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端木山风

2、一

　　真水无香，真人无名。

　　恩师尚在世时，常听他如此感叹。那时年少无知，遇上不明白的，总非要问个究竟。恩师起先不肯说，后来被我缠得烦了，便搪塞道，“没名字的人，那是最厉害的，所以穆儿你遇上名不经传的对手，一定要十分留心，万万不可大意。”

　　“没名字的人，”我想了想，“就比如城西口馄饨摊的小哥？”

　　“是啊，”恩师笑道，“就比如城西口馄饨摊的小哥。”

　　恩师身为圣域教皇，却不知为何长住雅山脚下的小城，教中大小事务则由专人用秘法通报。他平日也不出门，除了处理教务，便是教我武功医术。尽管那时就有人说我性子沉静，乖巧懂事不需人操心，但再怎么沉静也终归是小孩，看书练功觉得没意思了，就会趁恩师埋首公务时偷偷溜上雅山玩。常常一玩就是大半天，饥肠辘辘，于是便到城西口的馄饨摊上吃东西。

　　馄饨摊的小哥没有名字，不过人家都叫他山羊。他长我三岁，那时也只是少年。大约因年纪相仿，我去得又多，不久便就和他熟络起来。有时玩得实在晚，回城的时候他已经打烊，挑子和汤罐也都见了底。我正待离去，却见他又从盖得密密实实的篓子里取出一个碗来——竟是早为我预留下的。

　　“谢你了，小哥。”我接过碗坐下。

　　他淡淡一笑，也过来坐到我身旁，一言不发地盯着城门，半晌，长叹一声道，“这便又是一天过去了。”我也不理他，自顾自埋头稀里哗啦地吃着馄饨。片刻后，又听他一声长叹，“总有一天，我要越过那雅山去，到真正的江湖上，扬名立万。”

　　“扬名立万？”我笑道，“连名字都没有，你扬什么？”

　　“谁说我没有名字？”他正色道，“我叫，我叫……”可这一叫却是怎么也叫不出来，他声音渐低下去，最后终于又化为叹息。脸上神情郁郁的，仿佛有不为人道的苦楚。

　　我连忙安慰道，“小哥你别难过，我师傅说了，真人无名。没有名字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他愣了愣，随后笑道，“你师傅才是真人呢，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因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他恩师的名号，所以只道他顺口恭维，直到来日重遇，才恍然，他会在那里，本就是恩师的一步棋。

　　恩师喜欢下棋，也喜欢教我下棋。他棋艺精湛，据说普天之下，能够赢到他的，只有国主哈迪斯一人。有这样的师傅教着，我的棋术较之医术其实不相上下，但我却不喜欢，压根不明白这黑白二色争那方寸之地到底有何意义。起手的扎根盘踞还略有些耐心，中盘过后，根本就是随手落子。恩师有时会骂我逼我，有时却只淡淡道，“你若非我弟子，我也不会教你下棋。”

　　当时我只在心里暗笑，我若非他弟子，他自是什么都不用教我。后来才渐渐明白，若我走上恩师安排的那条路，最终须是要和人争黑白，争方寸，争生死的。所幸，人算终不如天算，我不喜欢下棋，还当真就不用下了。

　　于是日子照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翻翻医书，练练武功，或者爬雅山玩，然后浑身是泥，满头大汗地在城西口吃馄饨。

　　常去吃馄饨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年纪也和我俩差不多，但更老成些。山羊小哥没有名字，这位却是没有面目，总将相貌隐在那张诡异的青铜面具后。他话不多，匆匆来，匆匆去，而且总在黄昏。虽然平日并无交流，但山羊小哥也会特意为他留一碗馄饨，只是他那碗，很特别。每次吃几个，第二天江湖上便要少相应数目的人。

　　有天傍晚我在馄饨摊遇上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杀了那么多人，怕不怕他们变鬼回来找你索命？”

　　他横我一眼，蓝眸中寒光四射，“敢来？那就让他们再死一次。”

　　“这么说就是不怕了？那你干嘛老戴着面具啊？”

　　“你管我！”他凶道。

　　我正待追问，却听得山羊小哥一声长叹，照例是那句，“这便又是一天过去了。”我于是不好再言语，低头继续吃馄饨。

　　后来回想童年光景，记忆里出现最多的便是这副场面：冷冷清清的城门下，两个少年埋头吃馄饨，一个少年背靠摊位的牌子，望着远处长吁短叹。背景里，咸蛋黄似的太阳，正一点点落进雅山幽碧的山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