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沙》冰沙

7、惊问

　　京都已出，皇辇缓行之际，璟已与冰沙在城外的古道上并辔而行。

　　晚晴。
　　他到卧房里来的时候，我正在插那只青玉簪子。
　　轻轻的脚步声，让我以为是小凤。
　　我说，“小凤，你来帮帮我吧。”
　　他走了过来，镜子里他的脸苍白冷峻。我的心不可抑制的颤抖，我不知道是由于意外、激动，还是由于害怕，又或者……或者两者都有。
　　我们在镜子里长久的对视，互相没有言语。
　　直到他终于垂下眼睑，用手扶正了那只青玉簪子。
　　“我决定让啸儿去南都。”他说，两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上。
　　他总能够一句话，就让我的心纠在一块儿。
　　“你已经决定了，还需要问我吗？”我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摆脱了他的手。
　　心里，我怅怅叹了一口气，我的儿子也要走这条路吗？这条注定铺满荆棘、孤独和仇恨的道路吗？可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父亲是不能由自己来选择的。便如我不能选择的嫁给了这个男人，又不可选择的爱上他。
　　然而，作为母亲，我还是要尽我的努力让我的儿子脱离这样的宿命，虽然我知道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扭头去看他的眼睛，他深邃无波的眼睛。
　　“你这一生快乐吗？”我问。
　　他一怔，目光变得复杂，最后，他别开了双眼，无言以对。
　　“那么我怎么能让我的儿子也过这样的生活呢？”我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去推开了闭着的两扇窗，泻进一地月光。

　　等我转身，他已不在了。
　　他忙他的大业去了，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
　　我颓然的坐在床边，思量我的一生。
　　我的人生，可悲就可悲在我只是所有人生活的过客，对谁，都是一个匆匆的暗影。
　　栗王府逝去许久的王妃的孤女，无兄无弟，父亲十六个儿女中最最容易被遗忘的一个。
　　庆王爷，最最不可思议的是竟然嫁了他。然而，这光辉四射的男人娶我，也不过是为了摆脱皇上的疑心，摆脱对那世间最美丽聪慧女子的爱恋而做的饥不择食的选择。我是他身边一个摆设的花瓶，生子的工具罢了。
　　即使在我最疼爱的儿子啸儿心目中，我也只是他父亲身边暗淡的剪影，虽然是美丽的却也是苍白的。
　　其实，这世间之于我，也何尝不是虚无的呢？那么，将要来的一场血雨腥风与我又何干呢？我不由笑了，睡吧，睡吧，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一早，还要去佛堂呢……

　　朱士庆。
　　今天，晚晴问了我一个从未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你这一生快乐吗？”
　　我竟然无法回答
　　我竟然无法回答
　　我竟然无法回答
　　我快乐吗？我快乐吗？？
　　于是，她自以为是的判断了我的答案。但是我却无法反驳她的判断。
　　是的，我不快乐，而且，很不快乐。
　　父亲不爱我，我爱的女人离开我，爱我的女人害怕我，我的儿子我没有疼爱他……

　　月光下，晚晴在窗边立成美丽的雕像，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朦胧庄严。她也是一个母亲，一个我的儿子的母亲。
　　我逃似地离开了那让我感到沉重的屋子。
　　兰沁，兰沁，我呼唤那心爱女人的名字，寻找支撑的力量。
　　可是为什么她的脸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

　　暗室里，我面对着兰沁的画像长久的坐着。
　　她含蓄的笑着，目光迷离。
　　她看的是我，还是我那已逝的哥哥？
　　她爱的是我？还是他呢？
　　我找不到答案。找不到。
　　她随他而归，却告诉我，她是因负疚自戮。
　　因为璟儿是我的儿子，璟儿是我的儿子。
　　真的？还是假的？
　　我该如何判断？如何选择？？

　　朱啸一。
　　荷塘里，花开的正妍。我和父亲相对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默默不语。
　　皇上已出了京都。消息不停来报。父亲总是挥挥手打发奴仆，并不发一词。
　　我百无聊赖，却不敢在父亲面前造次。正想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离开，父亲开口了，“啸一”他唤道。“你的母亲呢？”
　　我一怔，不明白这个时候父亲怎么会问起母亲，但也只有恭恭敬敬的回答，“母亲一早就到佛堂去了。”
　　父亲唿的站起来，满脸不悦，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又颓然的坐下了。
　　“啸一，我想要你去一趟南都。”父亲的话前所未有的温和，竟用了一个“想”字。
　　我有些受宠若惊，正要回答，父亲却对我摆摆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噤声看他，他缓缓站了起来，踱到了池边。
　　阳光正暖。
　　然而，即使阳光暖暖照在父亲的脸上，父亲沉思的脸仍是阴郁的。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这样阴郁而俊美的，而年龄几乎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影迹，此刻他也仍旧是伟岸的，可倚重的。
　　过了良久，父亲说话了，“算了，昨天我和你母亲说起这事，她不同意。我还是叫别人去吧。”他对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离开了。
　　走到荷塘弯廊的中间，他忽然又扭头对我嘱咐了一句，“有时间，去看看你母亲。”

　　但是，我还是决定去南都。
　　虽然我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为了父亲，我要去。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时，母亲敲着木鱼，表情平静无波，她似乎已经猜到最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知道，他是你的神。”母亲喃喃而语，“他又何尝不是我的呢？”泪水顷刻在她的脸上肆虐。
　　然而，我决心已下，绝无更改。
　　我甚至没有亲向父亲辞行，只留了书信给他。
　　我知道如果先让他知道，他至少有一百种方法留下我，而我要用我的不辞而别让他知道我的决心，那么父亲或许还会给我一丝机会让我为他做成这件事。
　　而那要办之事，父亲自有很多办法告知于我，即使我已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