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沙》冰沙

3、撷玉阁(上） 小眉茫然的

　　撷玉阁。
　　冰沙褪下重重的朝冠，随手丢弃在一旁，他倦倦的舒展筋骨，将腿伸直。早已跟上前来的朱儿慌忙地蹲下身子替他退掉了靴子。沙眯着眼摆了摆手，朱儿低着头下去了。
　　冰沙一个人独坐着，心中是翻江倒海。
　　今日在养心殿的一番谈话让他感到有些心力交瘁，而再过两日便要整装出京了，之后便是一场大战。这多年来的计划与隐忍，为的便是这场生死较量。这个时候，是不应该有心理负担的，而那与皇上的谈话却怎么也无法驱除脑海，有些什么东西已经让人难以控制了吗？
　　沙长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双冰冷的手扶上了他的额头，他心中一惊，霎时睁开了眼睛，躲了开去。
　　“谁？！”他惊呼，腰中的软剑“哗”然出鞘。
　　来人早已双腿软瘫，匍匐在地，“主子，是奴婢。”
　　“朱儿，是你？！”冰沙稍稍吐了一口气，“你干什么？”
　　朱儿小心翼翼抬头看了她主子一眼，见他浮白阴柔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紧盯着她，似乎要看到她的心里去。那软剑晃荡着，白化化的绕眼，她慌忙低下头，心中如小鹿乱蹦，结结巴巴地说，“奴才奴才听到主子……主子在叹息，就想着……想着为主子揉一揉，让您……让您轻松一点。”
　　冰沙回身背手，剑已收回。他冷声道：“你进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不知道我的规矩吗？”
　　“奴才适才进来，见主子没有说话，以为主子……”
　　朱儿话没有说完，冰沙已感到厌倦，他摆摆手，“下去吧，去请眉小姐来”
　　那是一个眉眼如画的女孩，沙得到她的时候，她还没有名字，是他给她取名小眉。
　　小眉是这府第里最幸福的女孩子，大家都这么说。因为沙很喜欢她。
　　是喜欢吗，其实大家也说不准。不过小眉所受的待遇是这里所有女孩子的梦想，因为她是孤儿，主人买她回来却以小姐之理待她。最主要的是她和主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她甚至可以亲亲主人的手，主人的脸，这是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每个人对于小眉，都有可以安慰自己的话－－因为小眉有眼睛，却看不见。
　　不多会儿，祝嬷嬷扶着小眉进来了，然后便一声不吭的退了下去，这是规矩。
　　“一身红衣，很好看。”冰沙赞道，他走过去，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琴边，“给我弹弹你新学的曲子吧。”他松开了手，离开。
　　小眉自己坐下来，慢慢摸到了琴弦，“其实你弹得比我好，为什么还要我弹呢？”她问。
　　冰沙在她的对面坐下，没有回答。
　　得不到回应，小眉知道话已不宜多说，她手指轻轻划开琴弦，泻出一室清雅。
　　房间里除了琴声还是琴声，小眉不知道冰沙在什么位置，因为她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小眉想象他在倾听，在看她，观察她，她的嘴角便渐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看她正微笑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而微笑，冰沙感觉到自己也在微笑了，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孩温馨，自己得到的何尝不是温馨呢？？
　　心中的焦虑渐渐散去了，冰沙缓缓的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小眉的身边，“好了，不弹了。”他说，“我们聊一聊吧，过两天我要出远门了。”
　　小眉有些喜出望外，冰沙公子是一个几乎不说话的人，即使他们独处，也经常说不到几句话。但是她马上意识到，这意味着公子这次出去是非比寻常的事情，“公子要去很久，对吗？”她怯怯的问。
　　“是的。”
　　“那是多久呢？”
　　看着小眉脸上焦急的表情，冰沙心中有些温热，“家，就是有个等你的人。”他喃喃道。
　　“什么？公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小眉，你多大了？”冰沙象想起了什么，问道。
　　通常冰沙绕过的问题便是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小眉无奈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眉十六了。”
　　“有喜欢的人吗？”冰沙盯着小眉的脸，不肯漏掉她的表情。
　　小眉一怔，对这个问题感到很是意外。但也就在同时，她的脸晕成了红色。
　　“不答，那就是有了？”冰沙无声的笑了，他将手递过去，扶着她站了起来。
　　“是谁呀？”冰沙的话语里有蕴藏不住的好奇。“我常年在外务公，倒没有留意小眉大了，有没有想过嫁呀？”
　　这是小眉听见冰沙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却没有让她感到愉悦，他话里置身事外甚至有些替她欢喜的口吻让小眉感到了心中有东西碎裂了。
　　“没有，其实是没有的。”她急急地说。心里是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是吗？那算了。”冰沙注意到小眉的表情，心下有些疑惑了，他扶着小眉来到几案前，让她坐下。
　　“朱儿。”他召唤了一声。
　　朱儿垂着手快步进来了，“在。”
　　“茶。”
　　朱儿无声退出去准备了。
　　“你好象有些不舒服。”
　　“是的，在心里面。”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小眉脱口而出。她的心中突然间也豁然开朗了，她需要一个清楚的答案。作为一个盲人，她有着太多不确定的事情，不确定花是什么颜色，不确定今天的装扮如何，不确定这个男人的长相，不确定这个男人的心……她受够了这些不确定……
　　“怎么？”
　　“我……”小眉停了下来，她听见了朱儿进来的脚步。
　　脚步来了又远了，小眉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秀眉轻轻蹙了起来，低声轻言：“我总担心公子有一天会不要我了。”
　　“怎么会？”冰沙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端起茶杯，深深嗅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容。
　　“其实，其实我，我对公子……”小眉脸上的酡红更深，头也越来越低。
　　冰沙讶然回望，见那小眉欲语还休，心里陡然一惊，这姑娘不会……？
　　心里一沉，心思飞转。他已将手一抖，茶“哗－”得泼出来，“好烫！”他当即丢了茶杯。
　　“咣当－－”一声，杯子就碎在了地上。
　　“怎么了？”小眉慌忙立起身来，什么话都忘了，她茫然的伸出手，却不知他在那里，她惊慌失措，高声惊呼，“来人呀，快来人呀！”
　　不一会儿，慌慌张张的就进来了十几个伺候的丫头，婆子。
　　冰沙沉着脸坐着，并不许他们近身。
　　朱儿先就见了碎了的茶杯，慌了神，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冰沙仍不发话，阴霾着脸，冷冷地盯着众人。便不一会儿，他的面前就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房间里，鸦雀无声。
　　小眉茫然的感受着沉重的空气，泪水不知为何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