　脖颈有温热湿润的液体滑过，浸满苦涩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一滴接着一滴。

　　顾妄怔怔地听着，微微点头，应声。

　　良久，他开口询问：“你会跟我去一个城市的，对吧。”

　　陈衍抚过顾妄的发梢，笑着回应：“哥会永远陪着你。”

　　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并没有缓解顾妄一丝一毫的心痛。

　　他分明听到了陈衍带着哽咽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