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安》黎耶

1、月亮城，我回来了。 chapt

　　“女士们，先生们：
　　飞机已经降落在恒罗机场，外面温度为零下三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等飞机完全停稳后，请你再解开安全，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谢谢！”

　　“哗”。
　　靠窗坐的女孩子伸手拉起一边的遮光板，蓝白色混杂的光线一点一点映射进来。桑禾习惯性地抬手遮住眼睛，扬起头扭动了两下脖子才四处看了看。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漫长的飞行，没想到倒头一睡也就转眼的功夫便到了。
　　越过身边女孩半侧的脸，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这个即将到达的城市的轮廓，遥远的，就能嗅到摩登、前卫的气息，忍不住浅浅地呼了一口气。

　　低头随意翻看着厚厚的一摞纸，有些是黑白复印下来的，还有些是从杂志上整齐剪裁下来的，上面都印着相同的一张脸。无论是出席颁奖典礼，还是一些八卦绯闻，他总是淡漠的没有表情，仿佛我们眼里的世界在他看来不过是千篇一律的苍白。
　　除了，那张最小的纸片。桑禾的手指紧紧捏住它的边缘，只是一个侧面，就看得出从眼角到下颚泛出的柔软的曲线。他看着的女孩儿，扎着高高的马尾，雪白的脸蛋上搭配着恰到好处的精致五官。那是在两年前的春天，她一个人从这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明天。

　　“梁寒羽？”年轻的女孩子转过脸，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盯着桑禾，一笑就可以看到一对小小的梨涡，“你也喜欢他？”
　　听到声音，桑禾匆忙收回视线，想了想，回道：“是啊，听说他现在很有名。”
　　“当然！”女孩子边说边用力点着头，“听说这两年发展的特别好，到处都听得到他的歌。”
　　“是吗？我很久没回来了，对这里的事都不了解了。”
　　“你也是恒罗人？”
　　“嗯？我是来这里找工作的。”
　　“哦。”女孩子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失落，随即又眯起眼笑了笑，指着窗外一小方渐渐清晰的景色，说：“你看，恒罗整座城市是不是很像一轮弯弯的月亮？晚上各种灯光亮起来就更美了。”
　　桑禾礼貌性地看向窗外，头轻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都能浮现出这里的大街小巷，无论是陌生的还是熟悉的，都深深烙印在那片最柔软的心瓣上。
　　怎么会忘记呢？恒罗，我哭过、笑过、拥抱过、追逐过的月亮城。

　　二十分钟后。
　　飞机稳稳地着陆在这片土地上，桑禾提着简单的行李，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空姐温柔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祝您旅途愉快！”。
　　落地的感应玻璃门灵敏地在她面前打开，待人离去后的下一秒，又迅速合起。她站在扬招点排队等着出租车，初入冬的恒罗市已经被彻骨的寒意层层包裹着，每个走在路上的人都拉紧了身上厚重的羽绒服。

　　桑禾这两年一直住在温暖如春的四岭，所以随身只套了一件粗棒针织的毛衣，还是决定来这之前仓促买的。毛衣的高领不时扎着她脖颈间细嫩的肌肤，略略扯下衣服又会迅速灌进大片刺骨的寒风，让人经不住瑟缩。所以，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桑禾才会小心翼翼拉开一小道逢，更多时候她的手都贴着领子阻隔开皮肤与衣料的摩擦。
　　当她第七次皱起眉头犹豫要不要拉下领子时，听到身后极轻的一声嗤笑，像是羽毛一样的呼吸声，覆盖住桑禾的耳膜。
　　那么温润的男声，即使是戏虐的调笑，还是让人的心为之一动。桑禾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子，仿佛遗忘了那么多年的画面全都在这一秒席卷而至，多怕就这样变得不堪一击。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她的手指拉扯着被风吹得僵硬的毛衣下摆，为什么恒罗的风还是这么冷呢？像是能随时随地吹得人流下泪来。

　　灰蓝色的出租车刚一停稳，桑禾就拉开后座的门，迅速地将自己塞了进去。
　　“小姐，请问您想到哪儿？”司机边缓缓向前开着，边礼貌地询问。
　　反光镜里，这位小姐的眼睛一直一直凝视着右侧的后视镜，素白的脸上有一滴、两滴晶莹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没入脖颈后划入毛衣里。
　　“小姐？”司机有些诧异，终究还是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唤着。
　　桑禾这时才回过神，一张空洞洞的脸，手忙脚乱地抹去眼泪，“不好意思，去剑兰大厦。”
　　“好的，听您口音是当地人啊，很久没回来了吧？”
　　“恩，这里都变了好多。”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和蔼地笑着，“不管是哪里都会变的。”
　　怔怔地望着车外一瞬而逝的风景，是啊，不管是哪里都会变的，只是我的回忆要何处安放？

　　剑兰大厦坐落在市中心，是恒罗目前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地段。每个从商务楼走出的白领男女脸上都流露着自信和傲气，路上闲逛或是赶路的行人也都打扮入时。
　　桑禾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抬起头就能看到高耸入云的大楼上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踩着细跟的小羊皮靴，一走进大楼里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气环绕着。底楼的小姐询问过后极其殷勤地领着她到专属的B座电梯，等到按好数字键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后，还是挂着职业的规范笑容。
　　电梯在抵达五十四楼的时候稳稳停下，机械的女声千篇一律广播着“五十四楼，到了。”
　　桑禾看到透明的玻璃门里，有两位风姿绰约的年轻小姐端坐着，她们的身后是“澄澈娱乐”的牌匾，极为飘逸洒脱。
　　小心地推开门，前台微笑着，询问：“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你们的总经理苏澈。”极轻柔的语调。
　　“请问您有预约吗？”还是礼貌地询问，却多了分客气和缓和，真现实。
　　“有，我叫桑禾，是来应聘的。”
　　“原来是桑小姐，苏总早上已经交代过了，您笔直走，坐专用电梯就可以了。”
　　“谢谢。”
　　桑禾微微一笑，这个苏澈还是一样爱铺张，办公室还不在同一层楼。

　　澄澈娱乐是两年前更名的，它的前身是这个圈里最金牌的制作公司橙紫音乐，算是苏家的家族产业。之所以改名，只是因为他娶了现在的爱妻，桑禾这一生最好的朋友，范澄。当然，易名后还有一个重大的改变，就是原先单纯的音乐制作公司跨界到影视、广告等综合娱乐上去了。也可以说，苏澈的生意越做越大，澄澈的名气也越来越响亮。

　　在专用电梯里，桑禾简单地理了理散落下的几缕头发，扯扯嘴角对着明亮的电梯门傻傻一笑。
　　不到一分钟，电梯的门就又打开了。这一层，比起前面五十四楼显得简单许多，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办公室。但无论从装潢设计还是用料质地，都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一草一木，一个转角一个挂件，都看得出来是精心安排过的。
　　桑禾边走着边用余光打量着，再回过神，已然有位身着暗色西装的男士站在眼前，和善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细白的牙齿。
　　注意到桑禾看向自己的目光，他才跨了一小步，开口道：“桑小姐，苏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这边请。”
　　客气有礼，桑禾跟在他的身后走着，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前面领路的人规整的步伐，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与她保持两步的距离。
　　一直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前，他轻轻敲了两下，听到“请进”后，才旋开门侧过半边身让桑禾进去。