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芳歇》非嫣然

4、四、随意春芳歇

　　“喝点吧……”他递上一壶水，眼里全是不以为然，下巴也扬的高高的丝毫不像是请人喝水，倒像是让人求着他。
　　那天过后，他倒是没说什么与楚盈一起葬了琳儿，默默离了京城，一路向东。想去通州坐船，到江南看看。可二人都是第一次出门，迷了路不说，最后连人烟也找不到，后来到了一户极小的村庄，索性住了下来。
　　二人也身无长处，一个天天学人打猎，一个养蚕织布。转眼间已经三年了，虽说日子清苦，却也还顺心，只是偶尔吵吵闹闹。被邻里笑话，前些日子又闹了脾气，惹得楚盈呜呜直哭，他不仅不道歉，反倒雪上加霜，又数落了一顿。最后自己一人躺了三天冷炕，再也受不住去村头张婶家去求，谁知刚一来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丝毫不像是劝小媳妇回家。
　　张婶扑哧一笑，看他瞪了过来，忙掩上门去灶房忙活。他见没了人，又近了一步摸着她的背道：“今天专门打了獐子……”可话说一半又道：“是被李叔逼得……”
　　杏眼一斜，手底下的梭子愈发用力，像是和机杼结下了仇！
　　“是……是……”让他说自己的不对那是万万开不了口的，可若说为了楚盈，心里更觉肉麻。气的他站起身要走，还没出门又回过头。
　　“跟我回吧，都入秋了还让我天天睡冷炕……”
　　门外偷听的都笑翻了天，她脸上一红，可也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狠狠瞪他一眼，才肯罢休。这时只听有人叫：“楚大夫不好啦，不好啦，有人受伤啦！”
　　楚盈早些学了些医术，恰好这村里也没个郎中，索性自己便给人医病，也别说大病虽然治不好，可小病却是手到擒来。若不是因为这个，也不会这么快在村里落下脚。
　　急急火火的被人叫道村头，眼里却看见一个极是冷清的女子，她一身白衣飞舞，乌发瀑落，只是眼里多了分紧张。
　　楚盈向她示意低头看去，地下躺着个男子，浑身重甲，盔甲上殷着血渍，胸口还有一根羽箭。女子脸色发白，跪了下来，紧紧的拉住他的手，在他耳畔道：“你死我死！如若你受不了这苦，我愿意等，不过是一世而已，我等得了……”手轻轻的拨开他额间发丝。
　　“啊……”楚盈惊叫一声，险些坐倒在地。心里扑通跳个不停，嘴里喃喃叫了句“大哥！”
　　躺着的人似乎听到女人声音，缓缓睁开眼，恍惚说了句：“别怕……我死不了……我不会让你再等了……”她见他又闭上了眸子，眼泪才一点一滴的落了下来。
　　楚盈花了大心血为他火石剖箭，那女人始终看着他一语不发。脸色毫无波澜，一双眸子宛若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丝毫看不出她心中情感。总算是大功告成，楚盈暗暗舒了口气，嘴里感谢道：“幸好射箭的人有所偏差，不然他就真没命了！”
　　“啊……”女人终于还是站了起来，一丝微笑一闪而过，要知道这射箭之人素有百步穿杨之名，想必定是他故意放楚逊一条生路吧……
　　一晃又是小半月，楚逊伤势好了许多，方见楚盈时说不出的惊喜，几番闲聊后才知道世道已经几变了。这三年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先是鲁王与邵贵人谋反，再是先皇驾崩，彬王谋权继位，如今听说彬王居然娶了云惜花，其中道理谁也说不透。
　　她又急忙打听父母消息，却见哥哥苦叹一声道：“还是不知道的好……”她急了就呜呜咽咽的哭，连王允也看不下去，轻轻摸着她背。
　　楚逊自小疼爱这个妹妹，终于叹息一声说：“娘死了……被爹害死的……”楚盈吓了一跳，脸色惨白如纸。楚逊看看王允摇摇头道：“一切都是名利！你可知他是谁？”楚盈摇摇头，茫然不知，这些年他总对自己身世避而不答。日子久了，自己也懒得问，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够了。
　　“他是宋王玧！皇五子，当初爹被太子党排挤，便心中愤恨，那一日太子突闻先皇欲立他为太子便痛下杀手。正好被爹爹救下，适才将他安置在老屋中等他养好伤在拥立为王！”
　　“那我……”
　　“唉……爹他利欲熏心，为成千古永垂之人便想将你嫁给他！所以故意让你二人接近的……可惜从你走后事情败露，太子反咬一口。那时鲁王叛乱刚刚平息，爹心知情势不妙，为了自保居然怪道外公头上，说母亲与外公合谋。先皇龙颜震怒，发配咱一家去了边疆……母亲在路上就病故了……”
　　说罢坚毅的眸子满是泪水，“那时我在西北领兵打仗，等回到京城为时已晚……”
　　世态炎凉，可不想冷漠到这种地步。
　　几人说了一会话，楚逊突然正色道：“王爷，如今烽烟再起，祁王暗中招兵买马有了打算，如若……”话还没出口，他就已经说不出的厌恶，冷冷冰冰的看着他手里握紧了另一个人的手。全是汗……
　　“如若您肯登高一呼，天下一定太平……”
　　“唉……”宛若冰霜的女人终于一声叹息，轻声问：“为何非要这般执着？”
　　楚逊神情一黯，方才知道自己失言，看着二人紧紧相连的手，苦笑一声：“楚逊受老师重托，才有所僭越……还望王爷恕罪，只是彬王谋权篡位世人皆知，王爷你……”
　　“我也知道！”宋王的脸上莫名多分了冷厉，可低头看去，一张粉嫩的脸已经染上些许风霜，只是此时的她更胜以往，“世间不过权与名，原先我也看不透，可过了三年，才看透了些……”
　　楚逊微微一愣，目光投向白衣女人，心里说不出的忐忑。嘴里喃喃道了句，“妹妹比我好……”
　　村口楚盈目送着哥哥远去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开心，放佛指尖还流连着昨夜的温存。
　　只是嘴上问：“干嘛不回去，回去说不定还有个皇帝当当！”
　　他冷笑一声，嘴里傲然的一句：“反正不是为了你！”
　　夕阳斜下，一对璧人拖着长长的影子不时斗嘴，谁也不顾及！或笑或哭，都是这样的坦然。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