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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 ...

  •   锋利的刃划破皮肤,温热便溅了满手。他没有犹豫,只悔先前竟不能醒悟。感受到手上的温度,他又觉得奇怪——这具明明已是行尸走肉的皮囊,却还包裹着这么多灼热的液体,像是在沸腾一样,将他颈部的皮肤火辣辣地灼痛。

      然后热度渐渐降下去,他感到窒息,整个人又像是被数九寒冬的湖水由内而外地浸泡和压迫,像曾经被人扔进御花园的湖里那次一样。视野逐渐变得模糊,他似乎看到在晃动的水波后那几张满含恶意的脸庞,再定睛,迎面却是佛陀悲悯的目光。

      这是一座佛堂。他渐渐意识不清了,印象中似乎有谁曾在这青灯古佛前虔诚地跪拜,他还依稀想得起当时闻到的檀香味。他想起诵经声,想起香炉里飘出的烟雾。但是他想不起更多。千个百个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它们好像都成了虚影,笑声,哭声,所有他想从中寻找的喜怒哀乐,都被他的手指徒劳地穿过。他努力朝它们伸手,想要将它们攥紧,最后他终于抓住一个声音。

      “……琼奴!”

      是她。
      他恍恍惚惚地想。在他回忆里堆叠回溯着的一切过往,刹那间便轰然倒塌,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惟有她的音容笑貌从中浮现,而后愈加清晰。她眉眼含春,她佯怒佯嗔,她的眼泪淋漓,犹如春雷鸣响之后的暴雨。她朱唇微启,抖落几个朦胧的音节,他欲听清,耳朵里却在嗡鸣,然后便见她的话坠了下来,他又欲伸手去接,浑身上下却轻飘飘的,再没了气力。

      罢了。一生虽短,若能就此解脱,倒也善哉。他放任自己沉下去,暗中期待能在黄粱的香气中醒来。说不定他历的这人间爱恨本就是一场荒谬的梦,醉生梦死譬如朝露,朝生暮死譬如蜉蝣。

      他将醒未醒之间,却如周公梦蝶一般,回了他那梦中的岁月,那富贵里温柔乡。彼时他还未受世道炎凉的凌辱与拷打,还能够光明正大地倚靠着画舫船头的阑干,让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翩翩;不必奴颜卑膝,塌腰弓背,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的残缺。当时他从未想过,一堵高墙,可以就此隔绝了烟火人间,隔绝外界的音讯,隔绝所有与人的关联。他又分辨不清了,他是否曾经是那只穿花而过的蝶?

      她似乎又立在了他面前,手中银剑光华流转,广袖却半遮了脸面。她旋身,靠在他案前,递出一瞥,秾艳而肃杀,眼中已糅着十二番痴嗔,几乎叫他迷醉。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她素腕轻转举起他的酒杯,在他唇上一碰,又窃笑着将酒倒入口中一饮而尽。她仰着头,酒液一注泻如银龙,荡在她檀口,钻入她腹中。她轻轻抹过被沾湿的唇,用指腹将那湿润的触感印在他唇上,仿佛一个蓄意又无心的吻。

      他知道她是哪般女子,他曾无数次地想,有朝一日,能与她纵马关外,看那大漠孤烟;或是驾一叶扁舟,同游江南河湖;抑或是采薇山野,寄居竹林僻静之地……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中描绘他们的未来。年少轻狂时他以为,哪怕是要金玉帛缕铺成万丈的路,他也能踏着这条路同她执手。在她于他来说触手可及的彼时,他也曾在午夜梦回之后,在暧昧的黑暗中口齿不清地低呼她的名字,用卑劣的想象将那个污秽的自己释放出来,玷染了轻薄的锦被。

      如今他早已没了肖想她的资格。他入宫为奴,她也嫁作人妇,然而经年再见时,他只消在人群中望上一眼,便瞧见了衣香鬓影间她的巧笑。她脸上的爽朗似乎被岁月磨去不少,使得她的面容过于柔婉了些。但那还是她,他一直以来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她。她挽着妇人髻,身上装束是诰命的制式,那时候他明白,从年少时开始的所有妄念,都应该在此刻终结了。

      他埋下头去,不想,又或者说是不敢让她认出他——他清楚自己如今是怎样的一副可憎面目,早已不复当年那个锦衣风流的少年郎。他弯着腰,似乎要把自己的身子压进尘埃里,遮掩住他破败的身躯,头顶着烈日,汗和泪混杂着从他腮边滑落。

      她走近了,他能闻见风中送来她熟悉的气息,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跳,自己是如何害怕又期待着她的靠近。

      一方柔软洁白的帕子伸到他鼻尖底下,他不敢抬头。“擦擦吧。”她好像在叹息。她一定是认出他了,他恐慌地想,于是捏着嗓子唱曲儿一般说道:“奴惶恐,不敢玷污了夫人之物……”

      她却恍若未闻,托着他的下颌就为他擦起了脸颊上的泪痕和汗渍,他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她的手虽还如当年一般温暖,先前练剑留下的老茧却已软化了,如此一双完美无瑕的柔荑,令他感到些微陌生。

      他终于屈服了,颤抖地闭上双眼。原来自己是这样贪心的,他始终舍不下她。原来他还是愿意逃避现实,沉浸在她片刻的温存中,沉浸在过往的岁月里。四年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灰,然而当她的丝帕拭过他眼角的时候,他的眼泪却仍旧决了堤。

      “怎的还是这么个样,”她明明在笑,话却是苦涩的,“别哭了。”

      然而他止不住这情感洪流的宣泄,他就像一具突然被灌满了苦水的干瘪空壳,体内庞大的酸涩感几乎使他的身体由内而外地胀裂。于是他干脆放任自己的泪水浸湿她的手帕,让水渍蔓延向四面八方。

      苟活至今,似乎就为换仅此一瞬的沉迷。

      “瑛儿?”

      她一惊,松开他的脸,连带着那条丝帕也攥在手里,她转过身去背对他,“夫君……”她唤道,声线轻而软,又如同一枚被撇入水中的石子,在他的心湖激起一圈涟漪。“夫君”,这是他曾梦寐以求的字眼,他曾在无数个辗转反侧之夜,试图细细勾勒出她吐出这两个字时的唇形和声调。

      他能感觉到被她称为“夫君”的青年正在打量他,而她在不动声色地用身体遮挡他。“这是……”青年的声音润若珠玉,让他想起自己如今尖利的声线,不禁自惭形秽。

      “不过一个贱奴罢了,何故扰了兄嫂清静?太子哥哥你瞧!”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听出了这是属于候月郡主独有的骄纵嗓音,她是太子的未婚妻,而太子正是他如今的主人。这么说,她的夫君就是候月郡主的胞兄秦明棠了,那个温雅端方的君子。这几人不知在附近看了他二人多久,可偏偏他和她都情绪激动,竟一时失了警惕,这回自己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他平静地想。

      也许是一时不察,他不小心抬起了脸,唬了面前的秦候月好一大跳。“这个奴婢……生得也忒丑了!”她皱眉掩鼻,一下子退开好几步,好像他的容貌散发出什么恶臭熏着她了似的。

      “还不跪下谢罪?”

      站在一旁的太子冷冷地朝他斥道,悬在嘴角的笑容既嫌恶又快意。太子一定知道眼前这个容貌尽毁的奴婢是谁吧,他讽刺地想,就是这位善名在外的贵人亲自下令,用带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划烂了他的脸。

      “冲撞了郡主,奴才罪该万死,请郡主恕罪……”他重重地跪倒在地,动作机械地朝地上磕着响头。一时间无人言语,他重复着这两句话,粘稠的血液渐渐从额头上渗出,沿着他垮塌的鼻骨两翼向下蜿蜒。这世间果然荒唐,他并没有忘记自己还是最尊贵异姓王的世子时秦候月对他的痴迷与追求,以及京中权贵的奉承和巴结,甚至于太子本人都同他称兄道弟。今非昔比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可笑,原来权位与皮囊的确可以改变很多。

      不经意间他瞥见了她的无措,在目光相触时她瞳孔微缩,“等等……”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秦明棠皱着眉拉住了她的手,“走罢,瑛儿。”想来他不可能没注意到自己的妻子在同一个卑贱的宫奴接触吧。

      她被秦明棠牵着手,却僵硬地沉默着,固执得如同一根木头。她到底没变,他有些快慰地想,这脾性还与从前一模一样。

      她被秦明棠拽着走远了,他默默目送着她的背影。好歹是再见到了她,他应是心满意足了,比起他来,她该是过得不错罢。至于自己怎样,他其实没所谓。左右不过是在这丑恶的宫墙内苟延残喘,当一条人形的狗。

      “……把他拖到佛堂去。”他听见太子的吩咐。

      手臂被人抓住,他顶着满脸血愣愣瞧着天空。是啊,他为何如此愚钝,他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既已失她失心失了自我,他这般活着,又和死了有何分别?

      更何况今日得与她相见,已是足够。

      他一下子觉得浑身舒畅,甚至面露微笑,待那两个侍卫将他拖至佛堂,刚被松开,他便扑上前去,从其中一人腰间拔出随身的短剑,往自己颈上抹去。血液喷溅而出,他仰面倒地,然后意识逐渐陷入混沌。

      最后一刻他又看见了她,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子,站在城门边上,举起手,将手上的柳枝递给马上的他。

      彼时正春和景明。梦里的她笑意盈盈,梦外的她泣涕涟涟。他想握住那柳枝,却使不上力气。
      耳边似有佛音靡靡。

      只愿她身上的杨柳飞絮,能再为他织一个永远温暖如春的梦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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