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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针锋 ...

  •   夏辰捡到桑信的时候,他的左侧四根肋骨刚结痂。

      这个躺在臭水沟里奄奄一息的孩子肯定惹错了人,要不然怎么会被扔在这没人能发现的地方,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瘦得像只猴。

      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夏辰把他捡回了家。

      也许因为自己好心,也许因为自己好奇,也许因为自己也曾濒死绝望如他。

      总之夏辰把孩子带回了家,当作亲儿子养。

      可没过几天夏辰就后悔了,这捡回来的不是孩子,是个魔王。

      随着他的身体状况慢慢恢复,就开始对夏辰肆意露出自己的爪牙。

      谁说这孩子是只瘦猴,明明就是头凶狠不知收敛的小狼。不仅整天把饭打翻,还几乎每天晚上潜进自己房间,立在床头盯着自己。

      今晚也来打卡了。

      夏辰是狙击的好手,他细致控制呼吸,维持熟睡的状态,营造出什么也不知道的假象。

      被子下他的手握紧一只麻醉针,虽不擅近战,可搞定个十五岁的孩子,对夏辰来说绰绰有余。

      小狼伏下身子,慢慢地、轻轻地靠了过来。

      身后的床凹下去一块,夏辰身子不自主地往后倒了些。

      他知道,这是狼在闻嗅自己的猎物。

      这让他想起一次在荒原上的任务。

      那是一个悬赏金额很高的任务,恶劣的地理环境注定了这次暗杀不会太轻易,也只有夏辰这种级别的杀手能眼都不眨地拍下。

      平阔的荒原,极寒的气温,嘶吼的野兽,暗杀的对象,无不在彰示着近战无法取得首及。

      夏辰和他的狙击枪等了五天五夜,暗杀对象与他的同行者才降临此地。

      呼吸。

      呼吸。

      静止。

      呼吸。

      呼吸。

      静止。

      荒原平静的夜晚被划开一道丝滑的口子,又迅速合上,那是独属于射击的血腥浪漫。

      吉普车内男人温热的血液与脑浆四溅,肆意张狂洒在每个人身上。车内此刻经历着一场宇宙的大爆炸,可谁都找不出那颗质变的原子究竟来自何方。

      爆裂后的真空,是对死亡的无声赞歌。

      这句话总是伴随着夏辰的名字出现,作为现在最炙手可热的榜一,他是许多远程杀手贴在床头的梦想海报和深知其差距而带来巨大落差的烟头。

      夏辰杀人的武器是一颗手指长的子弹,被它穿过的脑袋最终化为一座昨日的墓碑。

      他松了一口气,从善如流拆卸狙击枪,起身打道回府。

      等等。

      夏辰嘴角浮现不明的微笑,他重新伏低身子,从怀里掏出瞄准镜,看着荒原另一边的光景。

      一只小狼在闻嗅着溪边死去的坡鹿,修长的鹿颈无力耷在地上,鹿角沾染着萧瑟的溪水和略凝固的血。

      小狼巡视鹿的尸体,双目已经有成年狼的狠戾,挂在嘴边的鹿血是荒原给予它的勋章。

      死鹿后脖颈的血未曾停歇,因为小狼温热的鼻息始终来回喷洒,血液汩汩奔进荒原脉络地图。

      夏辰想得有些入迷了,直至类似的温度也贴在了自己的身后。

      “嗷。”

      他的后颈,也被小狼咬了一口。

      被子下夏辰握着针的手微微颤抖。

      进攻,还是防守,都是设想过的道路。

      除了那温热的一口。

      小狼其实咬得很轻,除了最尖锐的那颗犬牙稍稍留下的刺痛。

      身后凹陷的床垫回弹,小狼蹑手蹑脚爬出房间。

      良久,夏辰坐起身,顶着鸡窝头思考了整晚,最后决定明日一大早去图书馆借阅各年龄段的育儿书籍。

      “早安,桑信。”

      夏辰围着围裙从厨房里钻出来,手上拿着两碟半焦黑的早餐。

      名叫桑信的孩子置若罔闻,打开冰箱拿了罐可乐吨吨喝,一边喝一边斜眼瞅着夏辰,朝他翻了个白眼。

      夏辰再次感叹还是杀人容易,养孩子难。

      走到桌前放下碟子,夏辰又折回去抽走了桑信手里的可乐:“一大早不要喝饮料,你先喝着牛奶,我再去做一份。”夏辰把桑信推搡到桌旁,摁着他肩膀坐下。

      深呼吸一口气,夏辰返身厨房,撂起袖子,拿出组装狙击枪的架势开火。

      “爸爸,有人说过你煮东西好吃吗?”

      重如泰山的话,冷不丁砸进夏辰耳朵,手上的平底锅咣当一声掉在灶台上,他以每秒0.1厘米的速度回头。

      夏辰敢打包票,自己当年上杀手榜榜一都没那么激动过。

      “没……没有诶。”夏辰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朝桑信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翘着二郎腿的桑信听了后,扯了扯嘴角,回馈了一个近乎直白的嘲笑和更大的白眼:“那你干嘛一直做,死老头。”

      夏辰捏爆了手里的鸡蛋。

      “妈的,把我捡回来后一直喂我吃那么难吃的饭,还好老子命硬。”桑信满不在乎地挖挖耳朵。“都说了不吃不吃,还撬开老子的嘴塞下去,有病。”

      夏辰咬牙切齿地看着锅里不知何时变得焦黑的东西,双手成拳砸在中控台上,他胡乱扯下围裙扔到地上,冲桑信扑了过去。

      “死孩子!要不是我你早烂在沟里了!”

      “死老头!吃你的饭还不如死了算了!”

      两人在客厅地板上扭打起来,但实际上,是夏辰单方面挨揍。桑信未经训练的拳脚左一拳右一腿把夏辰打得吱哇乱叫,夏辰相信了自己的确捡回来个练武奇才,但此刻他只想让桑信别打了。

      坐在自己身上的人似乎是听到自己的心声,突然停了手。夏辰张开捂住脸的手,透过指缝瞧他。

      此时桑信脸上是古怪的神色,夏辰也终于承认了俩人十三岁的年龄差确实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如果是他打架占上风,绝不会中途停手。

      这孩子到底会不会打架?

      桑信突然俯身,掐着夏辰的下巴,掰向一边,露出他光滑的后脖颈。

      “嗷。”

      “啊!”夏辰捂住自己的脖子,咻一下弹跳起身,手指着桑信大吼:“你哪里学的打架?!你上次被人揍得快死是有原因的你!”

      被骂的桑信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淡淡地看着上蹿下跳的夏辰,面无表情地挖挖耳朵。

      夏辰慢慢退到了窗帘后面,警觉看着对面的人。

      自己还是太天真,明明杀过那么多人,怎么还会相信孩子就是孩子,夏辰忿忿揪着窗帘。

      记起自己还是个杀手这个事实后,夏辰一手挥开窗帘,叉着腰对桑信说:“以后,我做的饭你必须吃,我说的话你必须听。”

      “还有,不许咬人!”

      今天阳光很好,和煦又温暖,把整个房子照得亮堂堂。当初夏辰用高价豪爽地包下一整栋楼打通,房子的采光和布局都达到最佳。不仅有个天窗可以看星星,还可以架着狙击枪到处瞄。

      桑信站在夏辰十几年前设想过的阳光里,正打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亮又模糊。夏辰看不清桑信脸上是否是笑容,但那孩子肯定是没有翻白眼了。

      因为阳光很刺眼。

      “知道了,啰嗦。”桑信抛下一句话就走了。

      不忘顺走桌上没喝完的可乐。

      “死孩子。”夏辰嘟囔着收拾完狼藉,给桑信订了份外卖后动身前往图书馆。

      “那孩子呢?怎么就你一个?”老张蹲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看到来人,缓缓吐了个烟圈。

      夏辰没有回答他,兀自进了小卖部里面。

      拾级而下,他的身影一阶阶矮了下去。

      夏辰开了灯,地下室的电线没接好,灯泡总是滋啦滋啦好一会儿才亮。

      他从角落里拉出一把生锈的折叠椅,坐下摊开报纸等待,犹如猎手伏在黑影里,等待猎物经过。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但夏辰也没把脸从报纸上抬起来,而是悠悠地翻了一张。

      “怎么了,继续走呀,今天要练的东西可多了。”老张被一堵墙似的桑信堵在楼梯中间,来回探身张望,“哦对对对,忘了跟你讲,你爸今天来看你练习,你看他多关心你。”

      桑信的身形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夏辰重重抖搂一下报纸,接着“啪”一声合上,一边将报纸卷成筒状握在手里,一边用细长的眼睛打量着桑信。

      “怎么,一个晚上就不认识爸爸了?”

      桑信的拳头在黑暗中握紧。

      “老张,今天他不做练习,你和他打一场。”夏辰从生锈的椅子上起身,椅子剐蹭在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擦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不用手下留情,我倒要看看三年时间,他都学了些什么。”椅子猛地被合上,夏辰摆出宛如组装狙击枪的架势。

      “还有,”夏辰举起报纸指着桑信,“攻他脖子。”

      这下老张懵了:“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桑信现在能打得很,而且脖子那么刁钻的位置,还真不一……”

      夏辰没说话,他的脸冻得像小卖部冰柜最底下过期的老棒冰,冰得没人愿意靠近撕开包装,寒气直扑整个地下室。

      “行……来吧桑信,正好向你爸展示一下你学到哪儿了。”老张捡起一卷绷带朝桑信抛了过去。

      桑信仿佛丢了魂似的,绷带直直地砸到他身上,掉落地面,直溜溜地滚了出去。

      白色的线从桑信脚下冲向夏辰,把无声对立的俩人连接起来。

      夏辰一脚把绷带踢飞回去。

      桑信默默地看着夏辰,仍是没有开口,敛下眼皮俯身捡起绷带,慢慢地缠在自己手指之间。每一根手指都被绷带包裹得紧紧的,宛如昨晚两人般紧密。

      夏辰应激般抽出夹在腋下的报纸,疾步走向前,甩手狠狠抽在桑信脸上,一道红印子马上浮了上来。

      “时间就是金钱,老张可是按秒算的,你在浪费你爸爸我的钱。”

      此话一出,桑信胸口猛烈地上下起伏,裹着一半绷带的手紧紧握拳,涨红着脸看着夏辰。

      夏辰没看他,转身挨靠着暗处的墙,忍耐着脖子后伤口因刚才动作而撕裂带来的疼痛。

      在一旁等待的老张原地踌躇,他的眼神在俩人之间来回跑,最后还是朝桑信挥挥手。

      “我从来没见过他气成这样子,你怎么做到的?”

      桑信皱眉不语,摆摆手示意开始。

      夏辰抱手站在黑暗里,他看出了端倪,老张和桑信像打娱乐赛,有来有回,好不自在。

      他一脚踹倒旁边的椅子,再次抽出报纸朝桑信的后脖颈抽了下去。

      “啪!”

      夏辰活了三十一年,还没被人打过屁股。

      直至昨晚他被桑信一掌拍得倒了下去,他非常后悔家里的床为什么要买得那么软,软到自己整个人陷进去,软到他面对背后钢板似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臭小子,翅膀硬了,把你吃过的饭给我吐出来!”夏辰闷闷怒吼,想挥起拳头还击,十指却被人紧紧地反扣着,腿窝也被另一条腿紧紧地压着。

      不用问,这种姿势肯定是自己给桑信请的好老师老张教的。

      但这姿势是那么用的?

      身后的人深吸一口气,用更重的力压在了夏辰身上,少年鬓角偏硬的毛发擦过夏辰的耳朵,吓得他一激灵。

      羽绒被把两人的身体轻柔却绵密地圈在其中,从桑信嘴里呼出来的热气也被堵在这羽绒被山谷里,最终全数灌进夏辰的耳道,吹昏夏辰的大脑。

      “你人老了,话也多了。”桑信说完这句,一口向夏辰的后脖颈咬下去。

      “诶诶,我和桑信刚热身呢,现在就开打,你别……”老张朝夏辰挥手让他作罢。

      “你人老了,话也多了。我说了,不用给任何人留面子,打。”夏辰看着桑信通红的后脖颈,自己脖子后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从中传来的丝丝痛感,却慢慢回流,攥住他的心脏。

      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夏辰被他压得快要窒息,没有信号的视网膜视神经却炸起无数烟花,眼口鼻的感知感受都被剥夺,惟有敏感的后脖颈在一波一波承受着桑信犬牙的碾磨。

      身后的人潜伏了三年,每晚的如影随行终于在成年的今天张开密密麻麻的网。

      揪住被子,夏辰借力把自己扯向床沿,身后的桑信也被他带上了一分。正当他快要摸到藏在床底的枪,桑信抓着他的腰拽了回去。

      “别动了……”桑信炙热的吻没有章法地落在夏辰身上,汗也没有章法地滴在夏辰身上。

      “我是你爸!你神经吧!”夏辰的声音从脸和床垫的缝隙里挤出来。

      “连收养文件都没有,装什么。”桑信重重在夏辰腰窝咬下一口。

      “啊——!桑信,我要杀了你!”桑信闻声抬起头,看着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夏辰,起身去看他的脸。

      确定只是满脸通红后,又俯身回去。

      “桑信……我真的会杀了你……”梦语呢喃般的话从夏辰嘴里源源不断传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味,夏辰迷离的思绪穿回那个平静又爆裂的荒原之夜。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无力地耷在额上,小狼从身下攀爬到跟前,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后脖颈上,血的味道随着暖流化作这间卧室独有的空气。

      夏辰想,现在桑信嘴边挂着自己的血,一定是自己给少年一步又一步的退让。

      夏辰想得有些入迷了,直至另一种触感流连在自己的后脖颈。

      遮住眼睛的湿发被一只同样汗津津的手往后拨开。

      “爸爸,专心一点。”

      夏辰猛地从思潮里挣扎而醒,桑信正被老张击打得连连后退。

      地下室好久没有这般充斥着撕裂的血腥,速度与力量的碰撞在此刻完成闭环。老张没有忘记夏辰的话,桑信的后脖颈此刻已是血迹斑斑。

      夏辰思忖一秒,从墙面起身,抽出报纸挡在老张和桑信中间,示意今天就到这里。

      桑信躺在水泥地上,看起来再无半分力气,夏辰俯视他半刻,最终还是把他搀扶起来。

      老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坐在地上,看着脖子绕着一圈纱布的夏辰和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桑信,他无奈地拿起一瓶水从头浇下,目送父子俩离开。

      小卖部的地下室还有另一条路,出去不是寻常街道,而是一座荒废的泳池。

      夏辰搀扶着桑信慢慢走在月光下,桑信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直刷刷往下流,最终染红了夏辰脖子上的白纱布。

      “你……”少年气若游丝。

      夏辰闻声停下脚步。

      “昨晚明明……是你先亲我的……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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