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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0万让我失去了亲人 父母之外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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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坐汽车到省城,再换成火车到山西省C市,到C市汽车站已经下午六点多了。一路上我的哥哥姐姐没有一个人打电话问我秦刚的事,万念俱灰之下,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和小时候哥亲妹恭的记忆完全不同,看着窗外的山河树木快速飞过,我在一直期盼着奇迹,期盼能接到秦刚的电话,告诉我他没事,期盼他们队长告诉我,他们搞错了,不是秦刚,是别人,也期待我的姐姐哥哥们能问问我,哪怕是给我说说爸爸的情况也行,可一路上手机从未响起,它静得让我听见了自己的失望和无助。
秦刚队长赶到车站的时候我和彤彤刚在旁边的小吃店吃过饭。他看我和彤彤就快速跑过来,和我握了手说:“嫂子,您好,我是惠田伟,您叫我小惠就行,我们公司在医院附近安排了酒店,我先接您去酒店休息下,咱明天再去医院看刚哥,晚上医院这边不让去太平间探望”。听到天平间这个词,我感觉全身发冷,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但当下是不行了。他又看了看彤彤说:“这是彤彤吧,听刚哥提起过,说他大女儿彤彤懂事又优秀”。秦刚给别人说彤彤是他女儿,还是大女儿,那说明在他心中早已把我的孩子当成他自己的了,实际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彤彤听到小惠的话连忙别过脸去,我拉着她的手说咱们先走吧。到酒店收拾好后,小惠提出要带我们去吃饭,我们说吃过了,便邀请他来房间,我们既害怕又迫切的想知道秦刚出事的全部过程。小惠上来时带了点吃的,喝的,他坐下开始给我们讲:“刚哥是个话少、热心、技术好、还不讲义气的人,他刚来时不合群,被当地人欺负了几次,当然我说的这种欺负不是说打骂啥的,他们顶多就是挑衅、故意找茬,刚哥基本不吭气,也懒得搭理他们,直到有次有个工友家里临时有急事,着急找人顶班,其他人都不愿意去,因为大家都是连轴转,已经很累了,这位工友当时急的不行,各种拜托大家,还是没人愿意给他顶班,这时刚哥站出来说‘我来顶班吧’,让他赶紧回家,这位工友当时都感动哭了,一直拉着刚哥的手说谢谢,自那以后大家就不再找事了。刚哥每天都会给媳妇打电话,这在我们矿上都出了名的,大家都调侃他怕老婆,他也乐得听,今年春节他原本已经买到票要回去看你和孩子们了,但一听有几个工友因为离家远,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他就主动提出替他们值班,那几个队友春节过完来的时候给刚哥带了很多好吃的感谢他,他一直都没怎么舍得吃,还有一些在宿舍里,今天我去看都坏了,他估计是想给你们带回去尝尝吧”。房间里很静,衬托的我和彤彤的抽汲声更加悲戚。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刚哥昨晚给我说要回家了,家里有老人要照顾,今晚是最后一个班了,他明早休息下,明天下午就往回赶,看看能不能会赶上最后一班车,我说既然要走,就后天走呗,明天我组织下,给你送个行,他嘿嘿笑着说不用了,不喜欢离别的感觉,让我在他走了后给工友们说下,说着就去上班了,昨晚正好到我休息了,我就回宿舍了,凌晨十二点多,听到爆炸声,就一骨碌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出去,就接到电话了说是井下出事了,我顿时脊背发凉,立刻冲出去,紧急援救结束发现井下几个人不同程度受伤,120来了后,先拉走了三个伤势重的,第二批来又拉走了一个,我找到刚哥时他已经血肉模糊了。医生当场宣告死亡,紧接着也被拉走了,公司领导跟着去医院处理了,我赶紧跑回去找刚哥手机给你打电话,在他柜子里发现了你们的照片和那些吃的,今天白天在配合处理事故,晚上准备去医院看看受伤的工友,再去看看刚哥,被告知晚上太平间不让进,正好接到你们电话,我就赶紧跑去接你们”。小惠悲痛地说着。我想象着爆炸那一刻他得有多疼,身上瞬间冷到极点。我颤抖着问小惠:“那你们公司的安全防护措施是怎么做的,拿人命当什么?为什么是秦刚,为什么”?生斯底里的喊完后我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晕了过去,醒来时彤彤在床边趴着,小惠已经走了,彤彤感觉到我醒了,立马抬起头问我感觉怎么样,“没事。”我轻轻的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彤彤扶我靠在靠背上,倒了杯水给我喂了点,红肿着眼睛说:“妈妈,秦叔叔出事,我知道您非常难过,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啊,我和弟弟们,尤其秦明,还有外公外婆都很需要您,你可一定不能出事啊”。看她哭的很伤心,我努力挤出点笑容说:“我没事,放心吧,我只是一想到他那么疼,就身上发冷,感觉身上的血全成冰的了”。彤彤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知道这种感觉,很难过,却又无能为力,不想接受却又没办法,小惠叔叔刚走的时候让我给你说,这个事单位会做出赔偿的”。“要是钱能换回他的命,我宁愿当一辈子穷光蛋。”我有点气愤了说。一晚上只要闭上眼睛就是秦刚的脸庞,梦里他一直冲着我笑,突然脸变得血肉模糊,我惊醒了好几次,醒来后就四处找他,总觉得他就在这间屋子的某个地方看着我,他一定能看见我,而我看不到他,想到这我又难过的窒息。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就起床了,刚收拾好门就响了,是小惠来接我们去医院了,他带的早饭,我们快速的吃完饭,直奔医院。在太平间门口我又看见秦刚了,他笑着开门让我进去,揭开白布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个梦里血肉模糊的脸,但这张脸就是他,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也认识他的身体,医生很快拉上白布,彤彤在一旁哭,我却看见秦刚冲着我笑,他温柔又阳光的笑着,让我一下子觉得身上不冷了,小惠扶着我和彤彤从医院出来,说是要出发去他们公司,一路上我偶尔笑笑,因为秦刚一直跟着我,彤彤还在哭,我示意她不要哭了,给她指了指秦刚,说:“别吵,你秦叔叔在呢,他跟我说话呢”。彤彤和小惠相视一瞥都没再说话。到他们公司后,我不愿意下车,因为我怕秦刚不下车,小惠说:“嫂子,刚哥的东西还在公司呢,我们一起上去取啊”。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上楼了。进了一个办公室,好几个领导一样的人都在,其中有个女的先是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另外一个男的一直保证公司会承担责任,会赔偿我们,他问关于赔偿有没有什么想法。彤彤问他们事故原因是什么,为什么会爆炸,为什么不做好安全措施。有一个自称是安全主管的人说:“我们每次下井前都会进行安全检查,也都有安全检查记录,这次事故的原因正在调查,等有结果了会向社会通报”。他的回答天衣无缝,可我的丈夫丢了性命,其他的受害者躺在病床上生死未知,如果赔偿有用,谁都可以杀人了,“我不要钱,不要赔偿,我只要秦刚,要我的丈夫,你们还我丈夫。”我站起来愤怒的喊道,对面的领导们一个劲的说着,别激动,请节哀。“这怎么节哀,谁家的丈夫被炸死谁能节哀,你们拿着人民的血汗钱,却一天到晚不负责任,草菅人命。”我指着他们骂着。此刻恨透了对面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小惠上来拉我,彤彤扶着我,他们将我带到另一间办公室,小惠拿出来一个袋子,这时秦刚出现了,他看了看我,笑着给我介绍袋子里的东西,他说这个饼干特别好吃,是留给我的,坚果是留给孩子们的,我们的相片他每天都放在枕头下,衣服都洗的很干净,我冲他笑了笑,他把饼干递给我,我伸手接了,没接住,又接了下,小惠把饼干拿给我,我拆开尝了口,好甜啊,我幸福的冲秦刚笑着,他也跟着笑了,小惠把彤彤叫出去了,正好,我和秦刚可以单独待会了。过了会彤彤进来说秦刚的遗体要拉去火化了,我看了看秦刚问他愿不愿意,他冲着我点了点头,我就冲着彤彤点点头。我们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是彤彤抱着骨灰盒,小惠拿了两页纸说是让我们签字,彤彤看了看我,就上前签了字,小惠开车送我们到车站,一路上我都能看到秦刚,他也一路跟着我们回家了,彤彤给我说公司赔了60万,让她签了赔偿协议,我说:“嗯”。我没空搭理她,我和秦刚过年都没见,这会正相互看不够。过了一会,彤彤摇了摇我说:“妈妈,你转头看看我,我是彤彤”。我转过头看了看她说:“我知道你是彤彤啊”。说着又转过头,彤彤拉着我胳膊说:“妈妈,秦刚叔叔走了,我们现在带他回家,入土为安啊,你别伤心啊,我们回家啊”。我说:“我知道回家呀,带着你秦刚叔叔一起”。秦刚开心的笑着,他一路上都笑着,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他想回家。
秦刚被葬在了他前妻的坟旁边,这是我的意见,秦明的妈妈为他付出了一切,他们应该葬在一起。秦明在看到彤彤抱着的骨灰盒时,扑通跪下了,他哭的很伤心,佳佳拉他也不起来,我说:“明明,来,抱着你爸爸,咱们回家”。他擦掉眼泪站起来抱着秦刚的骨灰盒往家走去。我们把家里秦刚的衣服收拾了下,才发现原来他没几件好衣服,大都是穿了好多年的,领口袖口磨损严重,这几年家里经济紧张,我给自己很少买衣服,也忽略了他,没给他买新衣服,我找人给他打了口新棺材,几个孩子把自己平时随身带的东西都放进去了,我把结婚证放进去了,这辈子我只会是他的妻子。下葬时秦明穿着孝服给秦刚和他妈妈磕了几个头,然后转过身对在场的人说:“我答应过爸爸和林阿姨,在我10岁生日的那天改口叫林阿姨‘妈妈’,现在爸爸走了,去陪生我的妈妈了,我今天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林阿姨‘妈妈’,是林阿姨不嫌弃我是拖油瓶,真心实意的喜欢爸爸和我,她照顾我们的衣食起居,教会我做人的道理,还给我带了两个疼我的姐姐,给了我外公外婆,是林阿姨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被爱,被心疼,所以我要叫她一声‘妈妈’”。秦明说完跑着扑到我怀里,一声声喊着“妈妈”,我看着秦刚的墓碑哭着说:“秦刚,你听见了吗,明明叫我妈妈了,咱们明明叫我妈妈了”。在场的人无不落泪,我们母子抱哭成一团,彤彤和佳佳也过来抱着我们,此刻,除了伤心秦刚的离开,我还生出另一种决心,秦刚,我一定会把明明培养成人,一定会!我暗暗下定决心。
我带着秦明在老家住了几天,家里一切都被照顾的很好,我们偶尔回去,舅舅有我家钥匙,每隔几天他会帮忙浇浇花,打扫下卫生,我每天都能在这个家看到秦刚的影子,他一直都在,从未离开我们。
秦明要上学,请的假也到了。我们回到了县城家里,彤彤和佳佳做好了饭等着我们,饭桌上她们特意留了秦刚的碗筷,彤彤说:“妈妈、佳佳、明明,我觉得秦叔叔不会离开我们的,他才舍不得我们呢,只要我们一家人永远想着秦叔叔,他就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对,说的对,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我们异口同声说道。
秦刚公司给的60万赔偿我存了55万定期,等将来秦明上大学了可以用,另外5万用作我们日常生活,可就是这60万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秦刚的事过去不久,舅舅打电话让回趟老家,我才想起家里的爸爸妈妈,于我而言这半个月时间恍如隔世。安顿好孩子,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家了,看到熟悉的院子和那个轮椅上熟悉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脚步停留在原地,不敢向前一步,“淑珍。”身后妈妈的喊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转身,那个几个月不见却老了好几岁的妈妈此刻就站在我身后,她浑浊的双眼浸满泪水,长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心疼,我上前紧紧的拥抱住她,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释放了,在眼前这个最爱我的女人面前,我悲戚的哭着,不顾一切的哭着,任由鼻涕眼泪落在她的瘦小的肩头,我们俩哭到舅舅来了也没听见,舅舅叫了声姐,妈妈慢慢的放开我,缓缓看向舅舅说:“你来了,走,咱回屋”。
院子里的爸爸早已泪流满面,我看见他的那一刻,愧疚、难过、委屈的情绪一下全部涌上心头,当初把他一个80多岁的病人扔在医院,这是什么样的女儿才能干出的事啊,我蹲下去头埋进他怀里哭到不能自已,心里连连说着对不起,他抚摸着我的头,依然温柔的说:“乖乖,不哭了啊”。旁边舅舅拉了拉我说:“淑珍,别哭了,我今天叫你回来是想和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商量下你达、你妈的养老问题,你上次去山西,佳佳给我打完电话我就往医院赶,在路上给你大哥打的电话,骂了他一顿,让他也往医院赶,当天我们就给你达办理出院手术,叫车把你达接回来了,回来后弟兄几个都是各种找理由不让你妈你达去他们家,一帮狗东西,实在没办法我就陪着你妈一起管了你达几天,你也知道,我腿脚不方便,你达这还要定期到医院复查,解手啥的都要让人扶着,我和你妈都70岁的人了,弄不动你达啊,我隔两天就给你哥姐他们打电话,中间就你姐来看过一次,其他人电话都不接了,后来听说你带着赔偿款回来了,他们就索性更不管了,让我联系你去,你有钱让你管去,你说这帮人,到算个啥狗东西嘛”。舅舅痛心疾首的讲述着这些事,哥哥姐姐的态度让我更加寒心了,原本我以为他们没过问秦刚的事是因为怪我临阵脱逃把爸爸扔在医院,现在看来完全是我想多了,他们也没人帮我料理秦刚的后事,更没人参加葬礼,他们颠覆了我小时候和他们所有的美好记忆。他们不仁,这次我就不会再心软,于是我对舅舅说:“父母的养育之恩作为儿女是应该要报答的,但这是所有儿女都应尽的义务,我是带回来60万了,可这个钱是秦刚拿命换来的,都是秦明的,我除了基本生活费其余的不会动这个钱的,我姐家一个儿子已经成家了,镇上也买房了,我大哥家,老大老二都结婚生孩子了,给老二还在县城全款买了房,我三哥家给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至于我二哥家,他没办法把我爸妈接过去照顾,总能拿出来钱吧,而我呢,我有什么,一副残缺的身体,一个10岁的儿子,我还有什么啊,他们那个不比我过的好,为什么都想要吃人血馒头,秦刚这些年对我爸妈比他们都好,你问问他们,这么多年了,家里的地他们种过吗?我爸妈的衣服他们买过吗?一个个都有难处,就我没难处吗”?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心里突突突直跳,这不像以前的自己,但从他们惦记那60万开始,我亲人的世界里就不再有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