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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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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过了以后,外公也没责罚我,甚至连重话都没有多说一句,只是让我不要太过顽皮。对太子天阳更是赞不绝口,感叹皇上是后继有人了。后来一段时间我也收敛了许多,毕竟外公护着我,我也要考虑他的处境,还有裴家上上下下的处境。
夏天,这绵长的夏天。现在我是名声在外,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安伯伯每日都要应付好几批,可是该来的烟墨怎么还不来。难道我名气还不够大?看来我应该再写本自传宣传一把,这个决定还没付诸实施,外公就带着让我进宫见皇后的皇命回来了,说八成是给太子挑媳妇。
我悲愤的打扮整齐上了马车,怎么都觉得这有种报复的味道在里面。进了宫,面了圣,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女围着皇后和太子坐着,原来并不是正经选妃,只是大家出来给皇后看看,让皇后心里有个数。
话说,当今皇上皇后甚是恩爱,皇上后宫只有一后一妃,膝下也只有太子一个儿子,还有德妃生的一个女儿,这在天家怕是极为罕见的。所以皇后对太子当然要疼爱些,选儿媳妇更是慎重许多。
虽然坐的远,也可以感觉到天阳那刀子似的目光刮在我身上,这小子,还真是报仇来了。皇后见他看我良久,便说道“丞相家的孙女也是好的,秀外慧中,贤淑典雅,若是选了她做妃子也是良配。”然后便听见太子轻笑一声,说道“母后,我自有定论。”那声笑,在我听来怎么都像冷笑。
最后众人喝了几杯茶,皇后和小姐们说了会话便散了,想来她心里已有定论。我松了口气,跟着一干美女往殿外走,刚到大殿门口,天阳忽然闪出身来,冷着脸说“跟我走”
于是小心翼翼跟着他左拐右拐来到了御花园,垂着头不知道这小子要干嘛,心里一直揣揣的。
冷不丁的他忽然停下,转身对我说“我见你刚才好像是松了口气啊?”啥?我不解的看着他“我看不上你,你好像很庆幸啊?”他又用眼神刮我,快被刮下一层皮了都。这小子难不成是想找我来奚落一番?
我讪讪笑着说“小女子身份低微,自然是配不上您的,选不上是意料之中,哪来松口气之说呢?”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说“那你穿得像只孔雀似的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小女子虽然自知配不上您,但是丞相家的面子还是要的,就算选不上也不能蓬头垢面失了体面不是。”
“哦,原来你是在敷衍我。”
“太子言重了,何来敷衍之说。穿着不得体对您和皇上、皇后也是不敬嘛,所以……”
“那还是敷衍嘛”
我怒,这还没完了。我抬头恶狠狠的看着他说“那太子殿下究竟要怎样?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穿怎么穿。爱美乃是人之常情,就算我穿得招摇了些又干你何事?太子你咄咄逼人究竟要我怎样。”
这小子的脸一阵扭曲,指着我说“你……你这个恶女,什么贤良淑德我一早知道是假的!”
我扇着团扇一副痞子样说“假的又怎样?你还定我罪不成?”
这小子指着我,憋得脸通红说“你……”
正得意间,忽然听见一声温婉至极的“太子哥哥……”,我立马站直身子,低眉敛目,手执团扇遮了半边脸,一副温和娴静的模样,连扇子上的流苏都晃动得矜持。
天阳那小子见我在一秒钟之内天翻地覆的变化,又是一脸震撼,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转身去应付前来寻他的小美人。
“怎么裴姐姐也在这里?”我抬头一看,这不是俞亲王家的俞琬郡主嘛,真是温婉可人的小美人,一双柔柔的眸子,看人的目光就像羽毛轻抚一般。我一笑,款款上前,微微行了一礼说“见过郡主,太子正在跟我说上次在外公府上喝到的茶甚好,让我再取些来也分予郡主一同尝尝。”
俞琬心思单纯,立马笑了说“怎好烦劳姐姐,不过太子哥哥都称赞的茶我也想尝尝,不如我也回家里拿了好东西差人送去老丞相府上给姐姐尝尝。”
真是心直小姑娘,这脾性真让人喜欢,不由得想拉去府上交流交流,便上前执了她的手说“今日我出门的时候正好见外公又收了批好茶,比上次太子吃的还好上一点,不如郡主随我去府上坐坐。虽然以前未见过郡主,但今日一见,我甚是喜欢郡主呢。”
天阳正站在一旁看我表演,正是礼数周全气质到位,不认识的人看着两位姑娘谈吐高雅,有礼有节,真是赏心悦目!只是他知我底细,便越看越是脊背发凉,才见我拉了俞琬的手要拖去相府,便一把抢过来将俞琬揽在身后说“今日就不劳烦裴姑娘了,改日我会带琬儿前去拜访的!”说完带着一头雾水的俞琬逃也似的走了。
切,真是护食的主。
转身正要自行离开,突然发现忘记了来时的路,试着绕了两圈周围景色越来越陌生了,不由急出一头冷汗,难不成我今天要露宿御花园,听说宫里的冤魂不少,我才不要啊。
正在抓狂,忽听见附近花墙下有声音传来,还好还好,总算遇到个人了,于是整整衣衫走过去准备问路,才扒开一株花我就愣住了。原来是皇上和皇后正在此赏花呢,花墙上的蔷薇开得正好,墙下一张小巧石桌,坐着帝后两人,身边围了几个宫女侍卫,这下到不好上前了。如果冒然上前,会被当做冲撞圣上抓起来的。
站着想了半天,决定豁出一口气算了,本来在这站得久了被人发现也不好,还以为我窥视天颜。无法,便捏着嗓子娇声喊“太子殿下,你在哪里?”喊得声情并茂,焦急无助兼有。暗自汗了一把……
侧耳听听,皇上那边没了声音,估计在揣测谁在喊叫,于是又捏着嗓子喊了一声。果然,身边花草一阵响便走出一个身穿软甲的侍卫,看我一眼说“姑娘且随我来,皇上有话要问。”
我跟着他穿过几株花草见了皇上,跪拜之后垂首站在一旁。皇后说“这不是裴老丞相的外孙女吗?怎么会在御花园。”
我说“回娘娘,小女子本来是要出宫的,但太子殿下小女子带来御花园,后来太子忽然不见了踪影,我不知怎样出宫,只能在这里找太子殿下。”
皇后说“阳儿怎会单独带你到御花园?”语气里满是怀疑,还有某种暧昧不明的疑惑。
我在心里暗道,小子,今天为了本姑娘的清白,只好牺牲下你了。于是作出一副悔恨无比的表情说“前几日太子到外公府上,小女子不知是太子殿下,有所得罪。太子一直气不过,今天刚好见我进宫,便找了我来奚落一番,又将我甩在御花园……”
皇上微怒道“这个阳儿……!”
皇后自然比较护自己儿子,又问道“阳儿本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姑娘这样说是否有所误会?”
我脸上的悔恨又加了一层,说道“娘娘,这本是小女子不好,那日在府中实在对太子大不敬,差点失手伤了太子……”
皇后大惊“这是为何?!”
我憋出几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道“那日太子才见面就唤我作‘丞相家的白痴小姐’,我一时气不过才……”
皇上、皇后听见皆是一愣,皇后起身拉了我的手,叫宫女搬了个坐来让我坐下,爱怜的说“这也不怪你,裴姑娘的身世我和皇上都知道,太子这样说委实不该。阳儿本是个好孩子,偶尔耍些小脾气,裴姑娘别往心里去。”我惶恐道“小女子不敢!”
皇后笑着说“我和皇上在此赏花,既然见到了姑娘,也不忙回去,陪我们喝喝茶说说话,等会儿我自会让人送你回去。”我自然是受宠若惊的答应。
早就听说当今皇上贤德圣明,且脾性温和,皇后也是温婉之人,今日看来果然是真的,否则像我这种得罪皇族的人,怕是早就挨板子下狱了吧。
那日皇后派人送我回了相府,见到相府的大门,一颗心总算放下来。过了几日都相安无事,日子过得越发无聊。看安伯伯和外公日日应付上门提亲的人,而我日日都要应付那些听着传闻要来见我一面的公子们。
有点身份的,递了拜帖来约时间上门;有一些站在前门、后门等着看一眼便走的,打扫院子的小翠、小红都已经见怪不怪,镇定自若的说“公子行个方便,挪挪脚。”于是年轻书生便红了脸跑走;还有豪爽的,便是不分昼夜的爬相府的墙,忙得护院小牛累死累活,经常在夜里听见“啊!”“嗯!”的闷哼,以及棍棒打在肉上的钝响。
外公时不时来问问我的意见,说这家公子你看怎样?我说,都是歪瓜裂枣,歪瓜裂枣,还没我师父的一半长得好。外公说你这要求也太高了点。唉~我都到这样的声名远播了,为什么烟墨还是不来呢?
夜晚,有人嘭嘭的敲窗,看来小牛百密一疏,还是放了登徒子进来。算了,就我自己来解决就好。开了窗准备一拳将来人打翻,才举手发现居然是天阳在外面,“太子有何贵干?”“你举拳头作甚?”我俩异口同声的说,天阳利索的翻窗进来,我说“你这翻窗的动作真是娴熟,怕不止这一次了吧?”天阳微微脸红说“你胡说些什么,我是练武之人,翻窗这等小事都做不好吗?”
天阳在我房里四打量,指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问我“这是作何用的?”我说“练习仪容用的。”天阳惊讶。哼,当我一身的风姿是白来的啊。每天在这房间,或坐或站、写诗作画、弹琴煮茶,我都要求自己做出最好的姿态,细到看书时低头的弧度,喝茶时手指捏茶杯的姿势,一颦眉一浅笑,俯仰之间皆是风华。久而久之练到潜移默化,否则我再怎么装在细节上也是装不来的。
天阳咋舌,说道“你如此下功夫是为了什么?”我心下黯然,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天阳见我低头不语便说“算了,我来就想告诉你,前几日我母后见了你很是喜欢,还说你身世可怜,叫我不如封了你做妃。”
啥?“太子妃?你不是开玩笑吧?”
天阳一副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说“是啊,所以我才来问你,如果你愿意我娶了你也无妨,如果不愿意还请你和我母后说清楚。”
“你……你以为嫁娶是儿戏吗?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愿意又不能当面拒绝皇后,所以让我去当这个恶人吧。”
“反正你也不愿意嫁我嘛”
忽然之间觉得说不出的憋闷,于是大声唤了安伯过来,让他备车送太子回去,安伯见太子在我房里很是惊讶,但忍住什么也没问,恭恭敬敬请了天阳出去。
没想第二日他却又来了,依然是走窗户,我见是他便伸手推他出去,他陪着一脸的笑说“别,别,我知道你昨日恼我,是我欠考虑,今日是来赔罪的。”
我冷哼一声说“你要怎么赔?”
天阳讨好的说“我带你出去好不好,你想吃什么要什么我都陪着。”
我不由笑出声来,若不是知道他心里无意,这种方式还真是像讨好小情人。
换了轻便的衣服随他出来,梁国的商业甚是繁荣,白天有集市,到了夜晚还有通宵经营的夜市,现在入夜不深,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街边每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挂有两盏纱灯,满街的纱灯绵延无尽,融融的光照亮了昙阳的夜晚。
倒不是没出来过,只是现在偷偷出府,身边又跟了个这样出色的男子,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天阳小心翼翼的陪着,我看上什么东西便拿走,他跟在后面给银子,一会儿的功夫我俩的手上便拿满了面人、糖人、胭脂水粉之类。
我瞥了他手中的簪花、胭脂水粉一眼说“你个大男人买这些做什么?”
他喜滋滋的说是给俞琬的,虽然她是郡主,家里什么都有,但偶尔买些小玩意逗她开心也是好的。看他这样高兴,我也笑了。他见我这样子便说“不生我气了吧?”我嗤道“你是谁,要我来生你气?”他笑着说“不生气就好。”一双桃花眼煞是温暖好看。
正说笑间,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这些簪花你已有了许多,怎的还买不够?”温柔宠溺,词语间带了笑意,一如当年。我刹那间愣在当场,猛然转头,只见那人一身白袍,长身玉立,精致容颜衬着夜色中暖红色的光,端的是风流无尽。
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天阳见我异常正要询问,却也见到我面前的人,“咦”的一声便上前拱手说道“这不是瞿兄吗?多年不见,没想在这里遇到你,怎么来了昙阳也不和我打个招呼。”那人一见天阳愣了一下便笑了,说“我这次是恰巧路过昙阳,没来得及去拜见还望天阳兄不要怪罪。过几日定当去宫中见过皇上、皇后。”
我又是疑惑又是激动,疑惑他怎会认识天阳,激动是那么几年不见,又好多事好多话想问他,可是该从何说起却一片茫然。只听天阳问他“瞿兄好兴致,怎会屈尊来逛夜市?”他说“哦,我家娘子第一次来昙阳,听说这里有通宵经营的夜市便想来看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也没看过我一眼,却句句都是雷一般的劈在我心上,满耳回荡的都是那两个字,娘子……娘子……,原来……当年不过是一句戏言,如今再见他已认不出站在面前的我。
只觉浑身冰冷,筛糠似的抖,想来脸上的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心里不由得冷笑,练了这许多年,人前人后装娴雅,今日才见面就要破功了,裴诗凉,你真是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