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馄饨》苏打绿茶

8、第 8 章

　　这一切的风波在店门口的电灯闪烁了几下后归于平静。店员仍旧坐在店面深处的柜台后边带着口罩遮掩着“上班好烦爱买买不买走”的表情划着水。

　　盘古仍旧站在门口。

　　他没有出手，只是定定地看着。看着小馄饨被带走。看着一个干柴一样的怪人把小馄饨拖走。

　　手里的可乐还没喝完，盘古在两人消失了很久以后才缓缓抬起手来，把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然后拖着脚慢慢往外面走。

　　但他并没有走，而是不停地绕圈，混迹在行人中央，时快时慢却步履不歇。开始绕着小区，随后是几个街道，再后来绕着这一大片区域，走了快一天。

　　在第二天晚上十一点，石新好不容易收拾完拓展准备洗澡，门再一次被敲响。

　　他瞥了一眼钟，心里有了数，不慌不忙地去开门，不等门开下来就开始絮絮叨叨：“你出去快一天......”

　　天啊你谁？

　　“我是盘古，混沌应该和你提过我吧......我想跟你说点事......”盘古扶着门气喘吁吁，话都快讲不明白了。

　　他惊愕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凝重且看起来疲惫不堪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把人让进屋。

　　余光瞥向窗外，影龙并没有什么很剧烈的反应，看来暂时还安全。石新想了想还是让这个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进了门，毕竟刚刚这尊大神说的这点词汇要不是石新已经经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儿，在常人听来还是相当小众的。

　　和小馄饨相比，盘古倒是注意言行不少，小馄饨性格跳脱，盘古却相对稳沉。石新就看着他坐在靠门口的一张椅子上，不住地抹着汗喝着水一边还相当详细地向他描述了小馄饨的遭遇。

　　外面的暗角用翅膀轻轻撞了一下玻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新头皮随之麻了一下——看来是真的有点惹毛了小馄饨的贴身保镖了。

　　盘古描述地真实全面，且毫无个人感情色彩，石新听不出哪里有什么问题，只是不住地问：“那我能做点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盘古顿了顿，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回报石新满眼的真诚：“或许有。”

　　石新精神头一下子上来了，似乎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怎么做？”

　　“戒指。”

　　此话一出，石新却蔫头搭脑了：“我没有。小馄饨一直在找。”

　　“那你家里，有没有戒指？”盘古皱了皱眉，张望着周围的陈设，“哪怕小时候买的玩具也行？”

　　像是恰好点中了他一样，石新猛然想起自己似乎在小学某次嘉年华上，买过一次玩具。当时的他中二魂正熊熊燃烧，虽说不至于像很多小孩哥那么疯狂，但是买上那么几件，那中二的童年或许才算完整。

　　他努力让自己记起摆放这些玩具的地方，一面向房间里钻过去。盘古随即也跟了上来，只是他的脚步很轻，以至于在石新回头时冷不防差点撞上他的肩膀，吓了一跳。

　　盘古抱歉地摆摆手：“平常走路轻，吓着你了吧。”

　　石新晃了晃脑袋，仍旧转过身在一个小柜子里翻翻找找，不多时拈着一个做工还算精致的戒指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戒指保存的还是很完好，古铜色的指环泛着光泽，上面镶着的刻着的装饰形态各异，熠熠生辉。

　　盘古的眼睛闪过一道光芒。他极为小心地接过来打量，许久又握在手里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冥冥之中与戒指里压制的灵魂沟通。

　　“是它吗？”

　　“是它。”盘古猛地睁开眼，笃定道。

　　石新却没接话，反倒是脸上突兀地划过一丝难过的神色，又划过一缕狐疑的表情。

　　难过在于区区一个戒指居然能惹出这么大乱子。狐疑在于能惹出这么大乱子的戒指就放在自己家里一个小柜子里，小馄饨愣是没跟他提过半点，也没有偷摸在家里翻找过。

　　好在这位盘古开门见山和他讲了，他也就有了许多数。

　　但......小馄饨不提，或许也是为了确保安全呢？或许是想拖延时间呢？毕竟就算告诉了他，那这一群神仙打架，就算他比张敏多考一百分，此时也顶多算个添乱的，啥也不是——万万不是石新自卑，更不是说张敏不行，但这是个事实。

　　他心里震了一下，看向盘古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僵硬。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不对。

　　“这戒指......”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正要继续说话，却被盘古打断：“缅龙还在这附近，你自然是打不过他。戒指我先拿着，防止他来偷。”

　　“哦......”直觉里的不痛快还在盘桓，他看着盘古小心翼翼把戒指放进口袋，拉开门就要往黑漆嘛乌的楼梯间里走，犹豫了一下，但直觉还是逼着他急走两步上前，在盘古一只脚跨出门时拦了下来：“等一下。”

　　盘古愣了一下：“怎么了？”

　　“戒指，还是......我来保管吧。”石新轻声道，很快捡回来一些勇气，于是又提高了一下音量，“小馄饨没说东西交给别人——抱歉，我......只是有些不放心，戒指还是给我吧。”

　　盘古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戒指递了过来：“好。”

　　“你要是不放心，就在附近守着也，也可以。”石新干笑了一下。这么安排一个大神似乎有些不大礼貌......

　　好在人家没有说什么，答应得也很爽快。石新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了放。等到关上门，他急匆匆地将戒指丢进笔袋夹层里就要去洗澡，走到半路脚步一转就去了窗台。

　　他尽力动作很轻地拉开窗户，正担心会不会惊到暗角，却恰好和暗角漂亮的眼睛对上：“......”

　　最后还是石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看到盘古大神走了吗？”

　　出乎意料，暗角摇了摇头。

　　石新向楼下探头探脑，此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找一个刚从自己楼走出去的人还是很轻松的。

　　一无所获。

　　他心里涌上来一个猜测，于是他将窗户整个拉开，随后回到了大门口，按下按钮，打开楼道里的灯，对着猫眼向外看去。

　　外面也有一人，距门不过半步之遥，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在昏黄的灯光照映下蒙上一层莫名的阴影和恐怖。

　　他就那么静默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只是这灯亮了以后，才稍稍有了些反应。

　　石新倒是有些骇然，啪一下又把灯关了，又一下把灯开下来。

　　这次门外却没了人影。

　　中间间隔不过半秒，就没影了？

　　不过也能理解，神嘛，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正常。

　　但石新这次还是连带着把客厅的大灯也关上了，一边还略大声地对着门那边骂道：“死手，肩负重任关灯都关不明白了。”

　　其实也不是真骂，而是此时真的需要壮个胆，毕竟石新也没想到随后的洗澡也是因为紧张跟开了二倍速一样，三下五除二就洗完冲出了浴室，把书包收拾明白以后一溜烟就躺上了床。

　　接下来的三个月很忙，午练，周考，大小月考，模考，还有掺杂其中的运动会，元旦活动，高考的压力也日渐加重，天也越发冷了下来，终于是到了隆冬，寒假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几乎每一天都有人在传寒假起始日期的小道消息，可惜还是没个准信儿。

　　张敏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居年级第一，但第二第三的名次却难得的有了些变化。石新总算是超过了李姓女生，坐上了第二名的交椅，并且分数差距也在不断拉开。

　　两个人依旧很有距离感地交流，但渐渐熟悉了以后，石新还是自顾自很高兴地发现张敏和自己的交流频率乃至主动程度都越来越高。

　　最开心的一次，是他吃完午饭拎着两瓶酸奶走到班上递给张敏时，张敏很愉快地就收下了，收下了以后，还很愉快地和他聊了会儿天。

　　他甚至脑子一热，下定决心高考完就和她表白。

　　“对了，小馄饨呢？”被张敏这么一问，石新的脑子立刻降了温。

　　就是降温的有点快，卡机了一下，石新发了个愣：“啊？”

　　“就是那个小朋友啊？”张敏喝了口酸奶，趁这功夫石新下意识往窗外瞥了一眼：“......”

　　小馄饨没看到，但是看到了沈诚山站在后门口盯着他俩看，那灼热的目光似乎下一秒要么冲进来把他撕碎要么把他盯穿。

　　被小馄饨教训过那么一次以后，这位校霸终于是有些忌惮和这个看起来温吞的学霸正面交锋了。

　　石新莫名地有些暗爽，但没爽几秒就有点发怵。毕竟小馄饨不在，他确实没这本事抵抗校霸和他周围一群小跟班。

　　张敏却是完全没在意到这些，仍旧很认真地在等下文。石新闭了闭眼，把之前盘古告诉他的事，乃至盘古来之后的事情，笼笼统统向张敏讲了一遍。

　　张敏脸色变了变：“那戒指......”

　　“在我这。”石新拍了拍笔袋。

　　“需要我帮忙吗？实在一个人不行的话，我也会给你想想办法。”张敏犹豫了一下，“因为......”

　　石新很耐心地等着张敏继续往下说。

　　“我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冒犯了，但是这个盘古，你还是小心点吧。”张敏音量小了许多，到最后声音都快听不见了。适时上课铃响，张敏很快转过身去，抽出一本题目开写。

　　石新一时间有些震惊。

　　张敏的意思，和他那天要拿回戒指的缘由基本重合。

　　难道说这个盘古真的有问题？

　　不能吧。那可是盘古诶。但好说歹说，还是小心为妙。

　　石新已经很久没看到小馄饨了，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出现。

　　自从上次见面后的盘古也再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就好像一切就是一个恶作剧一样的小梦，转瞬即逝。但很突兀地呆在石新笔袋里的戒指还是在时不时提醒着石新保持警惕。

　　还没有到周末，到了饭点，石新慢慢悠悠往食堂走——错峰吃饭，晚饭轮到高三第一个去吃，无论如何菜品都还是有很大选择余地的。

　　今天吃麻辣烫。他心里盘算好，手插着口袋欣赏着相当漂亮的晚霞，落在人群后面。

　　一直到了排队的窗口都是风平浪静。直到他开口准备点菜时，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哥哥，我也要吃这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下边响起。他一愣，向那声音来源看去——

　　那攥着他衣角，嘴角微微带着笑的小朋友，不是小馄饨是谁？

　　终于回来了！石新心里涌起一股欣喜，很快地点完菜拉着小馄饨到另外一边排队等着。

　　他的惊喜还没升腾起来就被忽然降临的危机感浇灭了。

　　不对，太不对了。

　　小馄饨不是没来食堂和他吃过饭，但自从熟了以后，就再也没喊过他哥哥。

　　这份怀疑如同一个不速之客，将他冲得浑身一僵，略显呆愣地看向身边的小馄饨。

　　“怎么了？”适时小馄饨回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啊，没，没......”石新猛的回过神来，催着小馄饨去找座位。

　　这边长队总算排到他，石新一边神游一边就往两个碗里面加了一勺又一勺香菜，硬生生铺满一层，端到小馄饨面前：“吃吧。这三个月你都去哪了？”

　　“没去哪，没出镇江，不好说。”小馄饨吃得极香，但闻对面沉默，热气腾腾间抬眼瞥了一眼，“真不好说。”

　　“嗯。我明白。”石新抓着筷子搅了搅碗里的菜。小馄饨仍旧在干饭，加上水汽的遮掩，自然没有注意到石新白净的脸唰地黑了下来。

　　他心里有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这不是小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